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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菱抱着药箱跑出来。

    一只手已经在翻找银针。

    “不用银针。”

    顾长清松开陈墨的手。

    站起身时膝盖打了个晃,扶住门框才稳住。

    他回头看了韩菱一眼。

    “拿你的验骨水。”

    韩菱愣了一瞬,迅速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只蜡封的竹管。

    管口用蜂蜡封死,拧开后一股刺鼻的酸腐味窜出来。

    顾长清接过竹管,柳如是把轮椅推到陈墨跟前。

    陈墨趴在青石板上,嘴角的血丝还没干透。

    但那双眼睛始终没闭。

    不是硬撑,是在等。

    等什么?

    顾长清把竹管凑近陈墨右手食指,滴了两滴药水在甲缝碎屑上。

    淡黄色的液体浸润碎屑的瞬间。

    暗红色迅速褪去,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金色。

    韩菱倒吸一口凉气。

    “金箔?”

    “不是普通金箔。”

    顾长清用指甲刮下一粒碎屑,放在掌心端详。

    “库金。”

    “大虞宫廷御用的九成九足金,比民间的金箔厚三分,质地更硬。”

    “碾碎后会呈现这种参差的鳞片状。”

    他的视线落回陈墨脸上。

    “只有太后钦点的福寿瓷,才会在骨粉釉料里掺入库金。”

    “陈公子,你手上沾的这批货,是慈宁宫佛龛上那一套吧?”

    陈墨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说话。

    沈十六靠在院墙上,绣春刀横在膝前。

    他没看陈墨,在看天。

    乌云压得很低,风里裹着窑烟的焦味。

    “问你话呢。”沈十六的声调平得吓人。

    陈墨的目光越过顾长清,落在公输班身上。

    公输班蹲在墙角,铁箱搁在膝盖上。

    十指死扣箱盖。

    姿势和他在天字号窑炉底下刻瓷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墨盯了他很久。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终于开口了。

    嗓音被沈十六那一拳揍得有些发哑。

    “顾大人想知道什么?”

    “谁的骨头。”

    三个字。

    陈墨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里面有一种很古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疲倦。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顾长清把手上的碎屑弹掉,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

    “你爹陈德海从内务府弄来十七个匠人,三年没回京,俸禄照领,领取人写的是你爹的名字。”

    “你在天字号窑炉底下跟朱衍一起干活,手上沾着骨粉和库金,你告诉我。”

    “你不知道?”

    陈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长清没有逼问。

    他挪到石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汁,又灌了一口。

    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后脑勺,他皱了一下眉,把碗放回去。

    “韩菱。”

    “嗯。”

    “他手腕上的伤,是什么时候的?”

    韩菱走过去,翻开陈墨的左手袖口。

    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愈合后呈现暗褐色,边缘整齐。

    “利器割伤,至少两年。”

    “深及腕脉,当时血量不小。”

    韩菱的手指在疤痕上按了一下。

    “缝合手法很粗糙,不是大夫缝的。”

    “自己缝的?”顾长清问。

    陈墨没回答。

    顾长清低头看着他。

    他的衣领是干净的。

    鞋底没有溶洞里那种特有的石灰渍。

    他去过地下,但不常去。

    他接触过烧成的瓷器,但不负责烧造。

    他是牵线的牙人。

    “陈墨。”

    顾长清挪回他面前,这次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鬓角一根过早发白的头发。

    “你手腕上那道疤,是不是朱衍给你留的?”

    陈墨眼皮一跳。

    顾长清盯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

    “朱衍在溶洞里亲口说过。”

    “他为了造出完美的躯壳,一共试过四十七颗头颅。”

    顾长清伸出手指,在陈墨眼前晃了晃。

    “但我昨夜看过的案台名册上,名录只排到了第三十九号。”

    “四十七颗头,三十九个名录。”

    “中间差了八个。”

    顾长清俯下身,盯着陈墨的眼睛。

    “这八个没有记录在册的‘残次品’去哪了?”

    陈墨的呼吸变重了,视线死死盯着地面的水洼,没出声。

    “不说话?那我替你说。”

    顾长清拿那块沾着金箔的布巾,在陈墨脸颊边轻轻拍了一下。

    “王二狗在义庄里那个五十多岁的替身,就是其中之一吧?”

    “试烧未成的,或者骨缝不合的废品,就被你们换上窑工的衣服扔进窑炉。”

    “随便报个‘失足坠窑’的横祸,烧成一把灰。”

    陈墨闭上了眼,没有否认。

    “你是替朱衍收尸的人。”

    顾长清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也是替你爹扫尾的人。”

    “内务府那十七个匠人,进了景德镇就没出去,俸禄被你爹冒领了三年。”

    “人呢?”

    “死了。”

    陈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死的?”

    “窑炉。”

    “烧死的?”

    “不是。”

    陈墨把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像是在借那股寒意压住什么。

    “先杀了,再烧的。”

    “跟王二狗那个老头一样。”

    “先下毒,再扔进去。”

    “谁下的毒?”

    陈墨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豹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以为他又晕过去了。

    “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韩菱的手停在药箱盖子上。

    柳如是扶在轮椅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公输班蹲在墙角,铁箱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十六从墙边站起来。

    绣春刀还没出鞘。

    “十七个人,你一个一个毒死的?”沈十六的声音很平。

    “不是一个一个。”

    陈墨的脸贴着地面,声音从石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分三批。”

    “第一批六个,承德九年冬。”

    “第二批五个,承德十年春。”

    “第三批六个,承德十年秋。”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窑炉方向吹来,带着焦味。

    远处有窑工在喊号子,声音模糊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三批。十七条命。

    “用什么毒?”韩菱的指甲掐进掌心。

    “断肠草研末,掺在窑工的夜宵粥里。”

    “分量是朱衍算的。”

    “他说这个分量死后脏腑会迅速腐烂,烧过之后验不出来。”

    韩菱的指甲掐进掌心。

    顾长清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八个‘窑工失足’呢?”

    “替朱衍处理的废料。”

    “试烧未成的,他不要了。”

    “让我拉出去换上窑工的衣服扔进窑炉,掩人耳目。”

    “你二十八岁。”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承德九年你才二十五,你爹让二十五岁的儿子替他杀人灭口?”

    陈墨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疲倦更深了。

    “不是他让的。”

    “是太后。”

    三个字落在院子里,比方才的沉默更重。

    远处的窑烟被风吹散,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陈墨灰白的脸上。

    “太后的懿旨,经内务府总管孙德传到我爹手里。”

    “我爹不敢违抗,我替他办。”

    陈墨的手指在地上蜷了一下。

    那只被沈十六拍伤的手腕已经肿起来了。

    “第一批杀完之后,我割了自己的手腕。”

    “没死成。”

    “朱衍帮我缝上的。”

    陈墨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像抽搐。

    “他说我的手很稳,死了可惜,留着还能帮他刻瓷。”

    公输班猛地抬头。

    铁箱从膝盖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让你刻瓷?”公输班的嗓子发紧。

    “嗯。”

    “骨相图?”

    “嗯。”

    公输班站起来,走到陈墨面前。

    他蹲下去,盯着陈墨的手指。

    那些指甲缝里的暗红碎屑,那些布满老茧的指腹。

    这双手做过的事,和他师兄一模一样。

    “师兄说,他试过四十七颗头颅。”

    公输班的声音很低。

    “你帮他刻了多少个?”

    “三十九个。”

    公输班闭上了眼。

    雷豹走过去,拍了拍公输班的肩膀。

    力气很轻,但公输班的肩膀在那一下之后不再发抖了。

    “陈墨。”

    顾长清继续问道。

    “慈宁宫佛龛上那批福寿瓷,用的是十七个匠人里哪几个的骨头?”

    “最后一批。”

    “承德十年秋那六个。”

    “太后点名要‘纯阳之骨’。”

    “朱衍说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壮年男子骨质最坚。”

    “煅烧后骨灰最细,烧出来的釉面光泽最好。”

    韩菱猛地转过头,走到墙角,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没吐出来。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走回来。

    “名字。”

    韩菱的声音发硬。

    “那六个人叫什么?”

    “名册在我爹书房的暗格里。”

    “红皮册子,锁在一个铁匣子里,钥匙在我爹腰间的荷包中。”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沈十六拎起陈墨的后领,把人拽到墙根靠着。

    “雷豹。”

    “在!”

    “你带四个人,去陈府。”

    沈十六从怀里摸出紫金令牌,扔给雷豹。

    “抄书房,找红皮册子。”

    “陈德海呢?”雷豹一把接住令牌。

    “见着了就拿下。”

    “跑了就追。”

    沈十六顿了一下。

    “别打死。”

    “明白。”雷豹翻身出了院门。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顾长清靠回轮椅里。

    柳如是从屋里端出一碗新熬的姜汤,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来,没喝,捧在手心暖着。

    “陈墨。”

    “嗯。”

    “你刚才说太后的懿旨经内务府总管孙德传到你爹手里。”

    “这条线上,中间还有谁?”

    陈墨犹豫了一下。

    “镇守太监钱忠。”

    “他负责验收成瓷。”

    “每批福寿瓷烧成后,他过目盖印,再走内务府的船运往京城。”

    “钱忠现在在哪?”

    “不知道。”

    “溶洞炸了之后,他应该跑了。”

    “督陶官孙廷机呢?”

    “在御窑厂。”

    “他胆子小,跑不动。”

    顾长清喝了一口姜汤。

    热辣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乌云翻滚,远处有隐约的雷声。

    “柳姑娘。”

    “在。”

    “再写一封密信。”

    “给谁?”

    “薛灵芸。”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告诉她,让宇文宁公主去查慈宁宫佛龛上那批福寿瓷的入库时间。”

    “再查那批瓷器入库之后,太后身边有没有人离奇地病了、死了、或者消失了。”

    柳如是拿出竹笔和薄绢,蹲在桌边飞快地写。

    她用的是提刑司的第三套暗语。

    以花木名替代人名,以节气替代时间。

    写完后卷入竹筒,外壁抹上一层薄薄的蜂蜡。

    顾长清靠在轮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视线落在对面已经半塌的茶楼废墟上。

    火烧过的焦痕还在冒烟。

    那根被炸断的铜管从废墟里斜伸出来,在风中微微晃动。

    “顾长清。”

    陈墨靠在墙根,忽然开口。

    “嗯?”

    “朱衍最后烧的那只瓷瓶,内壁刻的不是骨相图。”

    顾长清转过头。

    陈墨的视线落在公输班身上。

    “刻的是一张脸。”

    “他师弟的脸。”

    公输班的手猛地按在铁箱上,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铁箱盖子上。

    远处,城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紧接着是马蹄声,杂乱而密集,朝客栈方向奔来。

    沈十六按刀起身。

    柳如是放下竹笔,右手滑进袖中。

    顾长清没动。

    他盯着陈墨的眼睛。

    “朱衍留了后手。”

    “瓷瓶在哪?”

    陈墨的回答被马蹄声淹没了。

    但顾长清看到了他的嘴型。

    三个字。

    窑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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