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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的雨,终于彻底停了。

    城外钟山的一处孤峰上,风卷着残叶掠过。

    这地方地势极高,面朝北方,能远远望见滚滚东逝的长江水。

    新翻的黄土还透着湿气。

    没有雕花椁木,也没有风水法事。

    只有一个粗瓷骨灰罐被静静地埋入土中。

    那是不化骨沾染尸毒。

    雷豹连夜用猛火油烧了三个时辰,才收敛起来的最后一点干净骨灰。

    沈十六站在新坟前,身上那件被刺穿的飞鱼服还没换下,左肩裹着渗血的白布。

    他手里握着绣春刀,刀锋翻转。

    在旁边一截削平的雷击木上,一笔一划地刻下字迹。

    没有写官职,也没有写籍贯。

    只有铁画银钩的九个大字:

    “沈家军先锋,魏虎之墓”

    木屑纷飞。

    沈十六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次下刀。

    “魏将军……”

    雷豹跪在泥地里,手里捧着两坛刚从金陵城里买来的烧刀子。

    他用牙咬开泥封,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被烈酒呛得剧烈咳嗽。

    他将剩下的半坛酒,尽数倾倒在坟前的黄土上。

    “这江南的酒,我请了。”

    “您喝好。”

    酒液渗入泥土,激起一阵醇厚的辛辣气。

    沈十六将刻好的木碑深深插入坟前的泥土中。

    他没有跪,沈家军的规矩,活着的兵对战死的将,只行军礼。

    他接过雷豹递来的另一坛酒,缓缓倾斜酒坛,清冽的酒水在坟前拉成一条银线。

    “啪!”

    酒坛被沈十六狠狠砸碎在墓碑旁,碎瓦飞溅。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沈十六左手握住刀刃,猛地一划。

    鲜血顺着掌心涌出,滴落在“魏虎”两个字上,顺着木纹深深渗了进去。

    这是歃血,是军令,也是死誓。

    “齐王,太后,瓦剌……”

    沈十六转过头,望向遥远的北方。

    “魏叔,你在这儿看着。”

    “看我怎么把这群杂碎的头颅,一个一个,摆在你的坟前。”

    ……

    金陵提刑司。

    天光大亮,暴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火硝味。

    大堂里乱作一团,活像个刚从阎王爷那儿逃出来的流民营。

    “嗷——!轻点轻点!韩大夫,你这是缝针还是纳鞋底啊!”

    雷豹光着膀子坐在长条凳上,疼得龇牙咧嘴,满头大汗。

    韩菱冷着脸,手里的银针上下翻飞,动作麻利得像在缝沙袋。

    “你拿分水刺攮自己胳膊的时候不是挺能耐?”

    “现在知道疼了?”

    韩菱嘴上不饶人,手里的动作却放轻了三分。

    “忍着!再叫唤我给你撒一把盐!”

    旁边角落里。

    公输班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把被砸成一团废铁的千机伞,心疼得直抽气。

    “这可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一百零八个机括全毁了……”

    他欲哭无泪,“顾大人这回要是赖账,我非把提刑司的门槛拆了当柴烧!”

    后堂内室。

    这里的气氛却安静得多,安静得让人心疼。

    顾长清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

    他那只刚刚恢复知觉的左手,此时正被柳如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手心血肉模糊,全是在废墟底下刨土磨破的。

    柳如是拿着沾了药酒的棉布,一点一点地替他清理伤口。

    她自己的双手也包得像两个粽子,十指缠满纱布。

    “疼吗?”柳如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哑。

    “疼。”顾长清很诚实。

    他看着柳如是低垂的眉眼,嘴角微微勾起:

    “柳姑娘,以后咱俩这手,怕是连端茶杯都费劲了。”

    “谁伺候谁?”

    柳如是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瞪了他一眼。

    “闭嘴!”

    她咬着下唇,恶狠狠地说,“再有下次,你敢把我一个人丢在上面。”

    “我一定先挖个坑把你埋了,再给自己留个位置!”

    顾长清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抽回手,用还没包扎的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不跑了。”

    “这回是真的不跑了。”

    外间传来一阵皮肉烧焦的“嗞啦”声。

    沈十六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上半身赤裸。

    左肩那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还在渗血。

    他手里握着一把在炭火盆里烧得通红的匕首,直接按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白烟混着焦糊味升腾。

    沈十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砰!”

    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提刑司百户铁胆,带着一身浓烈的血气大步跨进门槛。

    “头儿!顾大人!”

    铁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看到沈十六那悍勇的“自疗”手法。

    眼皮子猛地抽搐了两下。

    “说。”

    沈十六扔了匕首,抓起旁边的布条胡乱缠住肩膀,声音冷硬。

    内室的帘子被掀开。

    顾长清在柳如是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披着一件干净的青袍,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得可怕。

    “城里局势稳了?”顾长清问。

    铁胆立刻站直身子,抱拳大喊:“回大人!稳了!”

    “萧天策手底下那一万盐丁这回是真下死手了!”

    “金陵城内二十四个无生道暗桩,全被连根拔起!”

    “抓活的了吗?”

    “抓了三百多个!”

    铁胆咧嘴冷笑,“还有一地的死尸。”

    “秦淮河两岸现在全是萧家的人在把守。”

    “水井也全都封死了,挨家挨户派发了生石灰,没起瘟疫!”

    雷豹在旁边松了口气:“他娘的,萧天策这老狐狸,这把刀借得还算利索。”

    顾长清走到案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霜月呢?”

    铁胆脸色一肃:“水门那边传来的消息。”

    “城乱的时候,有一艘小舢板顺着秦淮河的水闸逃了出去。”

    “兄弟们追到下游十里外,发现船翻在江边。”

    “人不见了。”

    “断了一条胳膊,她跑不远。”

    沈十六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绣春刀。

    “给我半天时间,我把她的人头拎回来。”

    “别追了。”顾长清突然开口。

    沈十六眉头一皱:“为什么?”

    “她敢逃,就说明她有接应。”

    顾长清眼神深邃,“秦淮河下游连着长江,水路四通八达。”

    “林霜月这女人做事,从来不会给自己留一条死胡同。”

    “她断了一臂,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络太后在京城的势力,做最后的反扑。”

    顾长清转头看向公输班:“笔墨。”

    公输班放下手里的破伞,赶紧铺开纸笔。

    “立刻飞鸽传书京城。”

    顾长清提笔,因为手抖,字迹有些扭曲,但他写得极快。

    “江南大局已定,太后杀招尽出,金陵无恙。”

    “请皇上速收网!”

    顾长清将密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伤痕累累的同伴,深深吸了一口气。

    “都抓紧歇着。”

    “萧天策虽然倒戈,但他交出来的江南盐道账本,一定是残缺的伪卷。”

    “我们还有硬仗要打。”

    铁胆此时却从怀里摸出一个被血水浸透的油纸包,双手递到顾长清面前。

    “顾大人,差点忘了!”

    “我们在城南那个最大的无生道暗桩里,从一个死士头目的贴身衣物里搜出了这个。”

    “没敢拆,看着像什么密函。”

    顾长清眉头一皱,接过来。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只扫了一眼。

    顾长清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羊皮纸的左手猛地一抖。

    “怎么了?”

    沈十六察觉到不对,握着刀站起身。

    柳如是也凑了过来。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羊皮纸,冷汗瞬间顺着额头滑落。

    羊皮纸上没有字。

    只画着一张大虞王朝的北境布防图。

    而在布防图的核心位置,也就是瓦剌大军驻扎的边境隘口。

    盖着一个猩红的私人印章。

    那印章的名字,沈十六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齐王,宇文衡!”

    沈十六脱口而出,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顾长清缓缓抬起头,看着沈十六,声音嘶哑。

    “太后的杀招,根本就不是金陵的火药……”

    “她真正的后手,在北边。”

    “她早就和齐王勾结了。”

    “林霜月逃出金陵,不是回京城。”

    顾长清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是去北疆,要引瓦剌铁骑入关!”

    ……

    三日后,京城,养心殿。

    夜深人静,殿内的烛火亮如白昼。

    皇帝宇文朔负手站在沙盘前,眼底布满血丝。

    他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皇上,您龙体要紧,歇会儿吧。”

    吴公公端着参汤,心疼地劝道。

    “朕睡不着。”

    宇文朔推开参汤,“金陵若是炸了,大虞的半壁江山就没了。”

    “朕怎么睡?”

    大殿两侧,魏征和薛灵芸站得笔直。

    宇文宁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扑棱棱——”

    一只信鸽穿过夜雨,飞入殿外的廊檐下。

    金忠眼疾手快,取下信筒,快步走入大殿。

    “皇上!金陵急报!”

    宇文宁猛地站了起来。

    宇文朔一把接过信筒,抽出里面的密卷。

    他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

    下一刻,宇文朔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好一个顾长清!好一个沈十六!”

    宇文朔狠狠一拍御案,眼中精光爆射。

    “一万五千斤火药硬生生被他截停在地下!”

    “沈十六单刀断了林霜月一臂!”

    “金陵十万生灵,保住了!”

    “阿弥陀佛……”

    宇文宁听到沈十六还活着,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下了转动。

    眼眶微热,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魏征眼眶一红,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天佑大虞!”

    “十万生灵免遭涂炭,顾大人和沈大人,乃国之栋梁啊!”

    “别急着高兴。”

    宇文朔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薛灵芸。

    “薛灵芸!”

    “微臣在!”

    薛灵芸抱着比她人还高的卷宗,上前一步。

    “金陵的局破了,太后在江南的底子也漏干净了。”

    宇文朔攥紧御案边缘,指节泛白,声音冷若寒霜:“朕要你在三天后的大朝会前。”

    “把太后和严党在吏部、兵部、户部的所有烂账,给朕理得清清楚楚!”

    “是!”

    薛灵芸眼神清冷,“微臣已经核对完毕。”

    “曹延庆卖官鬻爵的证据,钱穆克扣军饷的铁证,全在这些卷宗里。”

    “随时可以钉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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