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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码头。

    午时刚过,商船靠岸。

    漕帮的大旗在码头上迎风招展。

    一个精瘦的老头蹲在栈桥上嗑瓜子,看到船头站着的沈十六。

    老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船头那人的腰间。

    那把刀的鎏金刀穗,跟李沧海老舵爷画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老头手一抖,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里。

    “我的老天爷……”

    老头扔了瓜子,连滚带爬扑过来。

    “沈……沈大人!”

    “小的是漕帮扬州分舵的王三!”

    “李沧海老舵爷交代过了!您要啥船都有!”

    沈十六扫了一眼码头。

    “最快的官船在哪?”

    “东头第三个泊位!”王三指着远处一艘双桅快船。

    “那是漕运使的座船,刚保养过的。”

    “今天漕运使没在?”

    “在呢在呢!”王三一脸谄媚。

    “在衙门里跟他新纳的小妾喝茶呢!”

    沈十六从怀里掏出紫金令牌,往王三手里一拍。

    “拿这个去找他。”

    “告诉他,朝廷征用了他的船。”

    “要是敢废话,让他自己来码头找我。”

    王三看了一眼令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抱着令牌撒腿就跑,跑出去十步又跑回来。

    “那个……沈大人……”

    “说。”

    “您那个令牌……我拿着不会被砍头吧?”

    沈十六冷冷看了他一眼。

    “跑慢了才会。”

    “哎哟我的娘哎——”

    王三风一样消失在码头尽头。

    雷豹扛着两个大包袱从船上跳下来,差点踩到一只晒太阳的野猫。

    “头儿,东西都搬下来了。”

    他看了看码头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压低声音。

    “柳姑娘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码头西边有个茶铺子,掌柜跟苟三姐有交情。”

    “我让他准备了两匹快马和干粮。”

    沈十六点了下头。

    “你跟着她。”

    “一路上不管发生什么,她说了算。”

    雷豹挠了挠后脑勺。

    “头儿,那你身边……”

    “韩菱跟我回京城。”沈十六顿了一下。

    “顾长清离不开她。”

    “倒也是。”雷豹嘿嘿笑了一声。

    “顾大人那身子骨,离了韩大夫怕是活不过三天。”

    沈十六沉默了一息。

    拍了一下雷豹的肩膀。

    力道不轻。

    “护好柳如是。”

    “别让顾长清操心。”

    雷豹用力点头。

    “放心!”

    他扛起包袱朝码头西边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吼了一嗓子。

    “头儿!等我回来请你喝烧刀子!”

    “上回你欠我三坛了!别赖账!”

    沈十六没回头。

    但嘴角动了一下。

    ……

    码头西边。茶铺后院。

    柳如是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她正对着一面铜镜,用炭灰和泥土往脸上抹。

    几笔下来,那张原本妩媚动人的脸就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妇人。

    颧骨高了,眼睛小了,额头多了两道皱纹。

    “柳姑娘。”韩菱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给你配的伤药,够用半个月。”

    “每天早晚各换一次,换药前用烈酒洗手。”

    她顿了一下。

    “手腕上的伤口不能沾水。”

    “记住了。”柳如是接过布包,塞进怀里。

    “谢了,韩大夫。”

    韩菱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终只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

    柳如是笑了一下。

    “放心。”

    “韩菱。”

    “嗯。”

    “帮我看好那个笨蛋。”

    “他要是再敢往火药堆里钻……”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你就拿银针把他扎成刺猬。”

    韩菱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本来就打算这么干。”

    ……

    码头东侧。

    漕运使的坐船已经被征用。

    船上的仆从和丫鬟全被赶了下来。

    王三抱着紫金令牌,浑身哆嗦地站在跳板上。

    漕运使本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常服,脸色铁青站在岸边,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终没敢说一个字。

    沈十六提着绣春刀走上跳板。

    经过漕运使身边时,停了一步。

    “船借用三天。”

    “会还的。”

    漕运使连忙弯腰行礼。

    “大人尽管用!不急不急!”

    他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沈大人,下官斗胆多嘴……”

    “皇上三天前下旨封锁漕运北段,下官昨夜扣了四艘挂着齐王府旗号的粮船,船上的人闹得很凶,说要去京城告御状……”

    沈十六脚步没停:“扣着。”

    “人呢?”

    “关在漕运衙门的柴房里。”

    “看好了。死一个,你陪葬。”

    漕运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沈十六上了船。

    韩菱搀着顾长清从商船那边过来。

    顾长清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脸色苍白。

    走几步就要喘一下。

    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得吓人。

    “走吧。”

    顾长清扶着船舷,回头看了一眼扬州码头。

    码头西边,两匹快马已经驶出城门。

    走在前面的那匹马上,一个灰衣妇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她没有回头。

    顾长清也没有招手。

    但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从扬州到潼关,快马六天。

    到西北大营,八天。

    从金陵到京城,水路四天。

    也就是说,柳如是抵达西北大营的时候,他应该已经在京城了。

    “会没事的。”

    韩菱站在他身边,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嗯。”

    顾长清收回目光。

    “走吧。”

    “有人在京城等着呢。”

    ……

    五天后。

    徐州中运河上,官船劈开水面,一路往北。

    顾长清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画的舆图。

    他盯着草图看了很久。

    忽然,他的炭笔在一个位置停住了。

    “不对。”

    沈十六走进来。“什么不对?”

    “齐王的三万私兵。”

    顾长清用笔尖点着图上的一个记号。

    “养三万人,一年需要多少粮饷?”

    沈十六算了一下。

    “至少六十万石粮,四十万两银。”

    “北疆六城的税赋总额是多少?”

    “连年灾荒加上漕运截留,实际入库不超过三十万两。”

    顾长清抬起头。

    “那他剩下的钱从哪来?”

    沈十六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齐王养不起三万私兵。”

    顾长清在草图上画了一个箭头。

    “除非有人在替他养。”

    他在箭头的终点写了两个字。

    “瓦剌。”

    “瓦剌不仅是齐王的盟友。”

    顾长清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是齐王的钱袋子。”

    “齐王以为自己在利用瓦剌。”

    “但实际上,他已经被瓦剌买下了。”

    “十六。”

    “说。”

    “你父亲当年在北疆,除了程铁山,还有多少旧部是活着的?”

    沈十六沉默了。

    “不知道。”

    “十三年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

    “活着的,有些投了齐王,有些被打散编入卫所。”

    “有些……在乱葬岗里。”

    顾长清的炭笔停了一下。

    “但他们还记得沈家军的旗。”

    “你怎么知道?”

    “因为程铁山还在烽火台上。”顾长清抬起头。

    “十三年了,他没走。”

    “一个被贬到漠北守烽火台的百户,如果心已经死了,早就找个地方了此残生了。”

    “他还在那儿等着。”

    “等什么?”

    “等一面旗。”

    ……

    北疆。

    漠北。

    铁胆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子,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他已经走了八天了。

    从金陵到北疆,八天。

    他骑死了三匹马。

    最后一匹是在居庸关外倒下的。

    他是跑着进入漠北的。

    大漠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铁胆的手紧握着怀中的那枚血玉扳指。

    滚烫的。

    不知道是被体温捂热的,还是因为他跑得太快,心脏像要炸了一样。

    “虎牢关以北三十里……”他喘着粗气,脚下深一脚浅一脚。

    “烽火台……”

    前方,一座破败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荒漠中。

    像一根插在黄沙里的枯树桩。

    铁胆停下脚步。

    他看到烽火台的门前,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锈刀削着一块干柴。

    那人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他削柴的手极稳。

    一刀一刀,不急不缓。

    铁胆走上前。

    “您是……程铁山?”

    白发老人抬起头。

    目光浑浊,像是蒙了一层沙。

    “你谁?”

    铁胆从怀里掏出那枚血玉扳指。

    双手捧着,递到老人面前。

    “沈家的人让我来的。”

    程铁山的手抖了一下。

    柴刀掉在地上。

    他缓缓伸出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颤抖着接过那枚扳指。

    翻过来,看到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威”字。

    程铁山的嘴唇剧烈哆嗦。

    他攥着扳指,低下头。

    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

    一滴浑浊的泪水落在扳指上,顺着那个“威”字流了下去。

    “沈家军的旗……”铁胆的声音嘶哑。

    “还没倒。”

    程铁山猛地抬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光芒。

    像是被埋了十三年的火种,突然被一阵风吹燃了。

    “沈家军的旗!”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还没倒?!”

    铁胆单膝跪地。

    “没倒。”

    “沈将军的儿子,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让我转告您……”

    铁胆的声音颤了一下。

    “看他怎么把那群杂碎的头颅,摆在沈家军的坟前。”

    程铁山握着血玉扳指的手死死攥紧。

    他仰起头。

    看着漠北苍白的天空。

    风沙迷了他的眼。

    他没有擦。

    “好小子……”

    “好小子啊……”

    程铁山攥着扳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烽火台。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拿着。”

    铁胆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地址。

    “这是……”

    “十三年了。”程铁山的声音沙哑。

    “老子一个一个记的。”

    “沈家军的兄弟,活着的,死了的,去了哪儿,全在上面。”

    铁胆的手抖了。

    他低头数了一下。

    活着的名字,有一百七十三个。

    散布在北疆六城的各个角落。

    “老子等了十三年。”程铁山看着漠北的天。

    “就等有人来拿这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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