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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

    养心殿偏殿的烛火烧了一夜,蜡油凝在铜盏边缘,像干涸的血。

    沈十六单膝跪在金砖上。

    雷豹的血字急报摊在他膝前。

    半截绑腿布,字迹歪歪扭扭,边角被铁锈色浸透。

    “北崖第五条裂缝。暗闸铜销只剩三齿。再撑五天。”

    最后四个字写得极重,笔画几乎戳穿了布。

    宇文朔靠在龙榻上,面色苍白,但眼睛是清醒的。

    他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攥住了沈十六的衣袖。

    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药膏的凉意。

    “活着回来。”

    沈十六低着头。

    喉结滚了一下。

    “臣领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

    宇文朔松开了手。

    指尖从袖口滑落,带着病人特有的无力。

    “洛风的两千精骑已在城外集结。”

    他的嗓音沙哑,但语速在加快。

    “三日内必须抵达虎牢。”

    “你——”

    “两日半。”

    沈十六站起来。

    宇文朔愣了一息。

    “一人三马,驿站换骑,不走官道走军驿。”

    沈十六已经转身往外走。

    “两日半够了。”

    “等等。”

    沈十六停住了脚步。

    宇文朔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玉佩,扔了过来。

    沈十六接住。

    “程铁山认这个。”

    宇文朔靠回枕头,闭了闭眼。

    “告诉他,朕没忘沈家军。”

    沈十六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

    先帝赐给沈威的旧物。

    他没说话,把玉佩塞进怀里。

    韩菱从侧面走过来,头也没抬,把一个包袱塞进沈十六的手里。

    “止血散。”

    “虎牢关那边不够用。”

    她顿了一下。

    “告诉雷豹,再用脏布缠伤口,我回来亲手拆了重缝。”

    沈十六接过包袱。

    “我转告。”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顾长清的声音从廊柱后面传来。

    “十六。”

    沈十六停步。

    他没回头。

    “虎牢关的暗闸,公输班说齿轮三天内脱齿。”

    “你到了之后,先找他要修复方案,别上来就砍人。”

    沈十六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见我上来就砍人了?”

    顾长清靠在廊柱上,右手端着一盏凉透的茶。

    “每次。”

    沈十六没接话。

    他的脚步顿了一息。

    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刃,连鞘搁在廊柱旁的石墩上。

    “防身。”

    顾长清低头看了一眼。

    “我又不会用刀。”

    沈十六已经走出三步。

    “不用会。拿着就行。”

    顾长清端着凉茶,看着那柄短刃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茶,把短刃拔出来,握在手里。

    沈十六已经大步跨出殿门。

    靴底踏碎了廊下一片枯叶。

    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

    德胜门。

    城门洞里火把通红。

    二十名甲士横刀列阵,刀刃朝外,封死了整条出城通道。

    领头的副将姓孙,四十出头,穿着禁军甲胄,额头上的汗在火光里亮得像油。

    他身后是太后昨日经六科给事中副署的城门换防令。

    和刘泉那张伪造的朱印牌不一样。

    这张走的是正规渠道,兵部备档,三道签押一个不少。

    孙副将从昨夜起就没睡着。

    他听说了刘泉在义庄被沈十六打断腿的事。

    但他也听说了自个儿老娘被到镇国公府的事。

    太后的旨意走正规渠道,沈十六的刀也走正规渠道。

    他夹在中间,只剩额头上的汗是自己的。

    “夜禁未解,任何人不得出城。”

    孙副将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

    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硬气一些。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城门洞外面。

    他身后的城墙垛口上,隐约有弩手的轮廓。

    不多。

    但够用。

    洛风的两千精骑列在城门外百步处。

    战马刨地的声音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两千匹马,两千把刀。

    火把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见黑压压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甲片反光。

    沈十六骑在马上,停在甲士阵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拔刀。

    只是看着孙副将。

    “让开。”

    两个字。

    不高不低。

    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孙副将的喉结滚了一下。

    手心全是汗,刀柄差点握不住。

    他不敢退。

    身后是太后的命令。

    退了,明天他全家的脑袋就挂在午门外面。

    但他也不敢动。

    因为面前这个人姓沈。

    沈十六看了他三息。

    孙副将没让。

    城墙垛口上传来弩机上弦的声音。

    咔嗒。

    咔嗒。

    咔嗒。

    三声。

    三支淬毒重弩。

    洛风身后的骑兵开始躁动,有人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两千匹战马同时刨地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像地震前的闷响。

    孙副将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沈大人,末将奉命——”

    马蹄声从侧街炸响。

    急促,凌厉,像一把刀劈开了黎明前最浓的黑。

    一匹枣红马从长安街方向冲来。

    马上的人红裙骑装,发髻高束,腰间悬着一块金色令牌。

    宇文宁。

    她没有减速。

    枣红马直冲到甲士阵前,前蹄扬起,差点踩到最前排士兵的脚面。

    孙副将本能后退半步。

    宇文宁的马鞭已经扬起来了。

    “啪!”

    鞭梢精准抽断孙副将的帽缨。

    铁丝帽缨旋转着飞出去,落在城门洞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水。

    孙副将整个人僵住了。

    宇文宁勒住马,金色令牌举过头顶。

    “长安公主令——勤王军即刻出城,阻者按通敌论处。”

    孙副将的膝盖抖了一下。

    但他没让。

    他身后那张换防令还在。

    “殿下……末将奉太后懿旨——”

    鞭响。

    帽缨飞出去的瞬间,孙副将看见了宇文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比怒意更可怕的东西。

    笃定。

    “本宫说的是通敌。”

    她的声音不高。

    “你要拿太后的懿旨,跟本宫的令牌比一比谁大吗?”

    “跪下还是让开,选一个。”

    孙副将的膝盖软了。

    不是怕令牌。

    是怕令牌后面站着的人。

    长安公主宇文宁,皇帝的亲姑姑,手里握着京畿节制权。

    她说通敌,那就是通敌。

    “……是。”

    他跪下去的时候,身后二十名甲士哗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刀落地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沈十六夹紧马腹。

    战马冲过甲士中间的缝隙。

    经过宇文宁身侧时,两匹马几乎擦肩。

    一瞬间。

    宇文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沈十六看懂了。

    两个字。

    “别死。”

    他没点头。

    也没摇头。

    刀鞘扫过三匹拦在路中间的驮马前腿,骨头断裂的闷响和马的嘶鸣同时炸开。

    马车翻倒,道路瞬间清出一条通道。

    洛风精骑鱼贯而入。

    两千匹战马冲过城门洞,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火把被马风吹灭了大半。

    黑暗中只剩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屋顶。

    ……

    城门洞里,宇文宁勒马站着。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

    她没动。

    一千骑过完了。

    两千骑过完了。

    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尽头,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曦中慢慢升起又慢慢落下。

    王英从侧面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公主殿下,回宫吧。”

    “天快亮了。”

    宇文宁没有转头。

    “再等一刻。”

    她看着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官道。

    尘土还没完全落定,像一层薄纱挂在天地之间。

    “等尘落了再走。”

    王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缰绳。

    宇文宁的右手攥着令牌。

    指节发白。

    ……

    官道上。

    沈十六和洛风并骑疾驰。

    晨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

    洛风第一次主动开口。

    “沈大人,方才公主殿下——”

    “闭嘴。”

    沈十六打断他。

    语气比平时硬了三分。

    洛风识趣地闭了嘴。

    但他偏过头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又很快压下去了。

    沈十六余光瞥见了。

    “再笑,把你扔下马。”

    洛风立刻板起脸,夹紧马腹加速。

    沈十六的目光看向前方。

    官道笔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三天。

    两千里。

    虎牢关。

    他夹紧马腹,战马嘶鸣着加速。

    身后两千精骑跟上,蹄声如雷。

    ……

    养心殿廊下。

    顾长清站在那里,看着德胜门方向。

    当然看不见什么。

    太远了。

    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

    柳如是走到他身边。

    脚步很轻。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顾长清转身往回走。

    右腿微微一软,手扶住廊柱稳了一下。

    柳如是没伸手。

    她知道他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扶。

    顾长清的声音很平。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着偏殿方向。

    烛火还亮着,韩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正在给宇文朔换药。

    “沈十六走了,京城少了一把最快的刀。”

    他的右手食指在廊柱上敲了一下。

    “太后如果要动手……这三天,是最好的窗口。”

    柳如是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觉得她会动?”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看着东方。

    天际线泛出一丝鱼肚白。

    “走,回去。”

    他迈步。

    “让薛姑娘把宫中所有叫的宫女名册调出来。”

    “今天之内。”

    ……

    慈宁宫。

    佛堂。

    檀香烟雾缭绕。

    金佛面容慈悲。

    魏安跪在蒲团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膝盖贴着冰冷的金砖。

    “沈十六出城了。”

    “带走洛风两千精骑。”

    太后手中佛珠停了一息。

    然后继续转动。

    “好。”

    她站起身。

    凤袍拖过金砖,发出窸窣的声响,像蛇在落叶上滑行。

    “刀走了。”

    她走到佛堂门口。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她半边脸。

    “杀了是干净。”

    “但沈十六不在,这孩子还能再用一用。”

    她回头看了魏安一眼。

    “传话下去——月儿今夜调回慈宁宫。”

    魏安的额头贴向金砖。

    “奴才领旨。”

    他起身退出佛堂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太后说话的语气。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海面。

    ……

    城南。

    无名巷。

    天刚蒙蒙亮。

    卖豆腐的老王支起摊子,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巷口走过一个瘦小的身影。

    少年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捏着两文钱。

    他在豆腐摊前停了一步。

    没买豆腐。

    只是把两文钱轻轻放在摊板边缘。

    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

    不是先生教的笑。

    先生教的笑是弯弯的、对称的、像画上去的。

    这个笑歪了一点。

    嘴角只有左边翘起来。

    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老王抬头想看清他的脸。

    但少年已经走远了。

    灰布衫消失在巷尾的晨雾里。

    摊板上,两文钱旁边多了一片桐花叶。

    叶面上刻着一道月牙弧线。

    晨风吹过,桐花叶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字。

    针尖划的。

    “先生,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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