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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牢关。

    入夜后风停了。

    比风更可怕的东西来了。

    咚。

    城楼上所有人同时一晃。

    不是站不稳。

    是脚底下的石头在动。

    咚。

    垛口边的碎砖抖了两下,滑出去,摔在城墙根碎成渣。

    第三声。

    雷豹一把扑到城垛上,千里镜贴在眼眶上,往北面瓦剌营地方向死盯。

    火光里,一座小山一样的东西蹲在阵中。

    比上一面大了一倍不止。

    鼓面黑得像铁。

    鼓身粗得五个人都抱不过来。

    两根鼓槌像两棵脱了皮的老松,十几个瓦剌兵轮流抡。

    每一槌下去,地面都跟着颤。

    “操。”

    雷豹骂了一声。

    公输班趴在城砖上,侧着脑袋,一只耳朵贴在墙面。

    半炷香。

    他一动不动听了半炷香。

    中间换了两次位置。

    先贴城砖,再贴垛口石条,最后趴在地面。

    三个位置。

    三种材质。

    传导频率不一样。

    他抬起头,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截铜尺,竖在城砖上。

    铜尺尾端在震动中微微晃了两下——不是匀速的晃。

    是晃一下停半拍再晃。

    “鼓槌里藏了东西。”

    雷豹把千里镜递过去。

    “什么东西?”

    公输班没接。

    他拿起炭笔在膝头牛皮纸上画了个剖面。

    “上一面鼓的震频是均匀衰减。”

    “这面不是。”

    “每一槌落下之后有二次余震。”

    “说明槌头不是实心。”

    “里面有液态重物——质量大、流动慢,击打后会晃。”

    “水银。”

    “唯一在低温下还保持液态的重金属。”

    他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条波纹线。

    “频率刚好和北崖裂缝的石质共振点吻合。”

    雷豹听不太懂。

    但他懂一件事。

    “你意思是,这鼓专门冲着咱们裂缝来的?”

    “嗯。”

    “敲多久会塌?”

    公输班的炭笔停了一息。

    “两天。”

    雷豹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出去毁鼓。”

    公输班看着他那条还在渗血的右腿。

    “你腿——”

    “又不是用腿砍鼓。”

    雷豹站起来,招手叫人。

    十二名斥候从城楼各处摸过来。

    黑甲,短刀,软底靴。

    都是从边军淘汰堆里挑出来的精锐。

    最年轻的二十出头,最老的比程铁山还大。

    “出西侧暗门,绕行到鼓阵后方。”

    雷豹蹲着用手指在地上画路线。

    “瓦剌换班间隙半炷香。”

    “从后面摸进去,割鼓面,拆铜销,能烧就烧。”

    “半炷香干完,原路回来。”

    十二个人点头。

    没废话。

    公输班从工具箱里掏出两个油布包递过来。

    “火折子和猛火油。”

    顿了一下。

    “剩的不多了。”

    “省着用。”

    雷豹把油布包塞进怀里。

    程铁山从城楼拐角走过来,嘴里嚼着根干草。

    “我带人守暗门接应。”

    雷豹看了他一眼。

    “行。”

    没多余的话。

    这种时候说多了是矫情。

    暗门推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冷得割脸。

    雷豹第一个钻出去。

    右腿落地时膝盖一软,他咬了下后槽牙,没吭声。

    十二个人跟在后面,无声无息,像一串影子贴着崖壁往北滑。

    月亮被云挡了。

    好事。

    绕行半个时辰。

    近了。

    鼓声在这个距离不是声音了,是一种能灌进五脏六腑的震动。

    胸腔跟着晃,连心跳都被带偏了节拍。

    雷豹趴在一块乱石后面,慢慢抬起千里镜。

    鼓阵后方,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看清了。

    然后整个人僵住。

    鼓下面绑着三个人。

    嘴被粗牛筋线缝住。

    眼睛蒙着黑布。

    身上穿的是大虞边军旧甲。

    他认得那甲。

    北崖断后时没来得及撤出来的人。

    最左边那个,右肩甲片缺了半块,是被瓦剌弯刀削掉的。

    雷豹亲眼看见他冲进暗门的背影。

    第二个矮一些,腿上绑着夹板。

    第三个在微微转动脑袋。

    像是听到了什么。

    雷豹的手攥紧了刀柄。

    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毁鼓最佳时机是现在。

    瓦剌换班的空档已经过了一小半。

    但救人需要割绳。

    牛筋绳至少要半炷香。

    两件事不能同时做。

    身后的斥候也看见了。

    没人出声。

    但所有人都在看他。

    雷豹看了一眼鼓。

    两天。

    公输班说两天裂缝就会打通。

    不毁这面鼓,关里几百条命全得陪葬。

    他又看了一眼鼓下面的三个人。

    最右边那个的脑袋还在转。

    嘴缝着,哼不出声,只有鼻子里发出短促的气音。

    那是老陈。

    北崖断后那天最后一个冲进暗门的。

    他攥住千里镜的手指关节泛白。

    身后的斥候都在等他开口。

    毁鼓,这三个人就是弃子。

    不毁,两天后全关都是弃子。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咬得太重,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千里镜塞回怀里。

    “六个人跟我去割绳。”

    “六个人断后。”

    停了一息。

    “鼓不毁了。”

    “先救人。”

    没人反对。

    十二道黑影分成两组,从两侧摸向鼓底。

    牛筋绳比想象的还难割。

    韧得跟铁丝似的,匕首拉了十几下才断一股。

    第一个人被解下来的时候浑身瘫软,靠在雷豹肩上直哆嗦。

    雷豹拍了拍他后背,没出声。

    第二个人的腿伤比看上去重。

    夹板下面的肉已经发黑了,一碰就嘶嘶倒抽气。

    雷豹把他交给旁边的斥候扛着。

    割第三根绳的时候,刀刃卡在了牛筋结扣里。

    雷豹使劲一拽。

    结扣蹦开的声音在夜里清脆得要命。

    火把亮了。

    不是一支。

    是一排。

    瓦剌巡逻兵从鼓阵东侧转过来,火把照亮了整片空地。

    “嘎!”

    有人用瓦剌语吼了一声。

    然后所有火把齐刷刷转向这边。

    “走!!”

    雷豹把第三个人扛上右肩就跑。

    断后的六名斥候同时拔刀迎上去。

    黑暗中刀光闪了三下。

    第一个瓦剌兵的弯刀被磕飞,短刀捅进他肋下。

    第二个被绊马索拽倒,后脑勺砸在石头上闷响一声。

    但更多的火把从营帐后面涌出来了。

    马蹄声。

    三匹。

    瓦剌骑兵的马蹄声在碎石地上跟打鼓似的。

    雷豹扛着人跑了五十步,右腿上那支箭伤突然像被人捅了一刀。

    不是箭伤。

    是新的箭。

    箭头从后方射来,嵌入小腿外侧肌肉,箭尾还在颤。

    他踉跄了一步。

    没倒。

    咬紧后槽牙,把肩上的人往上颠了颠,继续跑。

    身后传来惨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斥候被马蹄踩中胸口,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另一个斥候拖着他往回爬,爬了两步被第二匹马追上。

    雷豹把肩上的人塞给最近的人。

    “带他走。”

    然后转身冲了回去。

    瓦剌骑兵离受伤斥候不到十步。

    弯刀举起来了。

    雷豹的短刀比弯刀快。

    他没砍人。

    砍的是马腿。

    一刀。

    马腿断了一半,战马惨嘶着往侧面栽倒。

    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半张脸拍在碎石上。

    第二匹马冲过来了。

    雷豹侧身让过马头,左手扣住马鬃,借力一荡,把受伤斥候从地上拽起来架在肩上。

    右腿的箭在跑动中被碎石磕了一下。

    箭杆断了。

    箭头还在肉里。

    疼。

    疼得他差点把人扔了。

    没扔。

    牙齿咬得咯吱响,脚下不停。

    暗门。

    暗门就在前面。

    程铁山的脸在暗门口晃了一下。

    “快!!”

    雷豹把人推进去。

    自己跟着钻进门洞,背贴墙壁滑坐在地上。

    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程铁山一脚把暗门踹上,铁闩落锁。

    门外马蹄声炸了一阵,又渐渐远了。

    城楼上。

    公输班看着雷豹一瘸一拐从暗门爬上来。

    右裤腿全是血。

    从膝盖一直淌到靴底。

    暗门通道里留了一路红脚印。

    三个被救的老兵躺在城墙根。

    活的。

    缝嘴的牛筋线还没拆。

    韩菱不在,谁也不敢乱拆。

    两个斥候受了重伤。

    一个肋骨断了三根,一个右臂脱臼加上刀伤。

    鼓没毁成。

    城外,震山鼓又响了。

    咚。

    整座虎牢关跟着晃。

    公输班什么都没说。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最后一卷干净绷带,递了过去。

    雷豹接了。

    他没绑腿。

    先撕了一半下来,蹲着给旁边肋骨断的斥候缠胸。

    动作很轻。

    “你先——”斥候想推开他的手。

    “闭嘴。”

    绑完斥候,他才低头看自己的腿。

    箭头嵌在小腿肚里,周围的肉已经肿起来了。

    他拿匕首沿着伤口一划,手指伸进去把箭头拽出来。

    没麻药。

    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就是脸白了。

    程铁山蹲在旁边看他折腾完,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

    里面是半条干肉。

    硬得跟石头似的。

    “啃。”

    “别问哪来的。”

    雷豹接过来咬了一口,差点崩牙。

    “你这是给人吃的还是给马啃的?”

    “马还嫌硬。”

    程铁山嘿了一声。

    公输班走到城垛口,往北看了一眼。

    鼓还在响。

    他转头看东段城墙。

    月光底下,裂缝又宽了。

    一丈。

    他的炭笔在纸上记了个数。

    走回来时,雷豹已经把腿绑好了,靠在城垛上啃那半条干肉。

    嚼了很久。

    “公输班。”

    “嗯。”

    雷豹靠着城垛,啃了口干肉。

    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那鼓还在响。”

    “嗯。”

    “两天后墙塌了,今晚救回来的人还是得死。”

    公输班没接话。

    “我是不是选错了。”

    远处鼓声又响了一轮。

    城墙在脚下微微颤抖。

    公输班蹲下来,跟他平齐。

    “城墙我能修。”

    他停了一息。

    “人修不了。”

    雷豹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他把干肉塞进嘴里,仰头看天。

    云散了。

    月亮露出来半个。

    “值。”

    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

    徐敬之拄着拐杖走到城垛口,看了看北面那座震山鼓,又看了看东段裂缝。

    老祭酒什么都没问。

    只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雷豹擦脸上的血。

    雷豹接过来,愣了一下。

    不是绑腿布。

    是干净的白棉布。

    这年头虎牢关上,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比银子金贵。

    “擦吧。”

    徐敬之转身往城楼里走。

    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没乱。

    “明天想办法。”

    “城墙的事交给公输班,鼓的事……”

    他停了一步。

    “等沈大人来了再说。”

    雷豹靠着城垛,把白棉布按在脸上。

    布是凉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瓦剌营地的烤肉味。

    城外的鼓声还在继续。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在倒计时。

    远处官道上,尘土还没落尽。

    沈十六在路上。

    两千里。

    两日半。

    雷豹把布从脸上拿开,塞进怀里。

    “等你。”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城楼下面,三个被救的老兵被抬到避风处。

    张小虎蹲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拿刀尖挑嘴上的牛筋线。

    第一个老兵嘴上的线被挑开后,干裂的嘴唇上全是凝血和牛筋勒出的深槽。

    他的嘴角往下掉了几秒才能合拢,下巴一直在抖。

    像是被缝上嘴之后就再也没合拢过。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雷将军。”

    “嗯?”

    雷豹扭头。

    老兵的眼眶红了。

    他的视线从雷豹脸上滑到城墙上、滑到垛口边坐着的伤兵身上、滑到城楼上那面还在飘的破旗上。

    “他们……每天敲鼓之前,都对着咱们喊。”

    他咽了口血沫。

    “他们说虎牢关要完了。”

    “没人会来救我们。”

    雷豹啃了口饼。

    嚼了两下。

    “他们说的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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