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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外,风雪未停。

    宫檐下的冰棱挂成一排,晶亮森寒,像倒悬在百官头顶的一列刀。

    雪粒被风卷着打在金瓦上,簌簌作响。

    百官还未散尽。

    有人站得脚底发麻,靴底都像冻在了金砖上;有人袖中攥着奏本,指节发白,掌心却全是汗。

    今夜这场朝会,本该早散。

    可太后没有走。

    皇帝没有退。

    三司、六部、都察院、禁军,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案按在了太和殿前。

    谁也不敢先动。

    谁都知道,今日殿中若落下一句话,明日京城便可能掉一批脑袋。

    风雪里,铁链声从宫门方向传来。

    哗啦。

    哗啦。

    那声音不重,却像刮在所有人心口。

    金玄弼被押在承天门外,由叶云泽亲自调来的禁军看守。

    顾长清只披着一件厚毡。

    那厚毡还是从虎牢关带回来的,边角被烟熏得发黑,沾着没拍净的雪灰。

    他脸色苍白,唇上没多少血色。

    从虎牢一路奔回京城,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咳声被他压得很低。

    冷锋和铁胆跟在他身后。

    两人身上也都带着血腥气,刀鞘上有新擦过的痕迹,却仍能看出暗红色的血线。

    拓跋昭一路沉默。

    少年攥着那半枚扶余王印,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看着太和殿,看着那座象征大虞最高权力的宫殿,眼底有恨,有怕,也有一种倔强。

    铁胆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小王爷,等会儿别急着扑人。”

    拓跋昭没说话,只盯着宫门深处。

    铁胆又补了一句。

    “今日先让他把话吐干净。”

    “他欠扶余人的,一样都少不了。”

    拓跋昭喉结滚了滚。

    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

    声音很轻。

    太和殿门前,叶云泽迎了上来。

    玄铁甲上挂着没化的雪,肩甲处还有一片冰渣。

    “顾大人,人犯已押在承天门外,物证匣也封好了。”

    顾长清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急着进殿,先抬头看了一眼太和殿匾额。

    金字被风雪压得发暗。

    风从殿檐下穿过,吹得宫灯摇晃。

    那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病色更重了些。

    “殿内如何?”

    叶云泽低声道:“太后已到。”

    他顿了顿。

    “凤屏设在御座左侧,魏安也在。”

    顾长清望向殿门。

    暖光从殿内透出来。

    可那光并不让人觉得暖,反而像冰窖里烧着的灯,亮得越足,寒意越重。

    他拢了拢厚毡。

    “皇上呢?”

    “在。”

    “长宁公主?”

    “从往生居那边过来,长公主殿下亲自护送,应该快到了。”

    顾长清点头。

    铁胆凑近一步,小声问:“大人,咱们真不把金玄弼押进殿?”

    顾长清看他一眼。

    “太和殿是朝会之所,不是菜市口。”

    铁胆一愣。

    顾长清道:“本官是审案,不是耍横。”

    铁胆摸了摸鼻子。

    “那您刚才让我把囚车洗干净干啥?”

    顾长清道:“让他们知道,人还活着,车也没烧。”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

    “有时候,让人看见证据还在,比把证据砸到他脸上更疼。”

    铁胆想了想,觉得有理。

    “懂了。”

    顾长清又咳了两声。

    冷锋往前半步,被顾长清抬手拦住。

    “无妨。”

    他垂眸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没有半点退意。

    “进殿。”

    ……

    太和殿内,暖炉烧得很足。

    兽炭无声燃着,热气浮在金砖之上。

    可殿中无人觉得暖。

    宇文朔坐在御座上。

    一身明黄龙袍,脸上仍带着几分病后未退的苍白。

    龙书案前,横着一柄暗金色御龙锏。

    锏身古朴,纹路沉暗。

    那是太祖留下的东西。

    上打奸臣,下打逆王。

    大虞立国百余年,御龙锏出案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日,它就横在御案前。

    不是摆设。

    是刀。

    御座左侧,太后宗氏隔着凤屏而坐。

    凤袍华贵,金线绣出的凤凰在灯下流光溢彩。

    佛珠在她指间一颗颗转动。

    她神情慈和,眉心朱砂在灯下微微发亮,看起来仍是那个吃斋念佛、垂怜天下的后宫之主。

    可那凤屏后的影子,却被灯火拉得极长。

    魏安垂手站在她身后,半张脸藏在灯影里。

    右侧,魏征、宋远桥、李明德、方清源等清流大臣分列而立。

    刑部尚书张敬站在前排,低着头,指尖捏着笏板。

    霍太傅闭着眼,像老僧入定。

    曹延庆额头全是汗,小眼睛四处扫,不知是在找退路,还是在看谁的脸色。

    顾长清走到殿中,先行大礼。

    “臣顾长清,押扶余叛臣金玄弼回京复命。”

    “人犯按律押在承天门外,物证封存于禁军手中。”

    “臣请陛下明旨。”

    殿中原本准备发难的几名官员,话头全卡住了。

    他们原本准备了无数顶帽子。

    藐视朝廷。

    私设刑堂。

    挟囚逼宫。

    锦衣卫鹰犬作乱。

    提刑司逾制干政。

    可顾长清这一跪,一句“请陛下明旨”,便把所有帽子挡了回去。

    他守着礼。

    守着规矩。

    也正因为他守得太稳,殿中那些想借礼法咬他的人,反而一时无从下口。

    宇文朔看着他。

    片刻后,皇帝开口。

    “顾卿平身。”

    顾长清起身。

    宇文朔又道:“传人犯金玄弼至丹陛下,对质。”

    吴公公立刻高声传旨。

    “传人犯金玄弼至丹陛下——”

    声音传出殿外。

    不多时,铁链拖过青砖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哗啦。

    哗啦。

    金玄弼被两名禁军押到太和殿外丹陛下。

    他没有入殿。

    只跪在殿门外的风雪里。

    殿中百官一抬眼,正好能看见他惨白的脸。

    风雪打在他肩头。

    铁链压着他的手腕。

    这个曾在扶余北港翻云覆雨的叛臣,此刻跪在大虞太和殿外,像一条被剥了鳞的鱼。

    顾长清拱手。

    “陛下,人犯已至。”

    “臣请三司当殿验明物证。”

    宇文朔还未开口,凤屏后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

    “慢。”

    殿中一静。

    太后声音温和,像冬夜里一盏佛灯。

    “顾卿辛苦,从虎牢奔回京城,一路风雪,哀家本不忍此时为难你。”

    她轻轻叹息。

    “可朝廷审案,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顾长清抬眸。

    太后缓缓道:“你说押扶余叛臣回京复命。”

    “可哀家这里,也有一份东西。”

    魏安垂首上前,双手捧出一只朱漆匣。

    匣盖打开。

    里面是一封密信。

    信封被火燎过一角,封蜡残缺,却仍能看见提刑司旧印。

    殿中不少官员神色微变。

    提刑司旧印。

    这四个字,足够让许多人心头一跳。

    魏安将信呈给吴公公。

    吴公公看向宇文朔。

    宇文朔声音沉了半分:“念。”

    吴公公展开信纸。

    只看第一行,他脸色便变了。

    殿中气息也随之绷紧。

    吴公公压着声音念道:

    “长宁若至,先入往生居。”

    “扶余若乱,借洛家压北港。”

    “金玄弼不可死,需留活口咬慈宁宫。”

    “虎牢册若焚,可借残页造势。”

    每念一句,殿中便冷一分。

    念到最后,几个老臣脸色已经变了。

    张敬几乎是立刻出列,厉声道:“陛下!此信若真,顾长清便是早有预谋!”

    “长宁公主入往生居,白石渡洛家遇伏,金玄弼押回京城,虎牢册焚毁——”

    “桩桩件件,皆与信中所述相合!”

    他越说越快,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不是查案,这是设局!”

    “他以提刑司之名操弄朝政,以扶余人命构陷慈宁宫,以虎牢战事胁迫朝廷!”

    霍太傅也睁开眼。

    那双浑浊老眼里,终于有了锋芒。

    “顾大人,你口口声声审案,却早把朝堂、慈宁宫、扶余、虎牢,全写进了你的局。”

    “这到底是查案,还是构陷?”

    殿中嗡声骤起。

    不少官员看向顾长清。

    有人惊疑。

    有人恐惧。

    有人眼中已经露出幸灾乐祸的光。

    太后没有急着逼问。

    她只是隔着凤屏,轻轻拨动佛珠。

    一颗。

    一颗。

    那声音很轻。

    却比张敬的质问更让人发冷。

    “顾爱卿。”

    她声音仍旧温和。

    “哀家信你不是这等人。”

    “可这封信,笔迹的确是你的。”

    顾长清没有说话。

    铁胆脸色一变,几乎要开口。

    冷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顾长清站在殿中,安静得像一枚落在雪里的棋子。

    宇文朔看着他。

    “顾卿。”

    顾长清抬头。

    宇文朔问:“信是你写的?”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连凤屏后的佛珠声都似乎轻了些。

    顾长清没有急着辩。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封信。

    然后笑了笑。

    “臣若说不是,诸位大人大概也不信。”

    张敬冷笑:“顾大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顾长清道:“所以臣不说。”

    霍太傅眉头一皱。

    顾长清继续道:“臣请长宁公主入殿。”

    张敬立刻喝道:“长宁公主本就是涉案之人!”

    “此时入殿,岂非串供?”

    宋远桥出列。

    “长宁公主持瓦剌王庭通关密录,既是被参之人,也是本案人证。”

    “按三司会审旧例,可当殿对质。”

    魏征冷冷道:“张尚书若怕串供,就当殿问。”

    “怕人来,才叫心虚。”

    殿外传来马鞭击地声。

    啪!

    这一声极脆。

    像一记耳光,抽在太和殿门槛上。

    宇文宁的声音先一步进殿。

    “魏大人这句话,本宫爱听。”

    众臣纷纷让路。

    宇文宁扶着宇文悦入殿。

    宇文悦披着那件灰旧瓦剌皮袄,脸色苍白,却走得很稳。

    她瘦得厉害。

    手腕从旧皮袄袖口里露出,细得像一折就断。

    可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娇养宫中公主的明亮。

    而是在草原风雪里熬了三年,仍没被磨灭的清醒。

    她身后,叶云泽押着张通、两个慈宁宫内侍入殿。

    张通半边脸还肿着,鞭痕从眼角斜劈到下巴,一进殿便腿软。

    李青、周明、薛灵芸也跟在后面。

    李青站在殿门边。

    周明抱着卷宗,脸色比纸还白。

    薛灵芸抱着一只铜炉。

    炉底暗格已经贴了禁军封条。

    她把铜炉放下,认真道:“顾大人临走前封的三份红签密档,都在炉底。”

    顾长清点头。

    “辛苦。”

    薛灵芸小声道:“没烧。”

    顾长清笑了一下。

    “好。”

    就这一个字,薛灵芸眼睛都亮了一点。

    宇文悦走到殿中。

    她看了一眼那封密信。

    然后轻声道:“这字,确实像顾长清的。”

    殿中再次一震。

    铁胆都愣了。

    张敬眼中亮起一丝喜色。

    霍太傅立刻道:“长宁公主既认笔迹,顾长清还有何话说?”

    宇文宁冷冷看了霍太傅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半截身子入土还不知死活的东西。

    宇文悦却继续道:“但这封信,不是顾长清写的。”

    张敬脸色一沉。

    “公主殿下既说像,又说不是,岂非自相矛盾?”

    宇文悦没有理他。

    她从旧皮袄内层拆下一片薄薄羊皮。

    那羊皮缝在灰白皮毛里,针脚细密。

    若不拆开整件皮袄,根本看不出来。

    她双手呈上。

    “臣姐在瓦剌三年,不只记账。”

    “他们截过大虞官员的信。”

    “练过皇上笔迹。”

    “也练过顾长清的笔迹。”

    这句话落下,殿中许多官员脸色骤变。

    练皇上笔迹。

    练顾长清笔迹。

    这已经不是普通细作。

    这是预设构陷。

    是提前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就为今日朝堂准备好的刀。

    宇文悦抬眼,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压过殿中所有杂音。

    “这张羊皮上,便是瓦剌王庭外卫营三个月前练摹顾长清字迹的底稿。”

    吴公公接过羊皮,呈给宋远桥。

    宋远桥展开一看,脸色当即变了。

    羊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句话。

    “长宁若至,先入往生居。”

    有的笔锋僵硬。

    有的转折过重。

    有的收笔虚浮。

    有的却已经与顾长清字迹极像。

    越往后,越像。

    像到若不仔细辨认,足以乱真。

    宋远桥把羊皮递给魏征。

    魏征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铁青。

    “荒唐!”

    他将羊皮高举。

    “这上面至少有二十余版摹字!”

    “有人早在三个月前,就在练顾长清的笔迹!”

    殿中骤然炸开。

    方清源沉声道:“三个月前,扶余外城尚未陷落,虎牢尚未围困,长宁也未入京。”

    “若此物为真,那所谓密信,不是顾长清临时构陷慈宁宫。”

    “而是有人早写好了顾长清的罪名。”

    李明德看向宇文悦,神情复杂。

    “公主殿下在瓦剌王庭,是如何藏下此物的?”

    宇文悦平静道:“第一次藏在衣袖里,险些被搜出来。”

    “第二次藏在鞋底,走了两日,磨破了脚。”

    “后来本宫学会把账藏在皮袄夹层。”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旧皮袄。

    “瓦剌人看不起旧衣。”

    “他们总觉得中原公主该穿绫罗绸缎。”

    “所以,他们从不认真翻我的破袄子。”

    殿中一时无声。

    许多老臣低下头。

    这个被他们质疑通敌的公主,在异国三年,竟是靠着一件破皮袄,把这些足以翻案的东西一层层缝回来。

    宇文宁扶着她的手紧了紧。

    宇文悦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姑姑的手背。

    她看向凤屏。

    “因为他们那时还不知道,本宫能活着回来。”

    太后佛珠轻轻一顿。

    那一顿极轻。

    可顾长清看见了。

    他这才开口。

    声音仍旧温和。

    “太后娘娘方才说,这封信笔迹确是臣的。”

    “臣不否认,它仿得很好。”

    “可惜仿字的人,有个毛病。”

    张敬脸色难看:“什么毛病?”

    顾长清走到案前,指向密信末尾一处。

    “臣写‘慈宁宫’三字时,宁字最后一钩,习惯收锋向内。”

    “因为臣祖母名里有个宁字,幼时写错,被戒尺打过。”

    他笑了笑。

    “打得很疼。”

    “所以改不掉。”

    宇文宁眼皮微微一动。

    她瞥了顾长清一眼。

    这人连这种事都能拿来当证据。

    顾长清又指向羊皮上的摹字。

    “可这封信里的宁字,最后一钩向外。”

    “不是臣的手。”

    他看向凤屏,微微拱手。

    “太后娘娘。”

    “臣今日只请陛下下一道旨。”

    “旨意落在哪,哪里就是案发现场。”

    殿中一片死寂。

    这句话太轻。

    却也太狠。

    太后没有说话。

    魏安额角却渗出冷汗。

    宇文朔手指压在御龙锏上。

    “传朕旨意。”

    他声音冷了下来。

    “这封密信,并瓦剌摹字羊皮,一并入三司会审。”

    “谁递信,谁封蜡,谁保管,谁呈殿。”

    “全部查。”

    魏安跪下。

    “陛下,此信乃慈宁宫外线所呈,奴婢只是代为呈交,不知真假。”

    顾长清看向他。

    “魏公公别跪的太快。”

    “今日才刚开始。”

    魏安背脊一僵。

    就在这时,殿外风雪里,金玄弼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跪在丹陛下,肩头发抖,显然已经冻得撑不住了。

    张敬像是抓住机会,立刻道:“陛下,金玄弼乃外邦叛臣,其供词未审,身份未定,不宜久置殿前。”

    “臣请先押入刑部,严加复核。”

    太后声音温和。

    “张爱卿所言有理。”

    “外邦叛臣,风雪中跪久了,若死在太和殿前,也不好看。”

    她轻轻叹了一声。

    “拖下去吧。”

    金玄弼猛地抬头。

    他看向张敬。

    张敬避开他的眼神。

    他又看向曹延庆。

    曹延庆低头擦汗。

    最后,他看向凤屏后的太后。

    凤屏后佛珠声轻轻响着。

    一颗。

    一颗。

    像在念经。

    也像在数他的命。

    金玄弼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证人。

    他是脏纸。

    用完了,就该烧。

    “不!”

    金玄弼忽然挣扎起来。

    铁链撞在青砖上,哗啦作响。

    “不能把我押下去!”

    “我还有话说!”

    张敬厉声道:“堵住他的嘴!”

    禁军刚要动,顾长清抬手。

    “慢。”

    殿中所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顾长清看着金玄弼。

    “金大人,你想说什么?”

    金玄弼满脸是雪水,眼底全是血丝。

    他喘了几口气,像终于把命豁出去。

    “我见过旧玺!”

    殿中一静。

    魏征眉头一皱:“什么旧玺?”

    金玄弼扯着嗓子,声音嘶哑得像撕裂的布。

    “大靖旧朝龙雀玺!”

    太和殿内,瞬间死寂。

    连太后指间的佛珠,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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