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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门吊桥落下半尺,绞盘卡住了。

    守门老卒抱住铁杆,膝盖顶着木架,后背挨了两脚,双臂仍箍着铁杆。

    “白经历有令,松山营进城平乱!”

    一名都司军官抓住他的后领。

    “松手!”

    老卒吐掉嘴里的血。

    “调兵要两符一令。”

    “火牌、兵符、调令,少一样都不开门。老子守了二十七年东门,今日也照规矩办。”

    军官抡刀砍下。

    门洞外探进一杆长枪。

    枪头卡住刀背,向外一拧,刀刃偏开,砍进木架。

    周满仓从门洞侧面挤进来。

    他的右肩还吊着,左手握枪。

    地牢锁链磨出的伤口渗过绑腿,靴子每落一次地,脚下便多一个血印。

    “青石岭三队,周满仓。”

    “谁再碰绞盘,我先卸他的腿。”

    二十余名青石岭骑卒跟着冲进门楼。

    这些人才从地牢出来,甲衣都没凑齐。

    有人穿着旧驿卒皮袄,有人肩上还画着验骨匠留下的炭线。

    他们站到绞盘前,长枪横成半圈。

    两名都司军官退开。

    其中一人吹响铜哨。

    门楼上方,十几名守卒扯掉外衫,露出腰间红布。

    他们拔刀冲向绞盘,显然早已分过各自位置。

    周满仓端枪挡在前方。

    “红布是收尸令。”

    “裴寒渡册上有名字的人,跪下等验。”

    一排弩箭从楼梯口射来。

    骑卒举盾护住木架。

    箭头撞进盾面,一名年轻骑卒腿侧中箭,身体向旁边歪去,双臂仍抱着绞盘。

    “周叔,桥链还在走!”

    木销已经被红布军官推开一半。

    周满仓扫出枪尾,击断传动木销。

    绞盘空转半圈,铁链失去牵引。

    吊桥悬在护城沟上方,离对岸还差数尺。

    城外六百骑已经列阵。

    松山营参将韩震坐在马上,抬头看向门楼。

    白景安站在箭楼窗后,高举辽东都司经历大印。

    印章下系着红绸,隔着护城沟也能认出铜兽印钮。

    “铁岭经历司奉都司密令,捉拿冒充钦差的流寇。”

    “韩参将入城后,先封提刑司人马。阻拦者就地拿下。”

    韩震没有催马。

    身旁副将靠近半步。

    “大人,印是真的。”

    “郑佥事签押也在,信使带来的火牌能与营中半符合上。”

    韩震盯着半悬的吊桥。

    门楼上同袍互砍,城门洞里又站着青石岭骑卒。

    此时冲进去,六百骑会挤在狭窄门道,前后都难掉头。

    他按住马刀。

    “等杨放露面。”

    白景安退离窗口。

    一名亲信架起重弩,箭头越过窗沿,对准城外的韩震。

    城内传来赵刚的叫骂。

    “白景安,你娘给你起名叫景安,可没让你把满城人送去安葬!”

    赵刚骑着一匹矮马冲进东门内街。

    他的官袍裂口用麻绳绑在腰间,官帽歪在一边。

    马跑得稍快,他整个人便跟着上下颠。

    郑佥事坐在另一匹马上。

    右臂用木板固定在胸前,脸上的血只擦去一半。

    他身后跟着顾长清、柳如是和杨放。

    韩震看到郑佥事,抬手止住前排骑兵。

    白景安从箭楼窗口举起一张纸。

    “郑佥事已经遇害!”

    “城内那人是西客所扮,各营不得受骗!”

    郑佥事勒住马,扯开衣领,露出右肩一道斜贯锁骨的旧刀伤。

    “韩震!”

    “承德十一年,你在雪沟追瓦剌斥候。谁替你挡过一刀?”

    韩震坐直了身体。

    那次追击只有八个人活着回来。

    郑佥事当年还是军中录事,右肩替他挨过弯刀,伤口缝了十三针。

    韩震背着他走出七里雪路,才碰上巡哨。

    “郑大人。”

    箭楼亲信扣下机括。

    柳如是已经沿侧墙登上门楼外檐。

    她没有迎着重弩发力,软剑越过窗格,卷住弩臂向下一压。

    机括落空。

    弩箭撞进窗下门柱,箭杆折成两截。

    赵刚伸手摸过头顶。

    “又来?”

    “辽东查一桩案,本官赔了三套官服,两顶官帽。白景安今日若不赔银子,本官拿他家门板抵账!”

    街边几户百姓还开着门。

    卖热饼的老妇人抱着空木盆,缩在屋檐下。

    她的幼子在北营做杂役,长子孙小五则在东门轮值。

    先前求柳如是带回家的,正是北营那个小儿子。

    此刻,她一直望着门楼上的一名红布守卒。

    那人肩背宽厚,左边眉骨带着小疤。

    顾长清从她身旁经过时,老妇人抓住了他的衣袖。

    “官爷。”

    顾长清停下。

    老妇人抬手指向门楼。

    “登记的名字叫孙小五,是我家长子。”

    门楼上的汉子听见这句话,肩膀僵住。

    老妇人的手越抓越紧。

    “我儿从小用左手拿筷。”

    “五年前他从关外回来,却改用右手吃饭。我问过,他说左臂在雪地里冻坏了,拿不住东西。”

    “后来有一夜,巷里进贼。我躲在门后,看见他用左手提刀,三下就把人赶跑。那条胳膊好得很。”

    顾长清看向她。

    “昨夜白烟升起后,他做了什么?”

    “他拿刀站在我床前。”

    老妇人抿了下干裂的嘴。

    “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守到后半夜,把刀扔进水缸,叫我带孩子躲进地窖。”

    门楼上的孙小五转过身。

    身旁红布同伙抬刀扑来,刀锋割开他的肩头。

    孙小五抱住对方的腰,撞下木梯。

    两人在台阶上滚成一团。

    他踢开对方短刀,朝城下喊道:“白景安要开南边水闸!”

    “他们准备从暗渠送人进城!”

    另一名亲信拔下弩箭,朝他背后刺去。

    冷锋从侧梯赶上,刀鞘击中亲信手腕。

    弩箭落在台阶上,被周满仓一脚踩住。

    周满仓拖开孙小五,用布条扎住他的伤口。

    “叫什么?”

    那人靠着墙喘气,血沿衣袖淌到掌心。

    “关外名字叫阿木扎。”

    “孙小五年前已经死了。”

    老妇人放下木盆,扶着楼梯往上爬。

    她膝盖不好,每上一级都要用手撑住台阶。

    守卒纷让开,没人催她。

    阿木扎低下头。

    老妇人走到他面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响声落在门楼里。

    “这巴掌替我儿打。”

    阿木扎偏着脸,嘴角裂开。

    老妇人扯下腰间围裙,团起来塞到他肩头。

    “这块布给你止血。”

    “该砍头,该坐牢,官府自会处置。先别死在我跟前。”

    阿木扎额头抵住墙砖。

    “娘。”

    老妇人抬脚踹了他的小腿。

    “少占便宜。”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妇人转头瞪去。

    “笑什么?”

    “我儿的名字让人用了五年,家里牌位都没地方摆。换到你们头上,你们笑得出来?”

    笑声收住。

    阿木扎仍低着头。

    五年前,他拿到孙小五的军籍、伤疤图和家中情况。

    册上只写老母多病,妻亡,有一女。

    没人教他怎样面对一个每天给儿子留饭的老人。

    第一晚回家,老妇人把仅剩的鸡蛋夹进他碗里。

    他握着左手筷,半天没吃下去。

    第二天,他换成右手,编出冻伤的说法。

    五年过去,他学会了孙小五的口音,也替孙小五养大了女儿。

    白烟升起时,那把刀仍被他带回了家。

    最后却在水缸里泡了一夜。

    城南传来铜锣。

    三短。

    停了一阵,又是三短。

    水闸方向升起黑烟。

    顾长清翻开裴寒渡账册的抄本。

    “水闸管事,曹九。”

    苏慕白沿名字查下去。

    “曹九在册。承德十二年换籍,原籍本人死于河工塌方。”

    杨放当即分出二十骑。

    “跟我去水闸!”

    顾长清拦住第三队骑卒。

    “城里已经起乱。东门、粮仓、军械库都缺人。再分下去,白景安更容易夺下绞盘。”

    “水闸全开,暗渠能进多少人?”

    “可容两匹马并行。”

    阿木扎捂住肩头。

    “闸房有三根铁链。”

    “第二根涂着黑漆,看着最旧,那根是暗扣。拉下以后,暗渠石门会先落。”

    “曹九怕自己人误碰,只告诉过我和白景安。”

    顾长清叫来两名守东门的老水夫。

    “认得闸房机关吗?”

    “认得。”

    “带十个人去。进门先拉第二根黑链,落下暗渠石门。曹九能抓便抓,他若想毁链,先保水闸。”

    两名老水夫带人跑下城楼。

    阿木扎没有跟去。

    他靠回墙边,将短刀推到周满仓脚下。

    “我留在这里等审。”

    城外,韩震已经认出郑佥事,却仍未让六百骑入城。

    “郑大人,把调令送下来。”

    “末将验过签押,再决定进退。”

    郑佥事取出白景安留下的调兵文书。

    顾长清按住纸页。

    “这份不能送。”

    “为何?”

    “签押是真的,官印也是真的。韩震拿到手,只能按军令行事。”

    郑佥事皱起眉头。

    “撕掉?”

    “撕掉以后,城外会认定咱们毁了军令。”

    顾长清转向苏慕白。

    “松山营的阵亡抄册带来了吗?”

    苏慕白打开驮箱,翻出册子。

    顾长清逐页查看,将三十一人的名字用朱笔圈出,又在旁边标上死亡年月、旧伤和对应军伍。

    册页绑上箭杆,射到护城沟外。

    韩震拆开细绳。

    第一页圈出九人。

    第二页十二人。

    第三页十人。

    这些名字眼下都在他身后的队列中。

    韩震翻到第三页,脸上的肉绷住。

    “前营郭大勇出列!”

    一名骑兵催马上前。

    “卑职在。”

    韩震盯着他。

    “你的保结上写着父亲郭福海。郭福海埋在什么地方?”

    骑兵回答:“松山西坡。”

    韩震拔出马刀。

    “那是文书上给你留的答案。”

    “郭大勇八岁进军户所,无父无母。郭福海只是书吏补在保结上的名字,营里从没人见过这个人。”

    骑兵拨转马头,冲向队尾。

    松山营老卒从侧面扑上,枪杆扫中马腿。

    战马前蹄跪地,骑兵摔进雪中,袖内短弩滚了出来。

    队列中又有二十余人开始换位。

    有人冲向韩震,有人抢马往北逃。

    松山营当场分成数团。

    韩震挥刀格开迎面的短刃,肩头却中了一箭。

    亲兵将他拖到马后,副将横枪挡住前排。

    白景安抓住机会,推动箭楼里的备用绞盘杆。

    吊桥又往下落了一尺。

    城外副将只看到韩震倒下,以为主将遇害。

    他举起长枪,朝六百骑喝道:“松山营列阵!”

    前排战马向护城沟逼近。

    白景安从箭楼射出一支火箭。

    箭尾缠着都司令旗,落在副将前方。

    副将拔起令旗,枪锋指向城门。

    “破门,救韩将军!”

    马蹄声压住门楼铜锣。

    杨放按住城砖。

    “他们冲上吊桥,桥身撑不住。”

    顾长清站到门楼正中,将一百七十四人的名册摊在垛口上。

    “开东门。”

    杨放转头看他。

    “外面有六百骑。”

    “只开一道缝,放前排二十骑进瓮城。”

    顾长清指向内侧闸门。

    “内闸落下,拒马封住后路。城墙弓手只压阵,不先放箭。青石岭守绞盘,杨放的人守外门。”

    “韩震醒来后,让他亲自下令验籍。”

    白景安想借六百骑抢下铁岭。

    顾长清拿起那份真调令。

    “咱们就借松山营的人,把混在里面的名字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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