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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还差一刻,铁岭东门已经开了。

    城外十里,六面将旗插在雪地里。

    松山营韩震、北烽营卢广、石河堡卫成、辽河马营杜骁、铁岭守将杨放,还有代掌青石岭骑营的罗应山,全都到了。

    每位主将身后只带二十名亲兵。

    其余兵马一律留营。

    六枚虎符也没挂在腰上。

    虎符装进铁匣,外头缠着两层油布,锁孔里还塞了干棉,防着雪水冻住。

    这已经是六卫能摆出的最高戒备。

    可他们仍得来迎。

    辽东都指挥使巡边归营,手持真金牌,还有外关验讫文书。

    哪一营主将敢闭门不见,事后都得上军法堂解释。

    郑佥事坐在板车上,肩头缠着厚布。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捏着两封军报。

    第一封来自外关。

    纸张、封泥、副印全能对上。

    验讫文书的朱泥里掺了辽东惯用的松脂,火烤以后会有焦木味,也验过了。

    第二封是半个时辰前落进都司后院的军鸽急信。

    鸽子撞过鹰网,左翅折了。

    纸条被箭簇撕掉一半,只剩八个字。

    副印失窃,曹帅慎验。

    韩震按着受伤的右肩,低头看了两遍。

    “顾大人的信?”

    郑佥事摇头。

    “没有落款,也没有提刑司暗记。”

    卢广蹲在火盆旁烤手,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那就难办了。”

    “这封信可以是真的。也能是西客故意放来的,好让六卫怀疑曹帅。”

    杨放一直看着北方。

    “外关才混进去十三个替身。”

    “若信是真的,今日回来的那位,未必是曹帅。”

    罗应山把披风往臂上压了压。

    “若信是假的,咱们当着三百亲兵拦查主帅,六卫当天就能传出十几个说法。”

    “军心一乱,谁担?”

    没有人接话。

    军中有些事,难处不在看见刀。

    明知刀藏在袖里,眼下却拿不出证据,这才难办。

    郑佥事把两封军报叠好,塞进袖内。

    “虎符先收着。”

    “韩震问老鸦岭。卫成问石河堡。杜骁问辽河马营。”

    “杨放验金牌。罗应山认沈家军留下的旧物。”

    韩震皱起眉。

    “这些旧事,裴寒渡能从活人口中撬出来。”

    “白景安连伤档都抄得到。靠几句旧话,拦不住他们。”

    “所以还要验周济。”

    郑佥事抬头看向北面。

    “周济跟了曹帅十七年。册子能抄,军功能抢,十七年里谁替谁挡过刀,谁背谁走过雪岭,他未必能全演明白。”

    杜骁站起身,拍掉甲叶上的雪。

    “来了。”

    风雪深处响起马蹄声。

    先是一点黑影。

    十骑越过雪线,百骑紧随其后。

    三百名辽东亲兵排成六列,沿官道压来。

    战马口鼻裹布,马蹄缠毡。

    甲叶间塞着麻绳,骑队行进时几乎听不见金铁碰撞。

    这正是曹崇山巡边时的规矩。

    队伍最前方,那人披着黑色大氅。

    左颌裹着药布。

    曹崇山的帅旗立在他身后,旗面被风吹得绷紧,黑虎仿佛要从布上扑下来。

    韩震等人同时站直。

    周济策马出列,在二十步外勒住缰绳。

    “曹帅巡边途中遇伏,喉颈受伤,不便久言。”

    “六卫主将,上前接令。”

    杨放没有动。

    “先验金牌。”

    周济看了他一眼,取出巡边金牌,交给身旁亲兵。

    金牌送到杨放手里。

    杨放擦掉表面的雪水,拿出半块都司铜范,沿着四边扣合。

    旧刻缺口、背面狼纹、边角磕痕,全都严丝合缝。

    他又用刀背轻敲两下。

    铜声沉厚,没有夹层。

    金牌是真的。

    卫成向前走了半步。

    “大帅,十年前石河堡断粮,末将偷杀了您的什么?”

    马上那人没说话。

    他抬起左手,在亲兵递来的木板上写了一个字。

    马。

    卫成吐出一口气。

    那年石河堡大雪封路,他偷杀了曹崇山的坐骑,骗全营说那是冻死的骡子。

    等粮道打通,曹崇山提着马鞭追了他半座营,最后也没真抽下去。

    杜骁开口。

    “大帅第一次进辽河马营,末将挨了几军棍?”

    马上那人写下两个字。

    十一。

    “为何打你?”

    杜骁又问。

    那人提笔写道:

    病马饮冻水。

    杜骁的脸色松了些。

    “对。”

    罗应山仍盯着那人。

    “曹帅,沈威将军离开辽东前,送过您什么?”

    那人没有写字。

    他抬手,拍了拍右膝。

    罗应山喉头动了一下。

    沈威当年留下过一支旧箭。

    箭头后来被曹崇山拆下,缝进右膝旧甲的夹层里。

    这件事连曹崇山的不少亲兵都不知道。

    罗应山单膝落地。

    其余几位主将也准备行礼。

    郑佥事的声音从板车上传来。

    “周统领。”

    周济回过头。

    “郑大人还有何事?”

    “承德八年,曹帅在雪岭失踪三日,是谁找到他的?”

    周济答得很快。

    “卑职。”

    郑佥事看着他。

    “再想想。”

    周济的手落在刀柄上。

    “卑职奉命搜山。第三日午后,卑职沿箭号寻到曹帅,将人背回了营。”

    “韩老七呢?”

    “他只是跟着箭号走了一段。”

    郑佥事没有说话。

    承德八年的军功册上,救回曹崇山的名字确实写着周济。

    可真正把人从雪坑里刨出来的,是韩老七。

    韩老七背着曹崇山走了七里。

    两只脚冻坏,后来只能拖着左腿走路。

    冻伤银被上头扣了。

    他妻子抱着孩子在都司门口跪了半日,只领到两斗陈粮。

    那份抚恤文书,正是郑佥事亲手盖的印。

    去年韩老七死了。

    补发抚恤的名字仍没进册。

    郑佥事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旧茧,没有继续问。

    此处全是亲兵。

    把话挑透,周济会立刻翻脸。

    眼前这个“曹崇山”也可能当场下令夺虎符。

    远处传来马铃。

    一辆雪橇冲出林道。

    两匹马跑得满身汗,白气从裹布边缘往外冒。

    雪泥甩上车板,毡帘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赵刚缩在毡被里,头发和眉毛上全是霜。

    “让路!”

    “提刑司办案!”

    “前头骑马的,让一让!”

    雪橇后方跟着二十余骑。

    柳如是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

    顾长清靠在毡垫间。

    雪橇每撞过一处冻土,他便按住左腹,停几息再呼吸。

    冷锋伏在后车,左肋绑着夹板。

    郑佥事撑着板车站起。

    “顾大人!”

    周济抬手。

    三百亲兵同时转向。

    弓身被拉开,箭头对准雪橇。

    赵刚掀开毡被,先把双手举了起来。

    “诸位看清楚再放。”

    “车上没甲,一箭过来能串三个。省箭是省箭,回头不好写伤亡册。”

    周济拔刀。

    “外关急报,顾长清劫夺关印,私纵西客,冒充钦差。”

    “曹帅有令,全部拿下!”

    顾长清示意柳如是停车。

    柳如是先下车,回身扶他。

    “能站?”

    “能。”

    “你每次这么说,最后都得让人抬。”

    顾长清踩进雪里,腹部的痛让他停了一会儿。

    “今日有雪橇。”

    “倒是省了担架。”

    柳如是没有松手。

    顾长清也没先去看马上那位“曹崇山”。

    他的目光落在临时毡棚上。

    棚前摆着六张虎皮座椅。

    椅背朝风,椅脚下垫着木板。

    每一张椅子旁还摆了火盆,看起来是给六卫主将候令时取暖用的。

    椅脚周围的积雪却比别处松。

    六张座椅之间压着几根细麻绳。

    麻绳藏在雪下,绕过火盆底座,一直通向两侧的矮坡。

    顾长清在最近的椅子旁蹲下。

    柳如是站到他身侧,挡住周济那一面的视线。

    顾长清用刀鞘拨开积雪。

    下面没有冻土。

    炭屑、硫磺、碎油布,还有半截埋进沟槽的苇管露了出来。

    他拿起一块油布闻了闻。

    “火油。”

    韩震的亲兵立刻去查另外五张座椅。

    很快有人喊道:

    “这边也有沟!”

    “六张椅子下面全埋着油布!”

    郑佥事坐直身体。

    “迎个主帅,需要给六位主将埋六条火沟?”

    周济的脸沉了下去。

    “顾长清私闯军阵,污蔑主帅。”

    “拿下!”

    郑佥事抬手。

    “六卫不得动。”

    “先挖火沟。”

    周济策马冲出。

    “郑文山假传军令,斩!”

    刀锋没有奔顾长清。

    周济第一刀便直取郑佥事的脖颈。

    杨放拔刀迎上。

    两骑交错,刀刃撞出火星。

    郑佥事被亲兵从板车上拖下。

    板车侧翻,车轮滚出两圈,压碎了一只装热水的陶罐。

    热气贴着雪面散开。

    赵刚看了一眼碎片。

    “这口热水赶了十里路,最后谁也没喝上。”

    旁边军卒吼道:

    “赵大人,先躲箭!”

    “我躲着呢。”

    赵刚抓起一面倒在地上的圆盾。

    周济拨马退回阵前。

    顾长清扶着虎皮椅站起,气息短了不少。

    “他先杀郑佥事。”

    “郑佥事活着,都司军令随时能被作废。六卫也不会把虎符交出去。”

    顾长清看向周济。

    “承德八年,韩老七两只脚冻坏。”

    “他的军功记在你名下,抚恤也被扣了。”

    “你方才说,是你把曹崇山背出雪岭。”

    周济喝道:

    “军功册写得清楚!”

    “军功册还写韩老七只冻伤两趾。”

    顾长清接过苏慕白递来的拓页。

    “他的两只脚都坏了。左脚少了三趾,右脚少了两趾。”

    “你领了他的功,连他怎么残的都没问过。”

    亲兵阵里响起低语。

    韩震转向一名老卒。

    “你认识韩老七?”

    老卒沉默几息。

    “认识。”

    “他后来走路总往左边歪。喝多了就骂周统领,说自己背回来的大帅,凭什么成了别人册上的功。”

    周济拔出令箭。

    “顾长清伪造军册,蛊惑军心!”

    “放箭!”

    三百亲兵没有马上松弦。

    周济掌了他们十几年。

    可眼前六条火沟也埋在雪下,谁都看得见。

    假曹崇山取下黑铁令箭。

    “违令者,斩。”

    一名百户抬起手。

    两侧矮坡后,传来一长两短的骨哨声。

    顾长清抬头。

    “趴下!”

    火箭越过亲兵阵,扑向六张虎皮座椅。

    伏兵等不下去了。

    原本的计划是让六位主将坐进火沟,再以火箭点燃。

    如今火槽已被挖出,周济也已动刀,埋伏只能提前发动。

    柳如是扑向顾长清,将他压进雪里。

    六卫主将被盾卒护住。

    火箭扎进油布。

    火舌沿着沟槽飞跑,六张座椅转眼被围在火中。

    硫磺烟贴着地面散开,积雪塌成黑泥。

    若六名主将已经落座,前后都会被火封死。

    黑骑从两侧雪沟冲出。

    八十余骑。

    他们没有冲击亲兵后阵,目标全是六位主将和贴身铁匣。

    韩震扯下肩头的绷带,缠住刀柄。

    “松山营,护将!”

    二十名盾卒合拢。

    第一批黑骑撞上盾墙。

    三名军卒被战马掀倒,盾面也被马蹄踏裂。

    韩震从盾缝里钻出,一刀划开骑手腹甲。

    骑手翻下马背,仍抓着短斧朝韩震小腿劈来。

    冯达从侧面冲到,长枪穿透那人的胸口。

    “将军,右肩都烂了,还抢什么头功?”

    韩震夺过短斧。

    “老子怕你数错!”

    另一侧,两名黑骑弃马扑向雪橇。

    冷锋拔刀挡住左边一人。

    他肋下受伤,第一刀慢了半拍。

    对方短刃划开肩甲,顺势撞进他怀里。

    赵刚抱盾冲上去。

    盾沿撞中黑骑腰侧,三个人一同滚进雪沟。

    “冷总旗,你欠我一条命!”

    冷锋翻腕割断黑骑的喉管。

    “半条。”

    赵刚从雪里抬头。

    “你这账比户部还黑!”

    柳如是已经拦住另一人。

    软剑绕上对方手腕,贴着肘部一压,那条手臂脱了臼。

    黑骑换左手掏火折。

    柳如是抬膝撞中他的下巴。

    火折掉进雪里,被她一脚踩灭。

    她转头喝道:

    “顾长清,能不能走?”

    “能。”

    “那就离火沟远些。”

    “我本来也没想坐进去。”

    “你方才已经趴进去了。”

    “你推的。”

    柳如是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翻倒的板车后。

    “留着气。等回去再跟我顶嘴。”

    三百亲兵的阵形已经乱了。

    黑骑杀入以后,最先砍的正是曹崇山的亲兵。

    一个亲兵被马刀劈开肩甲,倒下前仍死死抓着对方的缰绳。

    旁边同伍抬枪刺穿黑骑小腹,嘴里吼道:

    “他们连咱们也杀!”

    越来越多的亲兵转头看向马上的“曹崇山”。

    那人已经退到阵外。

    两名黑骑护住他的左右。

    他没有看一眼倒在火沟旁的亲兵,马头始终朝着北坡。

    周济趁乱冲向韩震。

    长刀连劈三次。

    韩震右肩伤口裂开,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只能向后退。

    “交出虎符!”

    周济喝道。

    韩震咬住牙。

    “你跟大帅十七年,就学会抢自己人的东西?”

    周济第四刀劈向他的脖颈。

    罗应山策马撞来,长枪架住刀锋。

    “你的主帅还在马上。”

    “你急着抢虎符做什么?”

    周济没有回答。

    假曹崇山又向北退了十余步。

    韩震看见了。

    他抹掉嘴角的血。

    “周济。”

    “曹帅若在这里,谁敢砍他的亲兵,他早提刀上了。”

    “你找来的这个,学会了瘸腿,没学会护犊子。”

    亲兵阵里的弓手终于转了方向。

    箭头开始对准黑骑。

    假曹崇山停在火圈外,抬手摘下左颌药布。

    那道箭疤和曹崇山一模一样。

    “你们会后悔。”

    “人只信自己跪过的主帅。”

    顾长清扶着板车站起来。

    “所以你带了三百名真亲兵。”

    “你要让六卫看见,这三百人都向你行礼。”

    “可军中的旧情,从来不靠谁先跪下。”

    “谁肯替他们挡刀,谁才配让他们跟着走。”

    北面雪坡传来一声暴喝。

    “周济!”

    声音吐字含混,却压住了厮杀声。

    三百名亲兵齐齐转头。

    一匹黄骠马冲下雪坡。

    马背上的老人只穿着中衣,双手和颈侧全是血。

    左颌箭伤露在风里,右膝使不上力,身体随着马背不断倾斜。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刀背上有三道缺口。

    周济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马上有一个曹崇山。

    雪坡上又来了一个。

    后来的曹崇山抬起长刀,刀尖直指周济。

    “十七年。”

    “你连老子的刀都敢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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