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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陈劳安和刘桂香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桂香面馆,回陈家湾。

    夫妻两个其实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昨天晚上从招待所回来之后已经收拾好,也就两个人的十几件衣服和两床被褥。

    陈劳安和刘桂香春夏秋冬加起来只有十几件衣服,大多还是原来在陈家湾的时候所穿。到了县城,陈雨俭和陈雨蕾一天到晚嘴上说要给他们夫妻两个买新衣服,但陈劳安和刘桂香一客气,说花那个钱做什么?衣服有得穿就好,两姐妹也就一直没给他们夫妻两个买。

    陈劳安和刘桂香各自一套新衣服还是他们自己去夜市上买来,刘桂香说夜市上的东西便宜,陈劳安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没有一身新衣服不行。陈劳安对刘桂香说,两个女儿现在都是风风光光的人,总会带人过来面馆,你没有一身新衣服也不行,得给两个女儿面子。于是,刘桂香自己也买了一套新衣服,但只是在陈雨俭和陈雨蕾带朋友或者重要客人过来的时候才舍得穿上,等客人们走后,马上脱下收起来。

    面馆前段时间进行了重新装修,原来从陈家湾带出来的那些瓶瓶罐罐和蓑衣笠帽、锄头畚箕已经被撤下,堆放在一个角落里。陈雨俭和陈雨蕾本来要扔掉,陈劳安和刘桂香舍不得扔掉,就堆在了后院的角落里。

    到后院装那些瓶瓶罐罐和蓑衣笠帽、锄头畚箕到农用车上,再牵大黄和小黑上车,陈劳安和刘桂香就上了回陈家湾的路。

    一路上,刘桂香总是回头往县城方向张望,陈劳安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舍不下?刘桂香反问陈劳安,你难道舍得下养育了快三十年的人?陈劳安说,她明知道我们今天回陈家湾,都不来送一下,还有什么舍不下?

    于是刘桂香不再回望,而是望向越来越近的那熟悉的大山。

    到了小石桥前,陈劳安停下农用车,先抱大黄和小黑下车。

    大黄和小黑飞奔上小石桥,在大樟树下来回跑了好几圈后,双双撒腿跑回到陈劳安和刘桂香的面前,陈劳安和刘桂香分别拿了一个罐罐让大黄和小黑叼上,叼到大樟树下。

    回来之前,陈劳安给负责看护山林的老乡打了电话,让他回家休息,以后不用再来。

    那个老乡已经七十多岁,一直要求陈劳安找个新的过来,他不想再在陈家湾看护山林,儿子让他去县城享清福。

    陈家湾原来所有的房屋已经退宅还林,陈劳安和刘桂香商量好就在那个老乡住过的竹棚里安家。

    竹棚就在大樟树边上,看护山林的老乡一大早迫不及待地卷铺盖走了人。

    已经是午饭时分,刘桂香生火做饭,问陈劳安想吃什么?

    陈劳安说想吃桂香面,在桂香面馆没有好好吃上一口桂香面,回了陈家湾总得好好吃上一口。

    刘桂香对陈劳安说,以后我只为你一个人做桂香面,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几碗就吃几碗。

    陈劳安笑得合不拢嘴,说还是回到陈家湾好,桂香面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有得吃,想吃几碗就能吃几碗。

    刘桂香开始和面,出县城的时候她和陈劳安去副食品店买了一些米面油带回来。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大袋碎骨回来,自己将就一些没关系,大黄和小黑可不能亏待。面馆的工作人员让他们从面馆里带一些米面油回来,刘桂香和陈劳安说什么也不要,说你们的蕾老板记账记得清清楚楚,如果少了一袋面粉少了一桶油,你们不得替我们背黑锅?

    桂香面很快做好,刘桂香喊陈劳安先吃面,吃过以后一起整理。

    陈劳安狼吞虎咽,直夸刘桂香的桂香面做得越来越好吃。刘桂香说,那是陈家湾的水好,煮出来的面自然更好吃。

    吃完面,陈劳安和刘桂香开始忙碌。

    陈劳安先去山上砍了一些毛竹下来,在原来那个竹棚的基础上又加盖了一大一小两个竹棚,大的一个作为厨房和饭厅,小的一个给大黄和小黑住。

    刘桂香给每个竹棚的地上整整齐齐铺上了一层小竹子,说这样既防潮又防滑。陈劳安过去一踩,夸奖刘桂香不愧为刘桂香,还真的挺舒服,夏天还纳凉。刘桂香笑着回应说刘桂香本来就是刘桂香,就像你陈劳安本来就是陈劳安,属于陈家湾的陈劳安。等入了冬,在小竹子上再铺一层厚厚的茅草,既暖和还软乎,比那大酒店里的地毯还要软乎,软乎死你个陈劳安。说得陈劳安哈哈大笑,大黄和小黑在一边欢快地转来转去。

    “我还以为你们夫妻两个回来指不定哭哭啼啼的呢,不哭哭啼啼至少是愁容满面,想不到你们两个还挺乐呵。这么开心,笑什么呢?”张凡燕出现在竹棚门口。

    陈劳安和刘桂香一见张凡燕来了,赶紧放下手头的活,出来招待她。

    刘桂香拉起张凡燕的手到大樟树下的大石块上坐下,陈劳安端一碗水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导师,我们还在收拾,委屈你先在这里坐一下。”

    “委屈什么?这大樟树下的大石块可是我到现在为止坐过的最好最舒适的地方。你们知道吗?我坐在这里想通了我以前所有想不通的事情。也只有坐在这大樟树下的这块大石头上,我的心才是安定的舒畅的。”张凡燕喝了一口陈劳安端过来的水,砸吧砸吧嘴巴说:“还有这水,喝下去才润喉才解渴才浑身舒畅。”

    “导师,你怎么来了呀?”刘桂香见张凡燕的身后没有其他人,就问她。

    张凡燕笑着反问刘桂香:“你们能回来我就不能回来吗?”

    “导师,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吃公家饭的人。”陈劳安过来为张凡燕加水。

    张凡燕喝完一碗水后说:“按照吃公家饭的规定,我早已经应该退休,现在只不过是俭俭私下聘请的我。不过我已经向俭俭提出正式解聘请求,她也已经同意。”

    “那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刘桂香问。

    张凡燕笑着回答:“打算和你们一起回陈家湾呀。”

    “导师,你说笑,这样的环境你怎么能够住得下?”刘桂香用手一指面前的竹棚。

    不等张凡燕回话,陈劳安抢先说道:“你这样问,让导师怎么回答?导师肯定只能回答说和我们一起回陈家湾。”

    “那你说应该怎么样问?能耐的你。”刘桂香呛陈劳安。

    陈劳安说:“导师肯定只是过来看望一下我们,看我们是不是真的打算回陈家湾?所以你应该这样问,导师,贝贝应该快成家了吧?你什么时候回申都?”

    “劳安,你还真有能耐了啊,贝贝快成家了你都晓得。说实话,我的确只是过来看望一下你们,明天一早的长途汽车回申都。贝贝成家之后我肯定马上要做外婆,我得替她照顾孩子。”张凡燕说到马上要做外婆,言语里透出兴奋,脸上更是满满的笑。

    陈劳安说:“导师,真替你高兴,听说贝贝的爱人也是个大律师?”

    “是的呢,他们成家之后准备创办自己的律所,合伙人都已经找好。哎,劳安,你怎么知道贝贝的爱人也是一个大律师?”张凡燕说起自己的女儿和未来女婿,脸上更是乐开了花。

    陈劳安如实回答:“我是无意之中听到俭俭和贝贝在说,她妈妈的那个纵火案由贝贝担任辩护律师,她爸爸的那个追杀案和囚禁案由贝贝的爱人担任辩护律师。”

    “哦,劳安,你知道吗?这次周仁瑜和周康被抓,周健被成功救出来,全靠你大弟范局长的英明决策、运筹帷幄,要不是他及早介入,果断出手,估计……”张凡燕正说得兴起,刘桂香返回到大樟树下。

    刘桂香刚才起身进竹棚待了一会,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个大红包,她把大红包递到张凡燕的手上,说:“导师,贝贝要成家,我和劳安都很高兴,这是我和劳安的一点心意,你替我们转交给贝贝。”

    “桂香,你这太见外了吧?”张凡燕手捏大红包有些不好意思。

    刘桂香说:“导师,你不替贝贝收下,我们才不好意思呢。贝贝的婚礼肯定办在申都,我和劳安肯定过不去参加,你就替贝贝收下吧,你如果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和劳安。”

    “对对对,导师,你必须收下,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和桂香。想想贝贝和你帮了我们多少事情啊,我们两个也就只能这样表示一下,你千万不要嫌少。”陈劳安开口说道。

    张凡燕放红包到衣服口袋里,笑着对刘桂香和陈劳安说:“那我替贝贝谢谢你们,到时候给你们送喜糖过来。你们忙,我这就回城里,车子还在山坳那边等我呢。”

    “导师慢走。”刘桂香和陈劳安送张凡燕过小石桥。

    站在小石桥头,等张凡燕转过了山坳,刘桂香问陈劳安:“你说会是谁开车送导师过来的呢?”

    “说不定是导师自己开的车呢,你问这个做什么?”陈劳安往回走。

    刘桂香追上陈劳安:“导师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自己不开车了吗?刚才她不是说车子还在山坳那边等她呢,如果是她自己开车,会那样说吗?肯定是有人送她过来,她过来说不定就是来向我们拿这个大红包。”

    “喂喂喂,刘桂香,你不要这样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导师会是那样的人吗?贝贝那么有钱,贝贝的爱人那么有钱,导师自己也不缺钱,会在乎我们这一个红包吗?”陈劳安数落刘桂香。

    刘桂香不服气地说:“我可是包了一千块呢,以为导师总会客气一下,或者根本不会收我们的红包。你说得没错,贝贝很有钱,贝贝的爱人很有钱,导师自己也不缺钱,可是她怎么就那么爽快地收下了呢?收下之后又立马就走了呢?”

    “喂喂喂,刘桂香,你怎么变得那么俗气了呀?导师不是客气过的吗?是你自己说如果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们,导师她才收下的呀。”陈劳安开始重新忙碌。

    刘桂香过去帮忙,嘴上却是很不服气地对陈劳安说:“好好好,我俗气,我小气。你说我们现在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以前辛辛苦苦存下来的一点钱全作为了蕾蕾的医药费和面馆的租金、装修费。这一千块钱还是上个月蕾蕾给我的奖金,说我研究出来的那个新面品不错,顾客因此增加了不少。”

    “蕾蕾不是说每个月要给我们两个工资的吗?是你自己说不要,既然袋袋里没钱,充什么胖子?”陈劳安没想到他们夫妻两个居然到了身无分文的地步。

    刘桂香十分委屈地说:“我充胖子?你以为我愿意?总以为一家人在一起钱还是交给她们掌握吧,我们自己吃住在面馆,又不要用什么钱。再说,她给我们和那些打工的人一样计算工资和奖金,你心里接受得了我这心里可接受不了,我们成什么了呀?成她面馆做面端面的老头老太了吗?”

    “她不是说这样好管理吗?亲兄弟明算账,自己的父母也不能例外,你那时候还觉得她做得对呢。不过现在想想也是啊,她过年过节给面馆的工作人员都发红包,怎么从来不给我们发一个?”陈劳安停下了手上的活。

    刘桂香坐到地上,叹了一口气:“唉,我们捡回来从小养到大的那一个,平时有问过我们一句钱够不够用吗?”

    “那是她们认为我们吃住在面馆,平时的开销都是她们在弄,我们根本用不着花什么钱。好啦好啦,不要多想了,回了陈家湾我们就是没有一分钱照样能活下去,明天我就去开几亩地,种上菜种上红薯,不是一切都解决了吗?”陈劳安劝慰刘桂香。

    刘桂香抢白陈劳安:“你开最多的地没有种子顶个屁?你的蔬菜种子呢?你的红薯种子呢?到镇上买种子不是还得花钱吗?你钱呢?唉,早知道我就不打肿脸充胖子了,不给导师那个红包了。”

    “喂喂喂,怎么这屁都出来了呀?臭不臭?我刚才就说你没有钱充什么胖子?你还死不承认。不过,刘桂香,我的老婆,你放心,你老公早留有后手,山上我还种着两块地呢,一块地上种着蔬菜,一块地上种着红薯。明天一早我就割一些蔬菜挖一些红薯到镇上去卖,这钱不是有了吗?”陈劳安又开始忙碌。

    刘桂香说:“我也可以去山上采蕈卖,现在正是麦黄蕈的旺季,据说今年的麦黄蕈要一百多块钱一斤呢。”

    “你如果上山去采蕈,记得带上大黄和小黑,这个季节毒蛇开始出洞,一定要小心。”陈劳安担心刘桂香的安危。

    刘桂香说:“我会带上小黑,大黄你带去,你上山也要有个伴。噢,对了,寿奶奶家屋基前的凤仙花还在吧?”

    “在的,对,等一下我们一起去摘一些凤仙花过来,这个可以驱蛇。”陈劳安忙完之后和刘桂香一起去原来寿奶奶的屋基前摘凤仙花,夫妻二人就这样又回到陈家湾这片熟悉的土地开始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日子就如小石桥下的小溪水,一去不复返。也如大樟树下的小蟋蟀,受惊之后跑得飞快。

    一晃眼,春去夏来,夏天也快要过去,陈劳安和刘桂香两夫妻已经回陈家湾三个多月。这三个多月里,没有一个人来过陈家湾,连那些收山货的也懒得到陈家湾来,都是陈劳安和刘桂香用扁担挑到镇上去卖。

    这一天中午时分,陈劳安从山上劳作回来去小溪边洗手,一边洗手一边抬头看天,看了一会对刘桂香说:“你快把晒在外面的东西拿进竹棚里去,这天马上要下雨。”

    刘桂香刚收完东西,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陈劳安站在竹棚窗口透过雨幕瞥见小石桥上有个黑影晃了几下滚进小溪,赶紧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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