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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过后,东苑角门无声开了一道缝。

    蓬莱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才朝墙根下招手。

    “素秋姑娘,快进来。”

    一道身影从墙头翻下,落地几乎没声。

    素秋将斗篷往上拢了拢,跟着蓬莱穿过角门。东苑里只留了几盏夜灯,长廊静悄悄的,连值夜的下人都被提前支开了。

    蓬莱压低声音。

    “主子只说让你进来,别的地方可不能乱走。”

    “知道。”

    素秋答得平静。

    两人一路进了内室。

    宁遇春靠在床头,身后垫着软枕,身上只披着一件中衣。昏灯落在脸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看见素秋,他抬了抬眼。

    “小柔让你来的?”

    声音轻得很,像是气息不足。

    素秋屈膝行礼。

    “夫人放心不下世子的病,叫奴婢过来看看。”

    宁遇春低低咳了两声,拿帕子抵住唇角。

    “她还好么?”

    “夫人一切都好。老太君护着她,客栈里也都是自己人。”

    素秋顿了顿,又道:“夫人还说,请世子安心养病。外头的事,有她和老太君撑着,不必挂心。”

    宁遇春捏着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亲口说的?”

    “是。”

    素秋垂着眼,没去看他的神色。

    屋里静了一会儿。

    蓬莱站在床边,心中正替自家主子着急,恨不得替他多问两句。可宁遇春只靠在枕上,半晌才开口。

    “回去告诉她。”

    素秋抬眼。

    “等我。”

    素秋郑重应下。

    “奴婢一定带到。”

    宁遇春像是累了,阖上眼,没再说话。

    蓬莱忙示意素秋出去,自己轻手轻脚跟到外间。

    到了门边,素秋却停下脚步。

    “蓬莱。”

    “怎么了?”

    “世子这病,究竟是什么说法?”

    蓬莱脸上的紧张一下冒了出来。

    “大夫说要静养。”

    “哪位大夫?”

    “府里的。”

    “开的什么方子?”

    “寻常安神养气的方子。”

    蓬莱答得滴水不漏,显然早有人嘱咐过。

    素秋也不追问,只点了点头。

    “夫人听说世子当众吐了不少血,怕他亏得厉害。我家大少爷常年在外走商,手里有些上好的药材。”

    她像是随口提议。

    “回头让大少爷寻些当归送来。补气养血,正合适。”

    “不用。”蓬莱脱口而出。

    素秋看向他。

    蓬莱这才察觉自己答得太快,忙补了一句:“我是说,真不用麻烦纪大少爷。先生特意交代过,世子的病不能随意补血,尤其当归,用不上。”

    “原来如此。”

    素秋脸上没有半点异样。

    “既然大夫有交代,那便不送了。”

    蓬莱松了口气。

    “姑娘回去只管告诉夫人,主子养几日便好,别让她成日惦记。”

    “好。”

    素秋又叮嘱他仔细伺候,这才从角门离开。

    走出清晖巷后,她脸上的温和才慢慢淡下去。

    安神养气。

    不用当归。

    宁遇春吐血未必是假,可这病,显然不是宁府对外传的“失血体虚”。

    素秋没有直接回清风客栈,而是先去了纪府。

    纪府后院还亮着灯。

    秦映雪隔着石桌盯着纪慕白,手边那盏茶早就凉透了。

    “明日一早,你去清风客栈,把小柔带回来。”

    纪慕白站在石桌另一头。

    “带不回来。”

    “你还没去,怎么知道带不回来?”

    “她自己不肯回来,老太君又守着。您让我怎么带?”

    秦映雪伸手便要抓他。纪慕白脚下一动,轻飘飘绕到了石桌另一侧。

    秦映雪扑了个空,转身又追。“你给我停下来!”

    “不停。”

    “纪慕白!”

    “您先答应不掐我。”

    “你停下,我就不掐。”

    “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秦映雪绕着石桌追了两圈,连儿子的衣角都没摸着,气得抄起桌上的团扇便往他身上扔。

    纪慕白偏头躲过。

    “娘,我这轻功近来见长,您省省力气。”

    “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拿轻功躲我的?”

    “总不能站着让您掐死。”

    素秋进院时,看见的便是母子二人隔着石桌僵持。

    秦映雪一瞧见她,立刻停下,委屈巴巴地迎了过去。

    “素秋,你总算回来了。”

    她一把挽住素秋的胳膊,指着纪慕白告状。

    “他欺负我。”

    素秋没忍住,笑了一下。

    纪慕白站在石桌对面,气得都不知道该先辩哪一句。

    “到底是谁欺负谁?”

    秦映雪瞪他。

    “你还顶嘴!”

    纪慕白索性坐下,揉了揉方才险些被抓住的手腕。

    “您就是把我掐死,我也带不回来。你们两个怎么都一个脾气?认准一件事,做起来跟牛似的,拽都拽不动。”

    素秋脸上的笑顿时收了。

    “大少爷说夫人便罢了,怎么连奴婢也骂?”

    纪慕白看着一左一右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心里更堵。

    “你才是我娘亲生的女儿吧?”

    “少岔开话。”秦映雪道,“现在不把小柔接回来,难道真等明日公堂输了?到时候被宁家休得明明白白,再灰溜溜回来,不比现在更丢脸?”

    她说着,又烦躁地拍了拍衣摆。

    纪慕白看了她一会儿。

    “输不了。”

    秦映雪皱眉。

    “你凭什么这么说?”

    “沐子宴把醉仙居的盘开到了百两起押,就是为了把这场官司再架高一层。”纪慕白道,“原先满城都认定宁家会休妻,如今各家盘口对半开,谁也不敢说休书一定做得实。”

    “赌坊开盘,跟公堂输赢有什么关系?”

    “赌坊不能替官府断案,却能架住宁家的脸面。”

    纪慕白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如今全京城都盯着。宁家若硬把一张没有宁遇春署名的休书做实,便等于当众认下忘恩负义、急着与纪家切割。这代价比前几日大得多。”

    秦映雪仍不放心。

    “可脸面又不能当律法使。”

    “所以还有宁遇春。”

    素秋接过了话。

    秦映雪立刻看向她。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人如何?”

    “能说话,也还清醒。”

    素秋停了一下。

    “前日世子已经给小姐送过一封信,上面写着,‘待到雪融时,自有春风渡’。奴婢方才又去了一趟东苑,世子亲口让奴婢转告小姐——等他。”

    秦映雪脸色稍缓。

    “他真这么说?”

    “是。”

    素秋道:“奴婢虽与世子相处不多,但他待小姐的情分,不像全是装出来的。至少这封休书,他没有认。”

    纪慕白抬起眼。

    “你竟替他说起好话了?”

    “奴婢只是照实说。”

    秦映雪重新坐下,嘴上仍不肯软。

    “说两个字谁不会?等他,等到几时?”

    “等他病好,或者等他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

    素秋说完,眉心却轻轻蹙起。

    纪慕白看出不对。“他的病有问题?”

    “吐血应当是真的。”

    秦映雪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外头说他快死了,也是真的?”

    “我看未必。”

    素秋在石桌旁坐下。

    “奴婢问蓬莱,世子请的什么大夫、用的什么方子。他别的守得很紧,只说是安神养气。”

    纪慕白问:“哪里不对?”

    “奴婢故意说,大少爷手里有上好的当归,可以送些过去补血。蓬莱立刻说用不上,还说大夫特意交代过,不能随便补。”

    “吐了血,却不用当归?”

    “当归补血,也活血。”素秋道,“若是血气逆行,或体内有瘀滞,确实不能乱用。可这至少说明,世子的病不是宁府对外说的那种失血体虚。”

    秦映雪听得有些糊涂。

    “所以他到底病得重不重?”

    “真病,但未必病到三日不能下床。”

    素秋道:“他在见奴婢时气息很弱,可蓬莱说错话后又立刻收住,显然早有人嘱咐过。宁府请道士、开安神方,又故意把病情遮得严严实实,恐怕不只是养病那么简单。”

    纪慕白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在借病藏事。”

    “奴婢也是这样猜。”

    素秋抬眼看他。

    “但究竟是什么病,为何会当众吐血,又为何不能用当归,还要大少爷再查。”

    纪慕白点了点头。

    “果然没白养你。”

    秦映雪抬脚便踹了过去。

    纪慕白这回没来得及躲,小腿被踢了个正着。

    “娘!”

    “素秋是我养大的,与你有关系吗?”

    素秋也板起脸。

    “大少爷方才说奴婢像牛,现在又说是您养的。好话坏话都让您一个人说了。”

    纪慕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

    秦映雪道:“知道错了就去查。查清楚什么病会吐血,又不能用当归。宁府这几日从哪里拿药、拿的什么药,也一并查出来。”

    纪慕白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娘!现在是三更!”

    “你的轻功不是见长了么?”

    秦映雪端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跑快些。”

    城西崔宅,书房的灯也亮着。

    幕僚进门时,崔元甫刚看完一封密信。

    “有事?”

    幕僚陪着笑,将一张抄下来的赔率放到案上。

    “大人,如今满城都在赌宁纪两家这桩婚事。邀月楼那边,押休得成,一赔四;醉仙居更高,百两起注,一赔三。”

    崔元甫扫了一眼。

    “你何时也爱上这些了?”

    “属下不是爱赌。”

    幕僚笑得有些讪讪。

    “只是宁家这回已被架到了台上。安阳郡主亲手写的休书,宁纪两家又闹成这样,这婚迟早得断。既然结果明摆着,不如顺手赚些银子。”

    旁边另一名幕僚也道:“邀月楼把赔率开得这么高,分明是那位东家意气用事。咱们既知道内情,白送上门的银子,不拿可惜。”

    崔元甫将那张赔率纸推了回去。

    “你们知道什么内情?”

    两人同时噤声。

    “宁家休不休妻,是宁家的事。官媒司尚未落案,皇帝又准了两司合审,你们便敢说结果明摆着?”

    先前说话的幕僚低下头。

    “属下失言。”

    崔元甫靠回椅中。

    “不过,一赔四,确实不低。”

    两人眼睛一亮。

    崔元甫看了他们一眼。

    “想下便用自己的银子。府里的账、衙门的银,一个铜板都不许碰。”

    “是。”

    “也不许提我的名字,更不能派府里的人直接出面。”

    幕僚忙道:“属下明白,找几个外头的人分开下注,绝不惹眼。”

    崔元甫端起茶盏。

    “别下得太重。”

    那人笑道:“大人放心。只是赚点酒钱,不会误事。”

    崔元甫没有再说什么。

    幕僚退下后,他重新展开那封密信,目光却在纸上停了许久。

    满京城的人都把宁家的婚事当成了一张赌桌。

    有人赌银子,有人赌名声。

    还有人赌的,是宁纪两家从此再无回头路。

    ? ?知道大家已经等得很心急了,宁遇春和纪小柔这条线最迟三日内迎来大反转,还有甜甜的惊喜在后面。

    ?

    记得每天追更和订阅,接下来的剧情会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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