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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
秦映雪这几日被普安寺那场旧事折腾得心力交瘁，白日里还能跟着赶路，到了这会儿明显有些撑不住。
再往前走不合适。
纪慕白只好让阿七带人在街口等着，自己转去后街，想再试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纪小柔坐在马上等了不到一刻钟，便见他又从巷子里出来。这回脸色倒不难看，只是有点古怪。
素秋先迎过去：“又不行吗？”
纪慕白把马缰接回来。
“房是有。”
素秋眼睛一亮：“那走啊。”
他却没动，反而朝纪小柔招了下手。
“你自己进去看看。”
纪小柔狐疑地下马。
后街这家客栈比前一家小得多，门口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掌柜坐在柜后拨算盘，见她进来，手上的算盘珠停了一下，随后便朝楼上望。
纪小柔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二楼栏杆旁靠着个人，一身边商常穿的深色皮袄，手里捧着杯热茶。见她进门，那人低头吹了吹茶面。
“纪四小姐现在找间客栈，都得一家一家碰运气了？”
纪小柔在门口站住。
“沐子宴？”
沐子宴这才笑了。
谷雨从他身后探出头，冲楼下使劲挥手。
“小柔姐！”
这一声太响，沐子宴抬手把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啧——小声点，外头还在找人。”
谷雨立刻压低声音，又小小声补了一句：“小柔姐。”
纪慕白从后面进来，靠着门框抱起手臂。“我就说他手眼通天。其他掌柜都不敢收我们，他倒好，直接把后院包了。”
沐子宴慢悠悠放下茶杯。
“纪大公子若不想住，也可以继续找第三家。”
纪慕白马上往里走。
“怎么可能，来都来了。”
纪小柔等沐子宴从楼上下来，才问：“你早知道我们会到这里？”
沐子宴走下最后两级台阶：“不能算早知道，只能算猜到你们不会往回走。”他到了纪小柔面前，顺手把刚才捧着的暖炉塞进她怀里。
“进去再说。”
纪小柔低头摸了一下。
还是热的。
沐子宴见她肩头落着雪，又替她掸了两下。“再站一会儿，人先冻透了。”
宁遇春正好从门外进来。
他先把秦映雪的包袱递给蓬莱，又侧身让秦映雪进门，这才往里走。沐子宴的手还没完全收回来。
两人隔着纪小柔碰了个正着。
沐子宴顿了一下。“这不是宁世子吗？”
素秋牵着马从后头进来，随口纠正：“现在叫阿春。”
沐子宴眉梢轻轻一挑，又转向纪小柔。
纪小柔抿了抿嘴，不打算解释。她低头把怀里的暖炉抱稳，又将刚被沐子宴掸过的那边袖子往身侧收了收。
宁遇春从旁边走了过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纪小柔反倒在原地停了一瞬。
从前还在上京时，沐子宴若这样靠近她，宁遇春早该不高兴了。现在倒是什么都没发生。
纪小柔垂下手，把袖口抚平，这才抱着暖炉往里走。
纪慕白落在最后，等宁遇春进了后院，才慢悠悠跟上。经过沐子宴身边时，他脚步一顿。
“今晚有意思了。”
沐子宴侧过脸：“什么？”
纪慕白拍了拍他的肩。
“没什么，进去吃饭。”
掌柜早被沐子宴打点过，前院照常做生意，后头两间院子已经腾了出来。
秦映雪先去歇着，谷雨忙着叫人烧水送饭。
阿青右肩这几日被连续赶路折腾得发疼，刚把药拿出来，阿七便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我来。”
纪小柔刚在桌边坐下，沐子宴把一碗热汤推了过来。
“先喝点热的。”
纪小柔拿起勺子：“你是不是在这里等我？”
“是。”沐子宴答得干脆。
“怎么知道我会来？”
沐子宴靠回椅背：“我不知道。只是你一路往北，我总不能还待在临川等消息。”
纪慕白拉开椅子坐下。
“镇上找小柔的人查过了吗？”
“查过。不是晋国商号的人。”
沐子宴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推过去。
“我到这里两日，他们先问客栈、马行和渡口，昨日下午才突然加了一条——旧玉。”
纪小柔接过纸。
“消息源头呢？”
“还没摸到。”
沐子宴给自己倒了杯茶。
“所以今晚不能留。”
谷雨刚端着一盘羊肉进门，闻言脚下一停。
“又走？”
“你可以留下。”
谷雨立刻把盘子稳稳放到桌上。
“那还是走吧。”
纪小柔端起汤喝了一口。纪慕白正往宁遇春那边瞟，桌下忽然挨了素秋一脚。
素秋只说了两个字：“吃饭。”
纪慕白低头端起茶，余光里却看得清楚——宁遇春面前那碗汤，到现在一口没动。
他嘴角又翘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后院围墙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阿七刚放下筷子，后窗已经被细刃挑开。贺霆一掌将翻窗的人按了回去，屋顶同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沐子宴起身。
“走后门。”
纪小柔却没动。
前院撞门声紧跟着响起，三道人影从屋顶翻下，越过旁人，直奔她而来。
宁遇春向前挡住最先落地的那人。
“当——”短刀与弯刃撞在一起，逼得对方退开半步。
另一人随即从侧面绕过来。
纪小柔退到桌边，抄起刚才盛汤的铜壶便泼。热汤迎面过去，那人猛地抬臂挡脸。
沐子宴一脚踹中他腰侧。
“现在知道了？”
纪小柔绕出桌后。
“知道了。”
谷雨推开后门。
“这边！”
后门直通一间堆满麻袋的货仓，另一侧停着紫霄楼提前备好的两辆马车。
沐子宴把缰绳抛给纪慕白。
“带着婶娘先走。”
纪慕白一把接住。“你呢？”
沐子宴道：“我知道路。”
纪慕白刚要再问，宁遇春已经站到纪小柔身侧。沐子宴没再多说，转身去牵马。
秦映雪和素秋上了前车，纪慕白执缰。纪小柔翻上旁边的备用马，宁遇春和沐子宴一左一右跟在她后面。
众人沿货栈后方的小道撤出镇子。阿七和阿青在前探路，两辆马车紧随其后。
没走多远，追兵便从侧路赶了上来。
后方很快有人放箭。箭没往秦映雪的马车去，全冲纪小柔这一骑。
宁遇春回刀打掉一支，第二支已从斜后方逼近。沐子宴忽然喝道：“纪小柔，低头！”
纪小柔立即伏身。
箭擦着头顶钉进前方树干。
沐子宴抄起路边一根废竹杆，横扫马腿。追来的骑手猝不及防，当场摔进雪里。
那人满脸是血，挣扎着撑起身，仍朝他们这边大喊：“留下她！”
纪小柔勒马冲进前面的窄道。身后紧接着又响起一句外境话。这次她听懂了。
“活的。”
和鹞子坡一样，他们不是来杀她的。
众人一路撤到镇外十余里的废染坊。
这里是紫霄楼过去收皮货用的地方，荒了几年，后院还剩两间能遮风的屋子。
贺霆带回来的尸身上，沐子宴搜出一截细绳。纪小柔接过来。绳结和鹞子坡那枚铜扣上的一模一样。
“又是他们。”
沐子宴问：“之前见过？”
“鹞子坡见过。”
纪小柔将细绳绕过指尖。“普安寺那两个外乡人，多半也是一路。”
沐子宴手里的细绳停了一下。
“那他们比我到得早。”
纪小柔把细绳收进袖中。
这拨人从普安寺一路追到边境，却始终只要她活着。
真正的答案，还在更北边。
天已经黑了。
秦映雪这几日被普安寺那场旧事折腾得心力交瘁，白日里还能跟着赶路，到了这会儿明显有些撑不住。
再往前走不合适。
纪慕白只好让阿七带人在街口等着，自己转去后街，想再试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纪小柔坐在马上等了不到一刻钟，便见他又从巷子里出来。这回脸色倒不难看，只是有点古怪。
素秋先迎过去：“又不行吗？”
纪慕白把马缰接回来。
“房是有。”
素秋眼睛一亮：“那走啊。”
他却没动，反而朝纪小柔招了下手。
“你自己进去看看。”
纪小柔狐疑地下马。
后街这家客栈比前一家小得多，门口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掌柜坐在柜后拨算盘，见她进来，手上的算盘珠停了一下，随后便朝楼上望。
纪小柔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二楼栏杆旁靠着个人，一身边商常穿的深色皮袄，手里捧着杯热茶。见她进门，那人低头吹了吹茶面。
“纪四小姐现在找间客栈，都得一家一家碰运气了？”
纪小柔在门口站住。
“沐子宴？”
沐子宴这才笑了。
谷雨从他身后探出头，冲楼下使劲挥手。
“小柔姐！”
这一声太响，沐子宴抬手把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啧——小声点，外头还在找人。”
谷雨立刻压低声音，又小小声补了一句：“小柔姐。”
纪慕白从后面进来，靠着门框抱起手臂。“我就说他手眼通天。其他掌柜都不敢收我们，他倒好，直接把后院包了。”
沐子宴慢悠悠放下茶杯。
“纪大公子若不想住，也可以继续找第三家。”
纪慕白马上往里走。
“怎么可能，来都来了。”
纪小柔等沐子宴从楼上下来，才问：“你早知道我们会到这里？”
沐子宴走下最后两级台阶：“不能算早知道，只能算猜到你们不会往回走。”他到了纪小柔面前，顺手把刚才捧着的暖炉塞进她怀里。
“进去再说。”
纪小柔低头摸了一下。
还是热的。
沐子宴见她肩头落着雪，又替她掸了两下。“再站一会儿，人先冻透了。”
宁遇春正好从门外进来。
他先把秦映雪的包袱递给蓬莱，又侧身让秦映雪进门，这才往里走。沐子宴的手还没完全收回来。
两人隔着纪小柔碰了个正着。
沐子宴顿了一下。“这不是宁世子吗？”
素秋牵着马从后头进来，随口纠正：“现在叫阿春。”
沐子宴眉梢轻轻一挑，又转向纪小柔。
纪小柔抿了抿嘴，不打算解释。她低头把怀里的暖炉抱稳，又将刚被沐子宴掸过的那边袖子往身侧收了收。
宁遇春从旁边走了过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纪小柔反倒在原地停了一瞬。
从前还在上京时，沐子宴若这样靠近她，宁遇春早该不高兴了。现在倒是什么都没发生。
纪小柔垂下手，把袖口抚平，这才抱着暖炉往里走。
纪慕白落在最后，等宁遇春进了后院，才慢悠悠跟上。经过沐子宴身边时，他脚步一顿。
“今晚有意思了。”
沐子宴侧过脸：“什么？”
纪慕白拍了拍他的肩。
“没什么，进去吃饭。”
掌柜早被沐子宴打点过，前院照常做生意，后头两间院子已经腾了出来。
秦映雪先去歇着，谷雨忙着叫人烧水送饭。
阿青右肩这几日被连续赶路折腾得发疼，刚把药拿出来，阿七便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我来。”
纪小柔刚在桌边坐下，沐子宴把一碗热汤推了过来。
“先喝点热的。”
纪小柔拿起勺子：“你是不是在这里等我？”
“是。”沐子宴答得干脆。
“怎么知道我会来？”
沐子宴靠回椅背：“我不知道。只是你一路往北，我总不能还待在临川等消息。”
纪慕白拉开椅子坐下。
“镇上找小柔的人查过了吗？”
“查过。不是晋国商号的人。”
沐子宴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推过去。
“我到这里两日，他们先问客栈、马行和渡口，昨日下午才突然加了一条——旧玉。”
纪小柔接过纸。
“消息源头呢？”
“还没摸到。”
沐子宴给自己倒了杯茶。
“所以今晚不能留。”
谷雨刚端着一盘羊肉进门，闻言脚下一停。
“又走？”
“你可以留下。”
谷雨立刻把盘子稳稳放到桌上。
“那还是走吧。”
纪小柔端起汤喝了一口。纪慕白正往宁遇春那边瞟，桌下忽然挨了素秋一脚。
素秋只说了两个字：“吃饭。”
纪慕白低头端起茶，余光里却看得清楚——宁遇春面前那碗汤，到现在一口没动。
他嘴角又翘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后院围墙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阿七刚放下筷子，后窗已经被细刃挑开。贺霆一掌将翻窗的人按了回去，屋顶同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沐子宴起身。
“走后门。”
纪小柔却没动。
前院撞门声紧跟着响起，三道人影从屋顶翻下，越过旁人，直奔她而来。
宁遇春向前挡住最先落地的那人。
“当——”短刀与弯刃撞在一起，逼得对方退开半步。
另一人随即从侧面绕过来。
纪小柔退到桌边，抄起刚才盛汤的铜壶便泼。热汤迎面过去，那人猛地抬臂挡脸。
沐子宴一脚踹中他腰侧。
“现在知道了？”
纪小柔绕出桌后。
“知道了。”
谷雨推开后门。
“这边！”
后门直通一间堆满麻袋的货仓，另一侧停着紫霄楼提前备好的两辆马车。
沐子宴把缰绳抛给纪慕白。
“带着婶娘先走。”
纪慕白一把接住。“你呢？”
沐子宴道：“我知道路。”
纪慕白刚要再问，宁遇春已经站到纪小柔身侧。沐子宴没再多说，转身去牵马。
秦映雪和素秋上了前车，纪慕白执缰。纪小柔翻上旁边的备用马，宁遇春和沐子宴一左一右跟在她后面。
众人沿货栈后方的小道撤出镇子。阿七和阿青在前探路，两辆马车紧随其后。
没走多远，追兵便从侧路赶了上来。
后方很快有人放箭。箭没往秦映雪的马车去，全冲纪小柔这一骑。
宁遇春回刀打掉一支，第二支已从斜后方逼近。沐子宴忽然喝道：“纪小柔，低头！”
纪小柔立即伏身。
箭擦着头顶钉进前方树干。
沐子宴抄起路边一根废竹杆，横扫马腿。追来的骑手猝不及防，当场摔进雪里。
那人满脸是血，挣扎着撑起身，仍朝他们这边大喊：“留下她！”
纪小柔勒马冲进前面的窄道。身后紧接着又响起一句外境话。这次她听懂了。
“活的。”
和鹞子坡一样，他们不是来杀她的。
众人一路撤到镇外十余里的废染坊。
这里是紫霄楼过去收皮货用的地方，荒了几年，后院还剩两间能遮风的屋子。
贺霆带回来的尸身上，沐子宴搜出一截细绳。纪小柔接过来。绳结和鹞子坡那枚铜扣上的一模一样。
“又是他们。”
沐子宴问：“之前见过？”
“鹞子坡见过。”
纪小柔将细绳绕过指尖。“普安寺那两个外乡人，多半也是一路。”
沐子宴手里的细绳停了一下。
“那他们比我到得早。”
纪小柔把细绳收进袖中。
这拨人从普安寺一路追到边境，却始终只要她活着。
真正的答案，还在更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