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迁与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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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东门外，新设了一处宗室子弟报到处。</p>
说是报到，其实更像一个大集市。</p>
从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各地送来的藩王子弟，大的二十出头，小的才八九岁，挤挤挨挨地站在几排长桌子前面登记姓名、年龄、籍贯、所属王府。</p>
负责登记的文书们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毛笔蘸墨蘸得手腕发酸，嘴里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p>
“姓名……年龄……读过什么书……有没有特长……好，下一个。”</p>
队伍里，各种表情都有。</p>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虽然料子不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p>
他叫朱由橚，是周王府旁支的一个奉国中尉，在宗室里属于最低一档的爵位，每年领的禄米还不够他自己吃饭的。</p>
他站在队伍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压不下去。</p>
旁边一个同来的宗室问他：“由橚，你这么高兴干啥？要去北直隶读书了，离家几百里，有啥可乐的？”</p>
朱由橚扭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p>
“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吗？</p>
我爹在世的时候就说过，咱们这些旁支宗室，说是龙子龙孙，其实就是被圈在府里的猪。</p>
不许科举，不许经商，不许务农，连出城都要报备。</p>
活着干什么？就为了等那点吃不饱饿不死的禄米？</p>
我今年十八了，除了认识几个字，啥都不会。</p>
要不是朝廷开了这个口子，我这辈子就算是废了。”</p>
那个宗室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p>
朱由橚又补了一句：</p>
“去北直隶读书，好歹能学点真本事。将来不管是留在朝廷做事，还是去海外封地，总比窝在开封城里等死强。”</p>
队伍前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表情。</p>
他叫朱由枞，是郑王府的嫡孙，从小在王府里锦衣玉食长大，出门前呼后拥，从来没有离开过怀庆府的地界。</p>
这次朝廷下令，各王府年轻子弟一律送北直隶学校就读，他爹郑王也不敢抗旨，只好含着泪把他送上了去北京的车队。</p>
朱由枞站在队伍里，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他娘塞给他的玉佩，嘴里嘟囔着：“我不想读书……我想回家……”</p>
旁边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锦衣卫百户听到了，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倒不算凶：</p>
“小公子，别哭了。到了北直隶，有的是好吃的好玩的，还能学本事，比你窝在王府里强。”</p>
朱由枞抬头看了他一眼，瘪了瘪嘴，到底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p>
百户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麦芽糖递给他：</p>
“拿着吃，别哭了。你看那边那个比你小的，人家都没哭。”</p>
朱由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棉袄，正踮着脚尖趴在桌子上看文书写字，满脸好奇，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p>
那是韩王府的一个小宗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听说能去北直隶读书还管吃管住，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觉，天没亮就催着他爹把他送过来了。</p>
而在另一处安置点，又是另一番光景。</p>
北京城南的永定门外，临时搭建了几排大帐篷，里面住着的是第一批准备迁往吕宋的藩王家眷。</p>
按照朝廷的安排，安分守己但占田过多的藩王，可以选择迁往台湾或吕宋封地自营，朝廷提供船只、种子、农具和半年的口粮，到了地方自行垦荒建府。</p>
唐王府的几个旁支宗室正在帐篷外面晒太阳。</p>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行李卷上，手里捧着一壶茶，脸上的表情谈不上高兴，但也算不上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p>
他是唐王府的一个镇国中尉，叫朱器圾，在南阳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不好不坏。</p>
这次朝廷动员宗室迁往海外，他考虑了两天，最终还是报了名。</p>
旁边一个同族的年轻人问他：“叔，你真舍得走？南阳好歹是咱祖上待了两百年的地方。”</p>
朱器圾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p>
“舍不得又能咋的？朝廷的政策摆在那儿，田地要退，禄米要减，留在南阳，咱这点本事，能干啥？</p>
种地种不过老农，做生意拉不下脸，读书又没那个天分。</p>
与其在南阳混吃等死，不如去吕宋搏一把。听说那边地肥得很，一年能收两三季稻子，随便种种都饿不死。”</p>
年轻人挠了挠头：“可是我听说吕宋那边热得很，还有瘴气。”</p>
朱器圾笑了笑：</p>
“热怕啥？多带几件单衣就行了。</p>
瘴气嘛，朝廷不是派了太医跟着船队走吗？还给发了防疟疾的药丸子。</p>
再说了，咱大明的水师已经把吕宋拿下了，红毛鬼都赶跑了，还怕啥瘴气？”</p>
不远处，另一顶帐篷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p>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是吉王府的一个庶妃，丈夫是吉王的一个远房弟弟，这次也被列入了移民名单。</p>
她生在长沙，长在长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漂洋过海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p>
她丈夫坐在旁边，闷着头不说话，手里卷着一根旱烟，抽了一口又一口。</p>
半晌，他才闷声说了一句：</p>
“别哭了。朝廷给了半年口粮，给了种子农具，到了地方还给分地。比起在长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强多了。”</p>
妇人抽噎着说：“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怕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p>
丈夫沉默了，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帐篷里缭绕，久久没有散去。</p>
而在永定门外的另一侧，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什么。</p>
他们是韩王府的子弟，是最积极报名去吕宋的一批人。</p>
韩王一脉穷了几代人，穷怕了，听说海外有地种、有饭吃，几乎整个王府的青壮年都报了名。</p>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份吕宋的地图——那是朝廷发下来的印刷品，虽然粗糙，但岛屿的形状和主要地名都标得清清楚楚。</p>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p>
“你们看，这里是马尼拉，现在改名叫镇海城了。</p>
曹将军已经把那边清理干净了，听说城里啥都有，铺子、作坊、码头，都在重建。</p>
咱们到了之后，可以先在城外分地种粮食，等站稳了脚跟，再琢磨干点别的。”</p>
旁边一个同伴问：“你会种地吗？”</p>
小伙子咧嘴一笑：“不会可以学嘛。咱祖宗朱元璋不也是农民出身？他能从放牛娃当上皇帝，咱还不能从零开始种几亩地？”</p>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憧憬，几分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渴望。</p>
负责登记移民的官员坐在桌子后面，一边记录一边摇头感慨。</p>
他干了大半辈子的户部差事，见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移民场面——不是被逼无奈逃荒，而是朝廷有组织、有计划地将一批人送往海外开拓新土。</p>
这些人虽然不是自愿的，但至少，他们还有选择的权利，还有活下去的希望。</p>
夕阳西下，永定门外的帐篷区升起了袅袅炊烟。</p>
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整理行李，有人在写信托人捎回老家，有人围在一起聊天。</p>
哭泣的声音渐渐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淹没了。</p>
明天一早，第一批移民车队就要出发，前往天津港登船。</p>
这些曾经被圈养在王府高墙内的龙子龙孙们，即将踏上一段完全陌生的旅程。</p>
前方是茫茫大海，是未知的土地，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p>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只能向前走。</p>
朝廷的政策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从两百年的旧壳子里捞了出来，扔进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洪流之中。</p>
至于能游多远，能游成什么样，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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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东门外，新设了一处宗室子弟报到处。</p>
说是报到，其实更像一个大集市。</p>
从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各地送来的藩王子弟，大的二十出头，小的才八九岁，挤挤挨挨地站在几排长桌子前面登记姓名、年龄、籍贯、所属王府。</p>
负责登记的文书们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毛笔蘸墨蘸得手腕发酸，嘴里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p>
“姓名……年龄……读过什么书……有没有特长……好，下一个。”</p>
队伍里，各种表情都有。</p>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虽然料子不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p>
他叫朱由橚，是周王府旁支的一个奉国中尉，在宗室里属于最低一档的爵位，每年领的禄米还不够他自己吃饭的。</p>
他站在队伍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压不下去。</p>
旁边一个同来的宗室问他：“由橚，你这么高兴干啥？要去北直隶读书了，离家几百里，有啥可乐的？”</p>
朱由橚扭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p>
“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吗？</p>
我爹在世的时候就说过，咱们这些旁支宗室，说是龙子龙孙，其实就是被圈在府里的猪。</p>
不许科举，不许经商，不许务农，连出城都要报备。</p>
活着干什么？就为了等那点吃不饱饿不死的禄米？</p>
我今年十八了，除了认识几个字，啥都不会。</p>
要不是朝廷开了这个口子，我这辈子就算是废了。”</p>
那个宗室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p>
朱由橚又补了一句：</p>
“去北直隶读书，好歹能学点真本事。将来不管是留在朝廷做事，还是去海外封地，总比窝在开封城里等死强。”</p>
队伍前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表情。</p>
他叫朱由枞，是郑王府的嫡孙，从小在王府里锦衣玉食长大，出门前呼后拥，从来没有离开过怀庆府的地界。</p>
这次朝廷下令，各王府年轻子弟一律送北直隶学校就读，他爹郑王也不敢抗旨，只好含着泪把他送上了去北京的车队。</p>
朱由枞站在队伍里，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他娘塞给他的玉佩，嘴里嘟囔着：“我不想读书……我想回家……”</p>
旁边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锦衣卫百户听到了，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倒不算凶：</p>
“小公子，别哭了。到了北直隶，有的是好吃的好玩的，还能学本事，比你窝在王府里强。”</p>
朱由枞抬头看了他一眼，瘪了瘪嘴，到底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p>
百户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麦芽糖递给他：</p>
“拿着吃，别哭了。你看那边那个比你小的，人家都没哭。”</p>
朱由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簇新的棉袄，正踮着脚尖趴在桌子上看文书写字，满脸好奇，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p>
那是韩王府的一个小宗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听说能去北直隶读书还管吃管住，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觉，天没亮就催着他爹把他送过来了。</p>
而在另一处安置点，又是另一番光景。</p>
北京城南的永定门外，临时搭建了几排大帐篷，里面住着的是第一批准备迁往吕宋的藩王家眷。</p>
按照朝廷的安排，安分守己但占田过多的藩王，可以选择迁往台湾或吕宋封地自营，朝廷提供船只、种子、农具和半年的口粮，到了地方自行垦荒建府。</p>
唐王府的几个旁支宗室正在帐篷外面晒太阳。</p>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行李卷上，手里捧着一壶茶，脸上的表情谈不上高兴，但也算不上难过，更多的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p>
他是唐王府的一个镇国中尉，叫朱器圾，在南阳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不好不坏。</p>
这次朝廷动员宗室迁往海外，他考虑了两天，最终还是报了名。</p>
旁边一个同族的年轻人问他：“叔，你真舍得走？南阳好歹是咱祖上待了两百年的地方。”</p>
朱器圾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p>
“舍不得又能咋的？朝廷的政策摆在那儿，田地要退，禄米要减，留在南阳，咱这点本事，能干啥？</p>
种地种不过老农，做生意拉不下脸，读书又没那个天分。</p>
与其在南阳混吃等死，不如去吕宋搏一把。听说那边地肥得很，一年能收两三季稻子，随便种种都饿不死。”</p>
年轻人挠了挠头：“可是我听说吕宋那边热得很，还有瘴气。”</p>
朱器圾笑了笑：</p>
“热怕啥？多带几件单衣就行了。</p>
瘴气嘛，朝廷不是派了太医跟着船队走吗？还给发了防疟疾的药丸子。</p>
再说了，咱大明的水师已经把吕宋拿下了，红毛鬼都赶跑了，还怕啥瘴气？”</p>
不远处，另一顶帐篷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p>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她是吉王府的一个庶妃，丈夫是吉王的一个远房弟弟，这次也被列入了移民名单。</p>
她生在长沙，长在长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要漂洋过海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p>
她丈夫坐在旁边，闷着头不说话，手里卷着一根旱烟，抽了一口又一口。</p>
半晌，他才闷声说了一句：</p>
“别哭了。朝廷给了半年口粮，给了种子农具，到了地方还给分地。比起在长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强多了。”</p>
妇人抽噎着说：“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怕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p>
丈夫沉默了，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帐篷里缭绕，久久没有散去。</p>
而在永定门外的另一侧，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什么。</p>
他们是韩王府的子弟，是最积极报名去吕宋的一批人。</p>
韩王一脉穷了几代人，穷怕了，听说海外有地种、有饭吃，几乎整个王府的青壮年都报了名。</p>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份吕宋的地图——那是朝廷发下来的印刷品，虽然粗糙，但岛屿的形状和主要地名都标得清清楚楚。</p>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p>
“你们看，这里是马尼拉，现在改名叫镇海城了。</p>
曹将军已经把那边清理干净了，听说城里啥都有，铺子、作坊、码头，都在重建。</p>
咱们到了之后，可以先在城外分地种粮食，等站稳了脚跟，再琢磨干点别的。”</p>
旁边一个同伴问：“你会种地吗？”</p>
小伙子咧嘴一笑：“不会可以学嘛。咱祖宗朱元璋不也是农民出身？他能从放牛娃当上皇帝，咱还不能从零开始种几亩地？”</p>
周围的人一阵哄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憧憬，几分忐忑，但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渴望。</p>
负责登记移民的官员坐在桌子后面，一边记录一边摇头感慨。</p>
他干了大半辈子的户部差事，见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移民场面——不是被逼无奈逃荒，而是朝廷有组织、有计划地将一批人送往海外开拓新土。</p>
这些人虽然不是自愿的，但至少，他们还有选择的权利，还有活下去的希望。</p>
夕阳西下，永定门外的帐篷区升起了袅袅炊烟。</p>
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整理行李，有人在写信托人捎回老家，有人围在一起聊天。</p>
哭泣的声音渐渐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淹没了。</p>
明天一早，第一批移民车队就要出发，前往天津港登船。</p>
这些曾经被圈养在王府高墙内的龙子龙孙们，即将踏上一段完全陌生的旅程。</p>
前方是茫茫大海，是未知的土地，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p>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只能向前走。</p>
朝廷的政策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从两百年的旧壳子里捞了出来，扔进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洪流之中。</p>
至于能游多远，能游成什么样，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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