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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推进的方向是荒原正北。星轨组的人说那边的灵能密度在持续升高，像有什么东西在持续释放能量。骨粉层越来越薄，岩板越来越完整，沟槽越来越密，深度也越来越大。最宽的沟槽能容一个人躺进去。
队伍走了两小时之后，土天下的罗盘停了。铜针笔直指着前方，不抖了，像被一只手摁住了一样卡在那个角度上。
“前面有东西。很大。罗盘靠近它之后所有的灵能波动都被它吞掉了，只剩它自己的信号。”他把罗盘举起来晃了晃，铜针纹丝不动，“这东西的灵能密度比周围高出太多，我罗盘的敏感度压不住了。”
前方的岩板地面上隆起一座矮丘。灰白色的骨殖和碎石堆砌成一座不规则的台基，高度大约三米，宽度覆盖了近百平米的面积。台基的正面有一条斜向上的坡道，坡道两侧立着两根骨柱，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跟之前在任何祭坛上看到的都不太一样，更深、更粗糙，像是用石头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台基最顶上放着一张椅子。骨质的，椅背高过人头，两侧的扶手末端各雕着一个骨质的兽头。椅子上坐着一具骸骨，头骨上戴着一顶残破的铁冠，肩部披着半副锈蚀的金属肩甲。它比普通骨灵大出两圈，全身的骨骼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属光泽。右手边立着一把巨剑，剑身长度超过一米半，宽如手掌，通体暗紫色，剑刃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纹路。剑柄缠着灰白色的皮革，皮革在柄端垂下一截碎条。
腕表显示：Lv 620。
“黑品。”独孤无忧的声音在队伍里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盯着那把巨剑，右手的指节在发白。
断剑在鞘中猛地烫了起来。银纹从剑柄亮到剑尖，整条光脉在鞘内发出微弱的嗡鸣声。紫丝在左颈处剧烈跳动了两下，然后被银线压了回去。
椅子上的骸骨没有动。它坐在那里，双臂搭在扶手上，头骨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那把巨剑安静地立在右手旁边，剑身上的暗紫色光泽在灰黄天光下缓缓流转。
老张的传讯符在断剑响起的同一瞬间亮了起来。苏小蛮拆开，符纸上的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的：
“那把巨剑是黑品武器。跟你的断剑同源。三百年前吴天道断剑碎裂，其中一块碎片落在了万骨荒原，被诡异污染成了那柄巨剑。击败白骨王融合碎片，你的断剑会完成补全。但别硬打。你等级不够。”
符纸的末端有一道烧焦的痕迹，像是老张在发完这道符之后就被人打断了。
苏小蛮把符纸递给独孤无忧。他看完之后收进口袋，视线重新落回椅子上那具骸骨。
云阳在队伍侧翼压低声音问：“能绕过去吗？”
星轨组领队闭眼感应了几秒。“台基后面有路，但台基本身覆盖了将近一百米的范围，两边是岩板悬崖，绕的话需要从侧面的沟槽爬过去，负重攀爬半小时以上。”
“它的领地范围多大？”
“不清楚。但罗盘只在靠近台基之后才失效，远离五十米以上就会恢复。”
苏小蛮原地蹲下摊开战术本，用小石块在岩板上摆了一个简图。“现在我们面临的选项有三个。第一，绕路。安全但耗时，消耗体力，而且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路线。第二，打。等级差太大，胜率低于一成。第三——看它会不会自己动。”
“它要是自己动了呢？”
“那就跑。”
椅子上的骸骨在沉默中微微抬了一下头。头骨上的铁冠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它的右臂从扶手上抬起来，骨质的指节缓缓伸向旁边那把巨剑的剑柄，握住了。
剑身上的暗紫色光泽在骸骨握剑的瞬间猛然亮起，从剑柄涌向剑尖，像一道紫色的光河灌满了整条剑身。骸骨的颈椎发出嘎吱的声响，头骨从低垂的姿态慢慢抬正。
台基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骨粉层从台基底部向外翻涌，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开。星轨组的空间节点同时爆出一串警报一样的嗡鸣，所有人腰间的腕表都开始乱跳数字，屏幕上全是杂乱的字符。
苏小蛮第一个喊：“退！它醒了——”
骸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它站直之后高度超过两米五，全身的深灰色骨骼在巨剑紫光的映照下泛出铁器般的冷光。那把剑被它提起来竖在身前，剑尖戳在台基的岩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铁冠下的眼眶深处亮起两团暗紫色的光点，跟之前见过的所有诡异都不一样——那两团光不是悬在眼眶里的，是从头骨内部透出来的，像两颗埋在颅腔深处的灯泡。
它的目光扫过台基下面的人群，最后停在独孤无忧身上。确切地说，停在他腰间的断剑上。
“持剑人。”它的声音像两块石板对磨，粗粝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的发音，“……好久……没有看到那把剑了。”
它举起了巨剑。剑身从地面抬起来的瞬间，暗紫色的光泽从剑刃两侧向外扩散出一圈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岩板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云阳在巨剑举起的同时把长棍点进地面，三条地脉纹路从台基底部弹出来缠向骸骨的脚踝。纹路碰到骸骨脚踝的瞬间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暗紫色的波纹从骸骨表面传导到纹路上，把云阳的灵能路径烧断了一截。
“纹路被腐蚀了！”云阳抽回长棍，灵能路径上残存的紫色能量像碎玻璃一样扎在灵力通道里，“它身上的能量跟之前所有的诡异都不一样——它带黑品武器的特性！”
“退到沟槽后面！”苏小蛮指挥全队撤到最近的一道宽沟槽里。沟槽深度约半人高，岩板边缘的厚度足够挡住巨剑挥斩的余波。所有人翻进沟槽的瞬间，巨剑从台基上横扫过来，暗紫色的剑气从剑刃边缘扩出一层扇形的冲击波，贴着地面刮过。沟槽边缘的岩板被削掉了一层，碎石和骨粉从头顶落下来砸在所有人的肩膀上。
骸骨站在台基上没有追。它挥完那一剑之后重新把巨剑竖在身前，剑尖戳回地面，暗紫色的光泽缓缓退去。它的视线穿过沟槽边缘的碎石堆，仍然盯着独孤无忧的方向。
“它不想离开台基。”苏小蛮从沟槽里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它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那个台基上。只要我们不踏上台基的平台，它不会追出来。”
“为什么？”陈尧问。
苏小蛮盯着台基边缘看了一会儿。那些粗凿的纹路从台基底部向上延伸到台面，在骸骨站立的椅子下方汇聚成一个圆形图案。“台基是它的绑定范围。那把剑可能跟它被‘钉’在一起了，剑离开台基它才能离开。”
“那怎么打？”
“打不了。”苏小蛮收回视线，“Lv 620的黑品持有者。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打不穿它的防御。但——”她转向独孤无忧，“你的断剑可以。”
独孤无忧蹲在沟槽边缘的阴影里，断剑在手中微微发热。银纹在刚才那把巨剑挥出剑气的时候亮了一次，像是呼应远方的同类。紫丝在左颈处缓慢地跳动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它能打穿那把剑的防御。”独孤无忧说，“银纹刚才在跟那把剑共鸣。两把剑同一源，那把剑的力量不排斥断剑。”
“所以你能走到它面前？”
“能。但需要有人把它的注意力牵住。”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台基上那个静止的骸骨，“它挥剑的动作很大，每一剑之间有空档。我只需要一次空档就够了。”
苏小蛮打开战术本飞快地画了几笔。“陈尧远程牵制它的视线，云阳从右侧沟槽绕到台基侧面做假动作吸引它转向。圣辉组的光系净化覆盖台基表面，干扰它的感知。土天下和土第一从两侧岩壁攀上去，在它头顶方向制造声音。目标是把它的头转向右侧和上方，给左侧留出切入路线。”
她抬头看了一眼独孤无忧。“你从左侧沟槽切入，上坡之后直冲椅子后面，用断剑斩那把剑跟台基的连接点。如果它跟剑的绑定点在椅子下方，你只有一次出手机会。没打中就得退回来。”
“一次够了。”
其他人开始做就位准备。陈尧在沟槽底部把火球在掌心里反复压缩，这次压到拇指盖大小之后连续压了三次，第三发的手感比昨晚稳了，指间的灵能路径在极限压缩状态下仍然通畅。云阳把长棍上的骨粉擦干净，把棍头重新紧了紧。圣辉组的人把净化光球聚合到最大亮度，光系灵能在她们周围形成了三圈交叠的光环。
土天下和土第一各自沿着岩壁攀上了台基左右两侧的高处。两人把土系灵能灌入四肢，身体颜色跟灰白色的岩壁趋近，在灰黄天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土天下在右翼俯身趴稳之后朝下方打了个手势——就位。
苏小蛮把最后一条指令传出去：“五秒之后开。我先铺网，陈尧第一发火球同时出手，把它的视线拉向右侧。其他人跟上节奏。”
淡青色纹路从她脚下铺展开来，覆盖了左侧沟槽到台基斜坡之间的骨粉地面。网纹固化之后形成一条稳定的通道，表面平整结实，适合全速通过时借力。她铺完网之后在终点位置预留了一个回血区——淡青色的光圈在岩板表面亮着。
“上。”
陈尧的火球从沟槽中飞出。拇指盖大小的赤色光珠拖着极细的光尾穿过空气，精准地击中骸骨右肩的肩甲。火球撞上去之后没有炸开，而是穿进了肩甲缝隙，在内部灼了一下又散掉。骸骨的右肩甲微微亮了一瞬，它的头骨向右侧转动，暗紫色的眼眶对准了陈尧的方向。
云阳从右翼沟槽里翻出来，长棍带起一片骨粉砸向台基侧面的骨柱。棍身敲在柱身上的闷响让骸骨的头再次微转，目光从陈尧的方向移开，扫向云阳。但它的身体没有动，只有头骨在转向。
土天下从高处砸了一块碎骨下来。碎骨落在台基左后方的岩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骸骨的头终于转向了后方。它的颈椎在转动的过程中发出连续的嘎吱声，整条脊柱从静止状态中拧了一下角度。
独孤无忧动了。风属性灌入双腿把他推上左侧斜坡，断剑出鞘，银纹在剑身上亮成一道完整的光脉。他踩上苏小蛮铺好的固化纹网，脚下硬实的触感让他的速度比在骨粉层上快了两成。两秒冲上斜坡顶端，翻过台基边缘，目标锁定在椅子下方那个圆形图案的中心点——那里有微弱的紫光从岩板缝隙里渗出来。
骸骨的头还朝向后方的土天下。它没有完全转回来。独孤无忧断剑斩落，银纹从剑刃涌出，像一道银色的刀片切入椅子下方圆形图案的中心。剑锋碰到紫光汇聚点的瞬间，银纹猛地膨胀了一圈，暗紫色的能量从断裂处涌出来被银纹裹住，像水被海绵吸走一样快速收拢进剑身内部。
断剑剧烈震颤了一下。一股跟之前完全不同的能量通过银纹灌入了剑脊——深沉的、带有腐蚀性的黑品武器残余能量。银纹在吸收这股能量的时候亮度暴涨到平时的两倍，从剑柄到剑尖走完整条光脉之后猛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了一下。
椅子下方的圆形图案裂开了。暗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漏出来，然后迅速暗下去。骸骨的身体僵住了，右手的巨剑从手中滑脱，剑身砸在台基岩板上磕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暗紫色的光泽从剑刃上迅速消退，像一条河流断了源头之后慢慢干涸。
骸骨的头骨从后方的方向慢慢转回来，暗紫色的眼眶盯着独孤无忧。它的嘴唇骨动了，最后吐出一句含混的话：“……碎了也好。”
身体从台基上倒下来，砸在碎裂的图案上面。骨骼接触地面的瞬间碎成了三大块，然后从裂缝处继续碎裂，像干透的泥块一样散开。铁冠从头顶滚落，磕在椅子腿上弹了两下停住。
巨剑躺在旁边，剑身上的暗紫色光泽退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银灰色金属面。断剑在鞘外发出一阵连续的嗡鸣，银纹亮着不熄，像是在呼唤什么东西过去。
独孤无忧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巨剑。入手比断剑重了两倍不止，但剑身的材质跟断剑是一样的——暗灰色的金属面，表面有流水状的纹理。巨剑在接触到他掌心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暗紫色光泽彻底褪干净了，露出完整的银灰色本色。
断剑更烫了。银纹从剑身涌出来，汇聚到剑尖方向，像一只伸出的手想要够到那把巨剑。独孤无忧把巨剑竖起来，剑尖对剑尖。两剑接触的瞬间，巨剑的剑身从剑尖开始碎裂——银灰色的金属片从剑锋上剥落，一片接一片地融化在空气里，化作细碎的银色光点被断剑的银纹吸进去。
整把巨剑从剑尖到剑柄在十几秒之内分解完毕，所有银色光点全部汇入断剑体内。断剑的银纹在吸收完成之后从剑柄到剑尖从头到尾亮了一圈，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持续了大约五秒之后缓缓回落到平时的状态。
剑身变了一些。暗灰色的金属面上流水纹理比之前更清晰了，有几条纹理的边缘出现了极细的金色细线。剑尖比之前略微锋利了一些，剑刃的锋线收窄了不到半毫米。铁锈又掉了一块，剑身露出金属面的比例从七成提高到了八成五。
银纹走完了一圈之后稳定下来，保持着均匀的银白色光，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闪一下。
独孤无忧收剑入鞘。剑鞘在接剑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亮的金属音，跟之前铁片塞进去的闷响完全不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些细小的银色粉末残留，像是刚才那把剑碎裂的时候落在手上的。
苏小蛮从沟槽边缘爬上来，走到碎裂的骸骨旁边蹲下看了看。骨头已经彻底失去了活性，灰白色的表面满是裂纹，一碰就碎。铁冠被她捡起来翻了个面，内侧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浅，像是用刀尖刻的，笔画歪歪扭扭：
“持剑人，往前走。”
她看了两秒，把铁冠放在原地没有带走。
云阳从另一侧收棍回来，右臂的灵能路径上残留的紫色能量碎渣已经被圣辉组的人清掉了。他的手腕还在微肿，霍小玉用芽生润愈给他敷了一层，肿在消退但还没完全退干净。
陈尧从沟槽里爬出来的时候火球还在掌心没散。刚才连续压缩了三发没用上，骸骨在独孤无忧切断连接之后就碎了，他的火球失去了目标。他把火球收回掌心里慢慢消掉，低头搓了搓有些发酸的手指。
土天下从高处沿着岩壁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它就这么碎了？”
“连接点断了。剑跟台基的绑定被切断之后它维持不住形态。”苏小蛮站起来，“那把剑是它的能量来源。剑没了，它也没了。”
土天下看着地上碎裂的骸骨沉默了一会儿。“那它之前是不是一直坐在那等着有人来把它拆掉？”
苏小蛮没回答。她把战术本上关于白骨王的记录划了一道线，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白骨王已击杀。黑品碎片被断剑吸收。断剑铁锈降至一成五，流水纹理出现金色细线。”
独孤无忧坐在台基边缘，断剑横在膝头。银纹在剑身上均匀地亮着，温度温和稳定。他闭着眼睛感受刚才那股涌入剑身的黑品残余能量——它被银纹吸收之后已经彻底融合了，没有残留，没有排异，像是原本就是从这把剑上掉下来的东西回到了原位。
那把巨剑碎裂之前剑身上最后的暗紫色光在他记忆里留了一个瞬间。他在那道光里看到了一段极短的画面——一只手握着一把完整的剑站在荒原上，周围全是灰白色的骸骨，剑身上银光大盛，那只手握剑横挥，前方所有的东西同时碎裂。
那只手的主人，他看不到脸。
他睁开眼，把剑收回鞘中。左颈的紫丝安静伏着，银线压着它的边缘不动。两股力量在各自的轨道上并行，平稳，没有波动。
荒原的灰黄色天光从台基上方均匀地压下来。远处的地平线上，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仍然在缓慢地移动着，一圈一圈地绕着看不见的中心旋转。
第三天推进的方向是荒原正北。星轨组的人说那边的灵能密度在持续升高，像有什么东西在持续释放能量。骨粉层越来越薄，岩板越来越完整，沟槽越来越密，深度也越来越大。最宽的沟槽能容一个人躺进去。
队伍走了两小时之后，土天下的罗盘停了。铜针笔直指着前方，不抖了，像被一只手摁住了一样卡在那个角度上。
“前面有东西。很大。罗盘靠近它之后所有的灵能波动都被它吞掉了，只剩它自己的信号。”他把罗盘举起来晃了晃，铜针纹丝不动，“这东西的灵能密度比周围高出太多，我罗盘的敏感度压不住了。”
前方的岩板地面上隆起一座矮丘。灰白色的骨殖和碎石堆砌成一座不规则的台基，高度大约三米，宽度覆盖了近百平米的面积。台基的正面有一条斜向上的坡道，坡道两侧立着两根骨柱，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跟之前在任何祭坛上看到的都不太一样，更深、更粗糙，像是用石头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台基最顶上放着一张椅子。骨质的，椅背高过人头，两侧的扶手末端各雕着一个骨质的兽头。椅子上坐着一具骸骨，头骨上戴着一顶残破的铁冠，肩部披着半副锈蚀的金属肩甲。它比普通骨灵大出两圈，全身的骨骼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属光泽。右手边立着一把巨剑，剑身长度超过一米半，宽如手掌，通体暗紫色，剑刃边缘有细密的锯齿纹路。剑柄缠着灰白色的皮革，皮革在柄端垂下一截碎条。
腕表显示：Lv 620。
“黑品。”独孤无忧的声音在队伍里很低，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盯着那把巨剑，右手的指节在发白。
断剑在鞘中猛地烫了起来。银纹从剑柄亮到剑尖，整条光脉在鞘内发出微弱的嗡鸣声。紫丝在左颈处剧烈跳动了两下，然后被银线压了回去。
椅子上的骸骨没有动。它坐在那里，双臂搭在扶手上，头骨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那把巨剑安静地立在右手旁边，剑身上的暗紫色光泽在灰黄天光下缓缓流转。
老张的传讯符在断剑响起的同一瞬间亮了起来。苏小蛮拆开，符纸上的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的：
“那把巨剑是黑品武器。跟你的断剑同源。三百年前吴天道断剑碎裂，其中一块碎片落在了万骨荒原，被诡异污染成了那柄巨剑。击败白骨王融合碎片，你的断剑会完成补全。但别硬打。你等级不够。”
符纸的末端有一道烧焦的痕迹，像是老张在发完这道符之后就被人打断了。
苏小蛮把符纸递给独孤无忧。他看完之后收进口袋，视线重新落回椅子上那具骸骨。
云阳在队伍侧翼压低声音问：“能绕过去吗？”
星轨组领队闭眼感应了几秒。“台基后面有路，但台基本身覆盖了将近一百米的范围，两边是岩板悬崖，绕的话需要从侧面的沟槽爬过去，负重攀爬半小时以上。”
“它的领地范围多大？”
“不清楚。但罗盘只在靠近台基之后才失效，远离五十米以上就会恢复。”
苏小蛮原地蹲下摊开战术本，用小石块在岩板上摆了一个简图。“现在我们面临的选项有三个。第一，绕路。安全但耗时，消耗体力，而且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路线。第二，打。等级差太大，胜率低于一成。第三——看它会不会自己动。”
“它要是自己动了呢？”
“那就跑。”
椅子上的骸骨在沉默中微微抬了一下头。头骨上的铁冠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它的右臂从扶手上抬起来，骨质的指节缓缓伸向旁边那把巨剑的剑柄，握住了。
剑身上的暗紫色光泽在骸骨握剑的瞬间猛然亮起，从剑柄涌向剑尖，像一道紫色的光河灌满了整条剑身。骸骨的颈椎发出嘎吱的声响，头骨从低垂的姿态慢慢抬正。
台基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骨粉层从台基底部向外翻涌，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开。星轨组的空间节点同时爆出一串警报一样的嗡鸣，所有人腰间的腕表都开始乱跳数字，屏幕上全是杂乱的字符。
苏小蛮第一个喊：“退！它醒了——”
骸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它站直之后高度超过两米五，全身的深灰色骨骼在巨剑紫光的映照下泛出铁器般的冷光。那把剑被它提起来竖在身前，剑尖戳在台基的岩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铁冠下的眼眶深处亮起两团暗紫色的光点，跟之前见过的所有诡异都不一样——那两团光不是悬在眼眶里的，是从头骨内部透出来的，像两颗埋在颅腔深处的灯泡。
它的目光扫过台基下面的人群，最后停在独孤无忧身上。确切地说，停在他腰间的断剑上。
“持剑人。”它的声音像两块石板对磨，粗粝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的发音，“……好久……没有看到那把剑了。”
它举起了巨剑。剑身从地面抬起来的瞬间，暗紫色的光泽从剑刃两侧向外扩散出一圈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岩板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云阳在巨剑举起的同时把长棍点进地面，三条地脉纹路从台基底部弹出来缠向骸骨的脚踝。纹路碰到骸骨脚踝的瞬间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暗紫色的波纹从骸骨表面传导到纹路上，把云阳的灵能路径烧断了一截。
“纹路被腐蚀了！”云阳抽回长棍，灵能路径上残存的紫色能量像碎玻璃一样扎在灵力通道里，“它身上的能量跟之前所有的诡异都不一样——它带黑品武器的特性！”
“退到沟槽后面！”苏小蛮指挥全队撤到最近的一道宽沟槽里。沟槽深度约半人高，岩板边缘的厚度足够挡住巨剑挥斩的余波。所有人翻进沟槽的瞬间，巨剑从台基上横扫过来，暗紫色的剑气从剑刃边缘扩出一层扇形的冲击波，贴着地面刮过。沟槽边缘的岩板被削掉了一层，碎石和骨粉从头顶落下来砸在所有人的肩膀上。
骸骨站在台基上没有追。它挥完那一剑之后重新把巨剑竖在身前，剑尖戳回地面，暗紫色的光泽缓缓退去。它的视线穿过沟槽边缘的碎石堆，仍然盯着独孤无忧的方向。
“它不想离开台基。”苏小蛮从沟槽里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它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那个台基上。只要我们不踏上台基的平台，它不会追出来。”
“为什么？”陈尧问。
苏小蛮盯着台基边缘看了一会儿。那些粗凿的纹路从台基底部向上延伸到台面，在骸骨站立的椅子下方汇聚成一个圆形图案。“台基是它的绑定范围。那把剑可能跟它被‘钉’在一起了，剑离开台基它才能离开。”
“那怎么打？”
“打不了。”苏小蛮收回视线，“Lv 620的黑品持有者。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打不穿它的防御。但——”她转向独孤无忧，“你的断剑可以。”
独孤无忧蹲在沟槽边缘的阴影里，断剑在手中微微发热。银纹在刚才那把巨剑挥出剑气的时候亮了一次，像是呼应远方的同类。紫丝在左颈处缓慢地跳动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它能打穿那把剑的防御。”独孤无忧说，“银纹刚才在跟那把剑共鸣。两把剑同一源，那把剑的力量不排斥断剑。”
“所以你能走到它面前？”
“能。但需要有人把它的注意力牵住。”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台基上那个静止的骸骨，“它挥剑的动作很大，每一剑之间有空档。我只需要一次空档就够了。”
苏小蛮打开战术本飞快地画了几笔。“陈尧远程牵制它的视线，云阳从右侧沟槽绕到台基侧面做假动作吸引它转向。圣辉组的光系净化覆盖台基表面，干扰它的感知。土天下和土第一从两侧岩壁攀上去，在它头顶方向制造声音。目标是把它的头转向右侧和上方，给左侧留出切入路线。”
她抬头看了一眼独孤无忧。“你从左侧沟槽切入，上坡之后直冲椅子后面，用断剑斩那把剑跟台基的连接点。如果它跟剑的绑定点在椅子下方，你只有一次出手机会。没打中就得退回来。”
“一次够了。”
其他人开始做就位准备。陈尧在沟槽底部把火球在掌心里反复压缩，这次压到拇指盖大小之后连续压了三次，第三发的手感比昨晚稳了，指间的灵能路径在极限压缩状态下仍然通畅。云阳把长棍上的骨粉擦干净，把棍头重新紧了紧。圣辉组的人把净化光球聚合到最大亮度，光系灵能在她们周围形成了三圈交叠的光环。
土天下和土第一各自沿着岩壁攀上了台基左右两侧的高处。两人把土系灵能灌入四肢，身体颜色跟灰白色的岩壁趋近，在灰黄天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土天下在右翼俯身趴稳之后朝下方打了个手势——就位。
苏小蛮把最后一条指令传出去：“五秒之后开。我先铺网，陈尧第一发火球同时出手，把它的视线拉向右侧。其他人跟上节奏。”
淡青色纹路从她脚下铺展开来，覆盖了左侧沟槽到台基斜坡之间的骨粉地面。网纹固化之后形成一条稳定的通道，表面平整结实，适合全速通过时借力。她铺完网之后在终点位置预留了一个回血区——淡青色的光圈在岩板表面亮着。
“上。”
陈尧的火球从沟槽中飞出。拇指盖大小的赤色光珠拖着极细的光尾穿过空气，精准地击中骸骨右肩的肩甲。火球撞上去之后没有炸开，而是穿进了肩甲缝隙，在内部灼了一下又散掉。骸骨的右肩甲微微亮了一瞬，它的头骨向右侧转动，暗紫色的眼眶对准了陈尧的方向。
云阳从右翼沟槽里翻出来，长棍带起一片骨粉砸向台基侧面的骨柱。棍身敲在柱身上的闷响让骸骨的头再次微转，目光从陈尧的方向移开，扫向云阳。但它的身体没有动，只有头骨在转向。
土天下从高处砸了一块碎骨下来。碎骨落在台基左后方的岩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骸骨的头终于转向了后方。它的颈椎在转动的过程中发出连续的嘎吱声，整条脊柱从静止状态中拧了一下角度。
独孤无忧动了。风属性灌入双腿把他推上左侧斜坡，断剑出鞘，银纹在剑身上亮成一道完整的光脉。他踩上苏小蛮铺好的固化纹网，脚下硬实的触感让他的速度比在骨粉层上快了两成。两秒冲上斜坡顶端，翻过台基边缘，目标锁定在椅子下方那个圆形图案的中心点——那里有微弱的紫光从岩板缝隙里渗出来。
骸骨的头还朝向后方的土天下。它没有完全转回来。独孤无忧断剑斩落，银纹从剑刃涌出，像一道银色的刀片切入椅子下方圆形图案的中心。剑锋碰到紫光汇聚点的瞬间，银纹猛地膨胀了一圈，暗紫色的能量从断裂处涌出来被银纹裹住，像水被海绵吸走一样快速收拢进剑身内部。
断剑剧烈震颤了一下。一股跟之前完全不同的能量通过银纹灌入了剑脊——深沉的、带有腐蚀性的黑品武器残余能量。银纹在吸收这股能量的时候亮度暴涨到平时的两倍，从剑柄到剑尖走完整条光脉之后猛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了一下。
椅子下方的圆形图案裂开了。暗紫色的光从裂缝中漏出来，然后迅速暗下去。骸骨的身体僵住了，右手的巨剑从手中滑脱，剑身砸在台基岩板上磕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暗紫色的光泽从剑刃上迅速消退，像一条河流断了源头之后慢慢干涸。
骸骨的头骨从后方的方向慢慢转回来，暗紫色的眼眶盯着独孤无忧。它的嘴唇骨动了，最后吐出一句含混的话：“……碎了也好。”
身体从台基上倒下来，砸在碎裂的图案上面。骨骼接触地面的瞬间碎成了三大块，然后从裂缝处继续碎裂，像干透的泥块一样散开。铁冠从头顶滚落，磕在椅子腿上弹了两下停住。
巨剑躺在旁边，剑身上的暗紫色光泽退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银灰色金属面。断剑在鞘外发出一阵连续的嗡鸣，银纹亮着不熄，像是在呼唤什么东西过去。
独孤无忧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巨剑。入手比断剑重了两倍不止，但剑身的材质跟断剑是一样的——暗灰色的金属面，表面有流水状的纹理。巨剑在接触到他掌心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暗紫色光泽彻底褪干净了，露出完整的银灰色本色。
断剑更烫了。银纹从剑身涌出来，汇聚到剑尖方向，像一只伸出的手想要够到那把巨剑。独孤无忧把巨剑竖起来，剑尖对剑尖。两剑接触的瞬间，巨剑的剑身从剑尖开始碎裂——银灰色的金属片从剑锋上剥落，一片接一片地融化在空气里，化作细碎的银色光点被断剑的银纹吸进去。
整把巨剑从剑尖到剑柄在十几秒之内分解完毕，所有银色光点全部汇入断剑体内。断剑的银纹在吸收完成之后从剑柄到剑尖从头到尾亮了一圈，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持续了大约五秒之后缓缓回落到平时的状态。
剑身变了一些。暗灰色的金属面上流水纹理比之前更清晰了，有几条纹理的边缘出现了极细的金色细线。剑尖比之前略微锋利了一些，剑刃的锋线收窄了不到半毫米。铁锈又掉了一块，剑身露出金属面的比例从七成提高到了八成五。
银纹走完了一圈之后稳定下来，保持着均匀的银白色光，不像之前那样偶尔会闪一下。
独孤无忧收剑入鞘。剑鞘在接剑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亮的金属音，跟之前铁片塞进去的闷响完全不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些细小的银色粉末残留，像是刚才那把剑碎裂的时候落在手上的。
苏小蛮从沟槽边缘爬上来，走到碎裂的骸骨旁边蹲下看了看。骨头已经彻底失去了活性，灰白色的表面满是裂纹，一碰就碎。铁冠被她捡起来翻了个面，内侧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浅，像是用刀尖刻的，笔画歪歪扭扭：
“持剑人，往前走。”
她看了两秒，把铁冠放在原地没有带走。
云阳从另一侧收棍回来，右臂的灵能路径上残留的紫色能量碎渣已经被圣辉组的人清掉了。他的手腕还在微肿，霍小玉用芽生润愈给他敷了一层，肿在消退但还没完全退干净。
陈尧从沟槽里爬出来的时候火球还在掌心没散。刚才连续压缩了三发没用上，骸骨在独孤无忧切断连接之后就碎了，他的火球失去了目标。他把火球收回掌心里慢慢消掉，低头搓了搓有些发酸的手指。
土天下从高处沿着岩壁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它就这么碎了？”
“连接点断了。剑跟台基的绑定被切断之后它维持不住形态。”苏小蛮站起来，“那把剑是它的能量来源。剑没了，它也没了。”
土天下看着地上碎裂的骸骨沉默了一会儿。“那它之前是不是一直坐在那等着有人来把它拆掉？”
苏小蛮没回答。她把战术本上关于白骨王的记录划了一道线，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白骨王已击杀。黑品碎片被断剑吸收。断剑铁锈降至一成五，流水纹理出现金色细线。”
独孤无忧坐在台基边缘，断剑横在膝头。银纹在剑身上均匀地亮着，温度温和稳定。他闭着眼睛感受刚才那股涌入剑身的黑品残余能量——它被银纹吸收之后已经彻底融合了，没有残留，没有排异，像是原本就是从这把剑上掉下来的东西回到了原位。
那把巨剑碎裂之前剑身上最后的暗紫色光在他记忆里留了一个瞬间。他在那道光里看到了一段极短的画面——一只手握着一把完整的剑站在荒原上，周围全是灰白色的骸骨，剑身上银光大盛，那只手握剑横挥，前方所有的东西同时碎裂。
那只手的主人，他看不到脸。
他睁开眼，把剑收回鞘中。左颈的紫丝安静伏着，银线压着它的边缘不动。两股力量在各自的轨道上并行，平稳，没有波动。
荒原的灰黄色天光从台基上方均匀地压下来。远处的地平线上，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仍然在缓慢地移动着，一圈一圈地绕着看不见的中心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