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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很快结束。
独孤无忧在清晨醒来时，断剑搁在枕边，金色细线在晨光中亮着均匀的浅金色暖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剑鞘表面——温度正常，灵能传导路径畅通，第七层光球的闪动在夜间依然保持着半盏茶一次的恒定频率，像某种被校准过的钟摆在持续的扰动中依然维持着准确的周期。
他坐起来的时候左颈至左胸的银紫色纹路在晨光中泛了一瞬微光，然后重新沉入皮肤表层下方，像夜间的生物在黎明到来时缩回了藏身处。他把衣领拉好，遮住了纹路边缘的那截银线，然后起身推开了窗。
学院的晨风带着冻土边缘特有的干冷气息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苏小蛮昨晚送来的中宫地脉资料。纸页翻动了两下，露出了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灵脉交汇区的岩壁剖面、地热裂隙的走向、入口位置的估算深度。
他看了三遍才合上。
上午的时间被切成了几块。霍小玉在医务室做了一次白光储备的补充性释放，澄愈灵杖顶端的三颗活化结晶从两亮一中亮恢复到了两亮一高亮的程度，中间那颗在持续的白光注入中亮到了接近满格。她走出医务室的时候手掌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刚充完电的设备表面还残留着余温。
土天下和土第一在训练场边蹲了半个时辰。土天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嵌入封印之门的铜质罗盘摸了摸，又塞了回去，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物件的状态。土第一在旁边啃着一块干饼，视线扫着训练场上正在练奔雷击的雷震，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雷震的奔雷击在训练场上炸开了十几次。双环在腕间旋转着脱手飞出，银蓝色的电弧贯穿了从场地南端到北端的整条直线，每次突进的距离都稳定在十五丈左右。但他停下来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炸毛——沉默了一会儿，把双环重新套回手腕，然后走到场地边缘抓起外套披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训练结束。
陈尧在下午的时候独自去了一次训练场。他没有放火针，只是握着赤焰猎刀在场地中央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闭着眼，刀尖斜指地面。右手灵能路径完全畅通，晨间的钝感在持续的低强度灵能循环中已经彻底消散了。他睁开眼收刀入鞘的时候转身看到霍小玉站在场地入口处，澄愈灵杖顶端的三颗结晶亮着均匀的白光。
“……好了？”霍小玉问。
“好了。”他说。然后走了。
傍晚时苏小蛮把最后一份装备清单交给了沈无极。战术本翻到了中宫地脉的页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环境温度预估、灵能浓度变化曲线、地热裂隙的分层结构、封印之力的接入点估算。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极北方向的暗紫色光带在黄昏中比之前又窄了一线，像被持续收紧的绳索在压缩着某个被捆住的东西。
“明天出发。”她说。
翌日清晨，学院正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在浅灰色的云层边缘透出一线极细的白金色光。学院的灵能灯在晨光中逐盏熄灭，石板路面上残留的暖光在日光渗透中逐层褪去。
归乡全员到齐。
独孤无忧站在队伍最前面，断剑挂在腰间，黑色短发被晨风压向耳后，露出左颈边缘那截极细的银紫色线痕。他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沉默，但握剑的手比平时松了半成——封印感知覆盖着整条南下灵脉路径，确认前方没有异常能量波动。
云阳扛着镇岳纹棍站在他右手边，短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没去理。镇岳纹棍表面土黄色的五行纹路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像地脉深处未被唤醒的暗流在休眠中偶尔翻动。
陈尧站在云阳身后两步，赤焰猎刀挂在左腰，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掌面已经没有灼痕了——新生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浅粉色的光，灵能路径完全愈合。
苏小蛮站在队伍偏左的位置，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战术本夹在胳膊底下，青枢纹匕挂在右腿外侧，浅青色的纹饰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暗光。她的视线扫过全队状态，在本子上划了最后一道确认线。
霍小玉站在中段，澄愈灵杖持在手中，顶端三颗活化结晶亮着稳定均匀的白光。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表情平静。
土天下和土第一并排站在队伍后方。土天下那件绣着“天下”的黑色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了按披风边缘像在防着它被掀起来。土第一在旁边啃着出发前最后一角干饼，腮帮子鼓着。
雷震在队伍最后面。银白短发根根竖起，浅灰色瞳孔边缘的闪电状细纹在晨光中比室内更明显，像某种在光照下才会显形的自然纹理。他穿着那件褪了色的蓝色工装外套，领口歪着，右小臂上的旧伤疤在袖口边缘露出了一截。他扫了一眼队伍前方，没有说话，只是把双环从手腕上取下来在掌心转了一圈又重新套上，确认卡扣到位。
“全员齐了。”苏小蛮合上本子。
“出发。”独孤无忧说。
队伍离开学院正门的时候，晨光已经从浅灰色云层中透出了更多，地面的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归乡沿着南向的灵能运输干线的便道向前推进，学院塔楼的轮廓在身后逐寸缩小。
然后老张出现了。
他没走正门。学院侧门的台阶上，老张穿着那件褪色t恤和大裤衩，布鞋，鸡窝头在晨风里乱得更彻底了一点。他蹲在台阶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独孤无忧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张没抬头。他就像在跟脚边那只不知从哪跑来的野猫说话一样，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那个异界灵魂的身份，和封印本身有关系。”
独孤无忧停下了脚步。整支队伍在他的停顿中跟着停了下来。晨光从学院侧门的门框边缘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锐利的光暗分界线，老张蹲在暗的那一侧。
“你前世的世界不是巧合才让你回来的。”老张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视线依然没有抬起来。“有人在三百年前就安排好了。那时候白辰还没有入地渊——封印还在建——就已经有人在看往后几百年的事了。”
他喝了一口茶。茶叶的清香在晨风中散开了一瞬。
独孤无忧站在侧门前方约三步的位置，断剑在腰侧安静地垂着，金色细线在晨光中亮着均匀的暖光。他没有说话，但握剑的手收紧了半成。
“……安排什么？”
“安排持黑剑的人在这时候回来。”老张终于抬了一下眼皮，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回茶杯里。“那个世界不是随便选的，你也不是随便穿过去的。你的灵魂在三百年就已经被标记过了——白辰用他自己的一部分做了那把钥匙，你在那边修完剑意之后回来，刚好接上封印需要你接的位置。”
他站起来，布鞋在台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端着茶杯转身往茶馆方向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自言自语：“你回来得不算晚。但也不算早了。裂缝在下面等得够久了。”
老张的布鞋踏过石板路面的边缘，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段短短的影子拉长在台阶上，像一个被时间磨得很薄的人在晨光中踏出了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独孤无忧站在原地停了两息。
霍小玉的澄愈灵杖顶端白光闪了一下——极轻，像被某种共振触动——中间那颗活化结晶在一瞬间亮到了满格又回到了常态亮度。她看向老张消失的方向，茶馆的门在晨光中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茶水的热气。
雷震在队伍后面出了一口气。“……他说的是人话吗。”
“是。”苏小蛮合上本子。“收拾一下。继续走。”
独孤无忧把断剑从腰侧调整了一下挂位，然后继续向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但握剑的手比刚才松回了一些。银紫色纹路在衣领边缘露出的那截线痕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某种被调亮了一瞬的指示灯在确认完状态之后恢复到了待机档位。
队伍继续向南推进。学院塔楼的轮廓在身后晨光中持续缩小，前方的地貌从神光学院外围的开阔冻土过渡为低矮丘陵和稀疏林地的交错地带，地表温度在逐渐升高，空气从干冷转向微凉带湿。灵能运输干线的便道在这里转入了一片被矮灌木覆盖的坡地，路面的碎石在灵能灯的残光中泛着浅灰色的微光。
土天下在行进中保持着读脉的全开状态。冥寻左铲握在手中，罗盘虽然在封印之门里嵌着，但铲尖本身对地脉灵能的感应精度依然在标准之上——贰型·地听·精微展开，感知范围压缩至五十丈但精度翻倍。他的脚步偶尔在特定位置放缓半拍，像在感知什么细微的灵能波动，确认是天然地脉余温而非异常能量残留才继续跟上前面的步伐。
陈尧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右手保持着与刀柄的持续接触但没握紧。掌心传来的灵能路径通畅感让他的步伐比之前轻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专注，较真，像在持续校准自己的状态是否在最优区间。
中午时队伍在坡地背风面休整了约半个时辰。苏小蛮摊开地形图，在到达中宫地脉入口的预计路线上做了一次微调——根据土天下早间的读脉反馈，灵脉交汇区北侧有一条地热裂隙的支线比她手绘草图上的位置偏移了约两里。
“入口在岩壁深处。”她在地形图上画了一条修正线。“地热裂隙的覆盖范围比星穹学府扫描图上标注的更宽，入口西移约两里，需要从侧面绕过热裂隙的末端才能进入。”
云阳看了一眼地图修正后的路线。“绕行增加多长时间？”
“约半个时辰。”苏小蛮合上本子。“总体仍在今天傍晚前抵达的计划内。”
队伍在休整结束后继续推进。下午的地貌从低矮丘陵过渡为岩质丘陵区，地表覆盖的土层逐渐变薄，露出下方灰褐色的岩层断面。空气中的温度比清晨时明显高了，在岩石表面停留超过数息会感觉到持续的温热感从岩面下方透上来——地热活动的先兆。
独孤无忧在前行中感知着封印网络的状态。四层连通的封印之力在灵脉主干道中持续传导着，向第五层中宫地脉的方向延伸。他的封印感知在距离入口约二十里处捕捉到了第一缕地脉灵能的回响——温暖，沉稳，比极北冻土的灵能浓度高了数倍，像一段在地下持续流淌了无数年的暖流在岩层深处翻涌着。
第五层的锚点就在前面。
他加快了半步的步伐。断剑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金色细线的暖光在逐渐升高的环境温度中维持着均匀的亮度，像一盏从寒冷区域进入温暖区域后自动调整了燃烧效率的灯，在确认自己依然能够稳定发光。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队伍进入了一片被地热蒸汽覆盖的岩壁地带。白色的水雾从岩壁缝隙中持续涌出，在空气中凝成细密的水珠，在地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湿痕。岩壁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矿物结晶层，在日光透过水雾的折射中泛着浅金色的微光。
“到了。”土天下停下脚步，冥寻左铲的铲尖贴着地面，读脉感知着岩壁后方约六十丈深处的结构。“入口在裂隙底部。被巨石封着，深度约六十丈。裂隙内部有持续的地脉灵能循环——温度稳定，没有异常能量残留。”
雷震走上前两步，银白短发在水雾中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朝裂隙方向看了一眼——一道狭窄的裂缝从岩壁底部延伸向上约两丈高，宽度不足三尺，内部黑沉沉的，只有从深处透上来的暖色微光在裂隙口边缘凝成一层橘红色的薄晕。
“……这地方下去要多久？”
“三个时辰。”土天下拍了拍冥寻左铲的铲面。“挖掘封堵块石，加上下行时间。天黑前能到第二层就不错了。”
独孤无忧站在裂隙边缘，断剑贴近裂隙口的岩壁。金色细线在接触到岩壁表面的瞬间自动亮到了全功率——封印感知穿过地热蒸汽、穿过岩层、穿过裂隙底部堆积的封堵碎石，触碰到了更深处的灵脉交汇区。
第五层的结构在感知中浮现。不是支柱，是灵脉交汇区本身的天然腔体。封印之力在其中流动、循环、融合，像一块被嵌入活水中的石头在持续的水流中与周围的水保持着一体同温的平衡。
他把断剑收了回来。“入口在下面。裂隙内部没有诡异活动痕迹。今晚在裂隙中段扎营，明早继续下行。”
队伍开始依次进入裂隙。雷震走在第一个，双环在手腕上亮着低亮度的银蓝电弧，照明了脚下三尺范围的碎石路面。霍小玉跟在他后面，澄愈灵杖的白光从头顶上方铺开，覆盖了整支队伍的天花板区域。土天下和土第一并排在裂隙中部清除着通道两侧的松散石块，冥寻铲在暗光中泛着土灰色的微光。
独孤无忧在最后。他踏进裂隙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夕阳从水雾边缘透过来，把裂隙口的岩壁边缘镀成了一圈柔和的暖金色。老张的那句话在耳边轻轻回响了一声——“你回来得不算晚。但也不算早了。”
他回过头踏进了裂隙深处。断剑的金色细线在水雾中亮着持续而稳定的光，像一盏被确认过还能继续燃烧的灯在踏入暗处之前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前方的暗红色微光从裂隙更深处漫上来，像一座古老熔炉在沉睡中持续散发的余温，在黑暗的隧道中铺成一条隐约可见的暖色路径。
第五层就在前面。灵脉的脉搏在岩层深处跳动着，越来越近。
休整很快结束。
独孤无忧在清晨醒来时，断剑搁在枕边，金色细线在晨光中亮着均匀的浅金色暖光。他伸手碰了一下剑鞘表面——温度正常，灵能传导路径畅通，第七层光球的闪动在夜间依然保持着半盏茶一次的恒定频率，像某种被校准过的钟摆在持续的扰动中依然维持着准确的周期。
他坐起来的时候左颈至左胸的银紫色纹路在晨光中泛了一瞬微光，然后重新沉入皮肤表层下方，像夜间的生物在黎明到来时缩回了藏身处。他把衣领拉好，遮住了纹路边缘的那截银线，然后起身推开了窗。
学院的晨风带着冻土边缘特有的干冷气息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苏小蛮昨晚送来的中宫地脉资料。纸页翻动了两下，露出了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灵脉交汇区的岩壁剖面、地热裂隙的走向、入口位置的估算深度。
他看了三遍才合上。
上午的时间被切成了几块。霍小玉在医务室做了一次白光储备的补充性释放，澄愈灵杖顶端的三颗活化结晶从两亮一中亮恢复到了两亮一高亮的程度，中间那颗在持续的白光注入中亮到了接近满格。她走出医务室的时候手掌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刚充完电的设备表面还残留着余温。
土天下和土第一在训练场边蹲了半个时辰。土天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已经嵌入封印之门的铜质罗盘摸了摸，又塞了回去，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物件的状态。土第一在旁边啃着一块干饼，视线扫着训练场上正在练奔雷击的雷震，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雷震的奔雷击在训练场上炸开了十几次。双环在腕间旋转着脱手飞出，银蓝色的电弧贯穿了从场地南端到北端的整条直线，每次突进的距离都稳定在十五丈左右。但他停下来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炸毛——沉默了一会儿，把双环重新套回手腕，然后走到场地边缘抓起外套披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训练结束。
陈尧在下午的时候独自去了一次训练场。他没有放火针，只是握着赤焰猎刀在场地中央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闭着眼，刀尖斜指地面。右手灵能路径完全畅通，晨间的钝感在持续的低强度灵能循环中已经彻底消散了。他睁开眼收刀入鞘的时候转身看到霍小玉站在场地入口处，澄愈灵杖顶端的三颗结晶亮着均匀的白光。
“……好了？”霍小玉问。
“好了。”他说。然后走了。
傍晚时苏小蛮把最后一份装备清单交给了沈无极。战术本翻到了中宫地脉的页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环境温度预估、灵能浓度变化曲线、地热裂隙的分层结构、封印之力的接入点估算。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极北方向的暗紫色光带在黄昏中比之前又窄了一线，像被持续收紧的绳索在压缩着某个被捆住的东西。
“明天出发。”她说。
翌日清晨，学院正门口。
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线在浅灰色的云层边缘透出一线极细的白金色光。学院的灵能灯在晨光中逐盏熄灭，石板路面上残留的暖光在日光渗透中逐层褪去。
归乡全员到齐。
独孤无忧站在队伍最前面，断剑挂在腰间，黑色短发被晨风压向耳后，露出左颈边缘那截极细的银紫色线痕。他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沉默，但握剑的手比平时松了半成——封印感知覆盖着整条南下灵脉路径，确认前方没有异常能量波动。
云阳扛着镇岳纹棍站在他右手边，短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没去理。镇岳纹棍表面土黄色的五行纹路在晨光中隐约可见，像地脉深处未被唤醒的暗流在休眠中偶尔翻动。
陈尧站在云阳身后两步，赤焰猎刀挂在左腰，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掌面已经没有灼痕了——新生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浅粉色的光，灵能路径完全愈合。
苏小蛮站在队伍偏左的位置，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战术本夹在胳膊底下，青枢纹匕挂在右腿外侧，浅青色的纹饰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暗光。她的视线扫过全队状态，在本子上划了最后一道确认线。
霍小玉站在中段，澄愈灵杖持在手中，顶端三颗活化结晶亮着稳定均匀的白光。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表情平静。
土天下和土第一并排站在队伍后方。土天下那件绣着“天下”的黑色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按了按披风边缘像在防着它被掀起来。土第一在旁边啃着出发前最后一角干饼，腮帮子鼓着。
雷震在队伍最后面。银白短发根根竖起，浅灰色瞳孔边缘的闪电状细纹在晨光中比室内更明显，像某种在光照下才会显形的自然纹理。他穿着那件褪了色的蓝色工装外套，领口歪着，右小臂上的旧伤疤在袖口边缘露出了一截。他扫了一眼队伍前方，没有说话，只是把双环从手腕上取下来在掌心转了一圈又重新套上，确认卡扣到位。
“全员齐了。”苏小蛮合上本子。
“出发。”独孤无忧说。
队伍离开学院正门的时候，晨光已经从浅灰色云层中透出了更多，地面的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归乡沿着南向的灵能运输干线的便道向前推进，学院塔楼的轮廓在身后逐寸缩小。
然后老张出现了。
他没走正门。学院侧门的台阶上，老张穿着那件褪色t恤和大裤衩，布鞋，鸡窝头在晨风里乱得更彻底了一点。他蹲在台阶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独孤无忧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张没抬头。他就像在跟脚边那只不知从哪跑来的野猫说话一样，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那个异界灵魂的身份，和封印本身有关系。”
独孤无忧停下了脚步。整支队伍在他的停顿中跟着停了下来。晨光从学院侧门的门框边缘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锐利的光暗分界线，老张蹲在暗的那一侧。
“你前世的世界不是巧合才让你回来的。”老张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视线依然没有抬起来。“有人在三百年前就安排好了。那时候白辰还没有入地渊——封印还在建——就已经有人在看往后几百年的事了。”
他喝了一口茶。茶叶的清香在晨风中散开了一瞬。
独孤无忧站在侧门前方约三步的位置，断剑在腰侧安静地垂着，金色细线在晨光中亮着均匀的暖光。他没有说话，但握剑的手收紧了半成。
“……安排什么？”
“安排持黑剑的人在这时候回来。”老张终于抬了一下眼皮，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回茶杯里。“那个世界不是随便选的，你也不是随便穿过去的。你的灵魂在三百年就已经被标记过了——白辰用他自己的一部分做了那把钥匙，你在那边修完剑意之后回来，刚好接上封印需要你接的位置。”
他站起来，布鞋在台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端着茶杯转身往茶馆方向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自言自语：“你回来得不算晚。但也不算早了。裂缝在下面等得够久了。”
老张的布鞋踏过石板路面的边缘，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段短短的影子拉长在台阶上，像一个被时间磨得很薄的人在晨光中踏出了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独孤无忧站在原地停了两息。
霍小玉的澄愈灵杖顶端白光闪了一下——极轻，像被某种共振触动——中间那颗活化结晶在一瞬间亮到了满格又回到了常态亮度。她看向老张消失的方向，茶馆的门在晨光中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茶水的热气。
雷震在队伍后面出了一口气。“……他说的是人话吗。”
“是。”苏小蛮合上本子。“收拾一下。继续走。”
独孤无忧把断剑从腰侧调整了一下挂位，然后继续向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但握剑的手比刚才松回了一些。银紫色纹路在衣领边缘露出的那截线痕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某种被调亮了一瞬的指示灯在确认完状态之后恢复到了待机档位。
队伍继续向南推进。学院塔楼的轮廓在身后晨光中持续缩小，前方的地貌从神光学院外围的开阔冻土过渡为低矮丘陵和稀疏林地的交错地带，地表温度在逐渐升高，空气从干冷转向微凉带湿。灵能运输干线的便道在这里转入了一片被矮灌木覆盖的坡地，路面的碎石在灵能灯的残光中泛着浅灰色的微光。
土天下在行进中保持着读脉的全开状态。冥寻左铲握在手中，罗盘虽然在封印之门里嵌着，但铲尖本身对地脉灵能的感应精度依然在标准之上——贰型·地听·精微展开，感知范围压缩至五十丈但精度翻倍。他的脚步偶尔在特定位置放缓半拍，像在感知什么细微的灵能波动，确认是天然地脉余温而非异常能量残留才继续跟上前面的步伐。
陈尧走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右手保持着与刀柄的持续接触但没握紧。掌心传来的灵能路径通畅感让他的步伐比之前轻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专注，较真，像在持续校准自己的状态是否在最优区间。
中午时队伍在坡地背风面休整了约半个时辰。苏小蛮摊开地形图，在到达中宫地脉入口的预计路线上做了一次微调——根据土天下早间的读脉反馈，灵脉交汇区北侧有一条地热裂隙的支线比她手绘草图上的位置偏移了约两里。
“入口在岩壁深处。”她在地形图上画了一条修正线。“地热裂隙的覆盖范围比星穹学府扫描图上标注的更宽，入口西移约两里，需要从侧面绕过热裂隙的末端才能进入。”
云阳看了一眼地图修正后的路线。“绕行增加多长时间？”
“约半个时辰。”苏小蛮合上本子。“总体仍在今天傍晚前抵达的计划内。”
队伍在休整结束后继续推进。下午的地貌从低矮丘陵过渡为岩质丘陵区，地表覆盖的土层逐渐变薄，露出下方灰褐色的岩层断面。空气中的温度比清晨时明显高了，在岩石表面停留超过数息会感觉到持续的温热感从岩面下方透上来——地热活动的先兆。
独孤无忧在前行中感知着封印网络的状态。四层连通的封印之力在灵脉主干道中持续传导着，向第五层中宫地脉的方向延伸。他的封印感知在距离入口约二十里处捕捉到了第一缕地脉灵能的回响——温暖，沉稳，比极北冻土的灵能浓度高了数倍，像一段在地下持续流淌了无数年的暖流在岩层深处翻涌着。
第五层的锚点就在前面。
他加快了半步的步伐。断剑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金色细线的暖光在逐渐升高的环境温度中维持着均匀的亮度，像一盏从寒冷区域进入温暖区域后自动调整了燃烧效率的灯，在确认自己依然能够稳定发光。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队伍进入了一片被地热蒸汽覆盖的岩壁地带。白色的水雾从岩壁缝隙中持续涌出，在空气中凝成细密的水珠，在地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湿痕。岩壁呈深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矿物结晶层，在日光透过水雾的折射中泛着浅金色的微光。
“到了。”土天下停下脚步，冥寻左铲的铲尖贴着地面，读脉感知着岩壁后方约六十丈深处的结构。“入口在裂隙底部。被巨石封着，深度约六十丈。裂隙内部有持续的地脉灵能循环——温度稳定，没有异常能量残留。”
雷震走上前两步，银白短发在水雾中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朝裂隙方向看了一眼——一道狭窄的裂缝从岩壁底部延伸向上约两丈高，宽度不足三尺，内部黑沉沉的，只有从深处透上来的暖色微光在裂隙口边缘凝成一层橘红色的薄晕。
“……这地方下去要多久？”
“三个时辰。”土天下拍了拍冥寻左铲的铲面。“挖掘封堵块石，加上下行时间。天黑前能到第二层就不错了。”
独孤无忧站在裂隙边缘，断剑贴近裂隙口的岩壁。金色细线在接触到岩壁表面的瞬间自动亮到了全功率——封印感知穿过地热蒸汽、穿过岩层、穿过裂隙底部堆积的封堵碎石，触碰到了更深处的灵脉交汇区。
第五层的结构在感知中浮现。不是支柱，是灵脉交汇区本身的天然腔体。封印之力在其中流动、循环、融合，像一块被嵌入活水中的石头在持续的水流中与周围的水保持着一体同温的平衡。
他把断剑收了回来。“入口在下面。裂隙内部没有诡异活动痕迹。今晚在裂隙中段扎营，明早继续下行。”
队伍开始依次进入裂隙。雷震走在第一个，双环在手腕上亮着低亮度的银蓝电弧，照明了脚下三尺范围的碎石路面。霍小玉跟在他后面，澄愈灵杖的白光从头顶上方铺开，覆盖了整支队伍的天花板区域。土天下和土第一并排在裂隙中部清除着通道两侧的松散石块，冥寻铲在暗光中泛着土灰色的微光。
独孤无忧在最后。他踏进裂隙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夕阳从水雾边缘透过来，把裂隙口的岩壁边缘镀成了一圈柔和的暖金色。老张的那句话在耳边轻轻回响了一声——“你回来得不算晚。但也不算早了。”
他回过头踏进了裂隙深处。断剑的金色细线在水雾中亮着持续而稳定的光，像一盏被确认过还能继续燃烧的灯在踏入暗处之前做好了最后的准备。前方的暗红色微光从裂隙更深处漫上来，像一座古老熔炉在沉睡中持续散发的余温，在黑暗的隧道中铺成一条隐约可见的暖色路径。
第五层就在前面。灵脉的脉搏在岩层深处跳动着，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