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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听得频频点头，不时称赞几句。
坐在偏席上的几位皇子，表情各不相同。
胤禔面无表情地喝着酒，目光时不时在绰克托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胤祉倒是饶有兴致地听着绰克托汇报那些数据，偶尔还在心里默默核算一番，发现竟然都对得上，不由得暗暗点头；
胤禟和胤?年纪小，听不懂这些枯燥的政务，只顾埋头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大人们觥筹交错的场面，又低头继续对付碗里的鹿肉；最小的胤祥则一会儿看看父皇，一会儿看看绰克托，眼睛里满是好奇，似乎在琢磨为什么父皇对一个边将这么好。
坐在京官席位上的索额图，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神态从容。
他是举荐绰克托的人，绰克托今日得了赏赐，他这个举荐人自然也面上有光。
从康熙的提问，到绰克托的回答，索额图总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妥。
宴席一直持续到戌时末才散去，康熙起身离席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脚步微微有些发飘，由梁九功搀扶着回了清宁宫。
绰克托率盛京众官送至将军府大门外，直到康熙的銮驾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直起腰来。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将军府门前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绰克托站在台阶上，望着康熙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散开。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那片刚刚被赏赐的黄马褂的料子——其实黄马褂还没做成，只是口谕，但他已经在想象那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了。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回书房说话。”
书房的门一关上，绰克托脸上的恭谨之色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间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颇为讲究。
北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四书五经》到《孙子兵法》再到一些地方志，林林总总，码得整整齐齐——只是有几本书的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被翻动过了。
南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猛虎下山图，虎目圆睁，气势汹汹，落款是盛京本地一位画师的手笔。
画的两侧挂着一副对联：“猛虎在山，藜藿不采；忠臣在国，奸邪不生。”字写得颇有筋骨，但内容未免有些自夸的味道。
绰克托往太师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靴尖一挑一挑的。
他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醒酒茶，掀开盖子，茶面上漂着几朵菊花和两颗红枣，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几个亲信围坐在他周围——副都统赫舍里氏、边贸司郎中赵秉文、以及他的幕僚吴师爷。
赫舍里氏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子，嗓门粗大，坐下的时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赵秉文瘦长脸，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就很精明；吴师爷还是那副老样子，灰布长衫，手里捏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坐在离其他人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赵秉文第一个开口，一张瘦脸笑得皱成了一团，“太子少保、黄马褂、双眼花翎——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咱们盛京自开埠以来，还没有哪个将军得过这样的殊荣！大人，您这回可是给咱们盛京长脸了！”
绰克托摆了摆手，嘴上说着“侥幸侥幸”，但脸上的得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他把茶碗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笑道：
“说实话，皇上这次来，我心里头还真是捏了一把汗。索中堂的信一到，我这几天都没睡踏实。没想到……嘿，皇上就是来祭祖的，顺便看看热闹。我那些汇报，他一个字都没挑出毛病来。”
赫舍里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说皇上会不会是……故意做给您看的？”
绰克托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故意做给我看？我一个盛京将军，值得皇上从北京城跑两千多里地来做戏给我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他要真想办我，还用得着给我加太子少保？还用得着给我儿子赏侍卫？吃饱了撑的？”
赫舍里氏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
吴师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手里捏着那把折扇，慢慢地摩挲着扇骨。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皇上的赏赐来得太快、太重、太突然，反倒让人有些不踏实。
但他看了看绰克托此刻志得意满的样子，又看了看赵秉文和赫舍里氏那一脸兴奋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泼冷水，讨不了好，反而惹人嫌。
绰克托却没有注意到吴师爷的沉默，他越想越觉得痛快，忍不住把心里憋了多年的话倒了出来。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开口道：
“你们说说，我祖父英亲王阿济格，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后来又和多尔衮、多铎两位叔叔一起率兵入关，打下了大清的万里江山。论功劳，我祖父比谁小了？可结果呢？顺治八年，一道旨意下来，说我祖父谋逆，赐死了。连个坟头都没给他留。”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平和愤懑。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碗，却发现已经喝完了，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赵秉文连忙拎起茶壶给他续上，绰克托却没急着喝，端起来在手心里转了转，目光盯着茶汤表面漂浮的菊花瓣，像是透过那几朵花瓣在看很远的事情。
“你们年轻人，怕是不知道那段故事了。”绰克托呷了一口茶，把茶碗搁在膝盖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给你们讲讲。”
康熙听得频频点头，不时称赞几句。
坐在偏席上的几位皇子，表情各不相同。
胤禔面无表情地喝着酒，目光时不时在绰克托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胤祉倒是饶有兴致地听着绰克托汇报那些数据，偶尔还在心里默默核算一番，发现竟然都对得上，不由得暗暗点头；
胤禟和胤?年纪小，听不懂这些枯燥的政务，只顾埋头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大人们觥筹交错的场面，又低头继续对付碗里的鹿肉；最小的胤祥则一会儿看看父皇，一会儿看看绰克托，眼睛里满是好奇，似乎在琢磨为什么父皇对一个边将这么好。
坐在京官席位上的索额图，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神态从容。
他是举荐绰克托的人，绰克托今日得了赏赐，他这个举荐人自然也面上有光。
从康熙的提问，到绰克托的回答，索额图总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妥。
宴席一直持续到戌时末才散去，康熙起身离席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脚步微微有些发飘，由梁九功搀扶着回了清宁宫。
绰克托率盛京众官送至将军府大门外，直到康熙的銮驾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直起腰来。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将军府门前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绰克托站在台阶上，望着康熙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散开。
他伸手摸了摸胸前那片刚刚被赏赐的黄马褂的料子——其实黄马褂还没做成，只是口谕，但他已经在想象那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了。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个亲信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回书房说话。”
书房的门一关上，绰克托脸上的恭谨之色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间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颇为讲究。
北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四书五经》到《孙子兵法》再到一些地方志，林林总总，码得整整齐齐——只是有几本书的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被翻动过了。
南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猛虎下山图，虎目圆睁，气势汹汹，落款是盛京本地一位画师的手笔。
画的两侧挂着一副对联：“猛虎在山，藜藿不采；忠臣在国，奸邪不生。”字写得颇有筋骨，但内容未免有些自夸的味道。
绰克托往太师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靴尖一挑一挑的。
他伸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醒酒茶，掀开盖子，茶面上漂着几朵菊花和两颗红枣，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几个亲信围坐在他周围——副都统赫舍里氏、边贸司郎中赵秉文、以及他的幕僚吴师爷。
赫舍里氏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子，嗓门粗大，坐下的时候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赵秉文瘦长脸，留着两撇鼠须，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就很精明；吴师爷还是那副老样子，灰布长衫，手里捏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坐在离其他人稍远一点的椅子上，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赵秉文第一个开口，一张瘦脸笑得皱成了一团，“太子少保、黄马褂、双眼花翎——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啊！咱们盛京自开埠以来，还没有哪个将军得过这样的殊荣！大人，您这回可是给咱们盛京长脸了！”
绰克托摆了摆手，嘴上说着“侥幸侥幸”，但脸上的得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他把茶碗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手，笑道：
“说实话，皇上这次来，我心里头还真是捏了一把汗。索中堂的信一到，我这几天都没睡踏实。没想到……嘿，皇上就是来祭祖的，顺便看看热闹。我那些汇报，他一个字都没挑出毛病来。”
赫舍里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说皇上会不会是……故意做给您看的？”
绰克托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故意做给我看？我一个盛京将军，值得皇上从北京城跑两千多里地来做戏给我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他要真想办我，还用得着给我加太子少保？还用得着给我儿子赏侍卫？吃饱了撑的？”
赫舍里氏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
吴师爷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手里捏着那把折扇，慢慢地摩挲着扇骨。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皇上的赏赐来得太快、太重、太突然，反倒让人有些不踏实。
但他看了看绰克托此刻志得意满的样子，又看了看赵秉文和赫舍里氏那一脸兴奋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个时候泼冷水，讨不了好，反而惹人嫌。
绰克托却没有注意到吴师爷的沉默，他越想越觉得痛快，忍不住把心里憋了多年的话倒了出来。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开口道：
“你们说说，我祖父英亲王阿济格，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后来又和多尔衮、多铎两位叔叔一起率兵入关，打下了大清的万里江山。论功劳，我祖父比谁小了？可结果呢？顺治八年，一道旨意下来，说我祖父谋逆，赐死了。连个坟头都没给他留。”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平和愤懑。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碗，却发现已经喝完了，又重重地放了回去。
赵秉文连忙拎起茶壶给他续上，绰克托却没急着喝，端起来在手心里转了转，目光盯着茶汤表面漂浮的菊花瓣，像是透过那几朵花瓣在看很远的事情。
“你们年轻人，怕是不知道那段故事了。”绰克托呷了一口茶，把茶碗搁在膝盖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给你们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