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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牛山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树木遮天蔽日，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张世安的心情比山路更糟糕。
他原本计划三路齐进，把种田军从林中逼出来，或者一口气赶进深山。可走了一整天，遇到的零星匪徒不过零星数人，射一箭就遁入林中，再追已经不见人影,队伍里已经有十几个伤兵,人心浮躁，士兵们开始低声抱怨。
苏呈骑马从后面赶上来，停在张世安旁边，压低声音说：“张公子，咱们不能再往深处走了。士兵们已经在抱怨了，而且粮草补给只能撑三天。他们不敢正面交战，只是用小股人马骚扰我们，我们若是再往前，可能就要中埋伏了。”
张世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住马，站在一处山脊上，风声穿过树林，呜呜作响，他觉得那声音里似乎藏着什么他没察觉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那就撤吧。全体掉头，撤回白水县休整。”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不少士兵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神情。队伍开始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杀——！”
山脊两侧的树林里忽然涌出无数人影。那些人穿着破烂的布衣，有的拿着锄头、木棍、生锈的长矛，有的手里攥着菜刀,从四面八方涌来，漫山遍野都是。
“列阵！”王鸿飞第一时间拔刀，指挥士兵迅速结成一个圆阵。斧头、长枪、盾牌朝着外围，弓箭手站在阵内向外放箭，一时间倒也稳住了阵脚。
张世安的人毕竟装备精良，刀枪锋利，铠甲坚固。种田军冲了几次都没能冲开阵线，反而被砍倒了一片。箭头穿透单薄的衣物，射翻了不少冲在前面的农夫。有人倒在灌木丛里，有人滚下山坡，喊杀声与哀嚎声混在一起。
“他们撑不住了！”李元吉站在阵中，一边喘气一边大声喊道，“再顶一会儿，他们就该——”
他的话被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打断了。
从种田军后方，涌出五六十个穿着黑色甲衣的人。他们步伐整齐，沉默得像一群从地下冒出来的幽灵。像一把被蓄力已久的利刃，从溃散的人群中穿过，切开前线的混战，直直插入剿匪军的圆阵。
他们一矛捅穿盾牌，再一矛刺穿后面的士兵，配合极其默契。前排三矛同出，刺倒三人，紧接着后排侧翼插入，从缺口撕开防线。黑甲战士的推进几乎不减速，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把张世安的防线一片片切开、撕碎、踩在脚下。
“拦住他们！”王鸿飞挥刀冲了上去。他的刀砍在最前面的黑甲战士肩上，刀刃崩出一道火星，只在铁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那人顶着他的刀继续往前走，王鸿飞被推得连连后退，一脚踩在石头上，差点摔倒。
另一个黑甲战士从侧面刺来一矛，王鸿飞的亲兵扑上来替他挡了一下，矛尖刺穿了亲兵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倒地，血沿着甲叶往下淌。
“退！向后收拢！”张世安拔剑在手，声音已经不像平时那么稳了。他身边的亲兵把他往后拉，一边退一边用盾牌挡着飞来的长矛。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不知道是来自哪里，他也没有时间去想。
阵线彻底崩溃了。
黑甲战士像一把锋利的凿子，从圆阵中间凿开一个缺口，然后朝着张世安的方向直插过来。目标明确，一路杀向那些穿着最好、佩剑最亮的军官。
苏呈带着几个家丁挡住第一波冲击，他的手臂中了一矛，手中的剑脱手飞出。他被家丁拖到后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元吉的护卫已经跑散了，他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王鸿飞还在前面拼杀，但他身边的人也越打越少，越退越快。
“撤！撤到山外！各自保命！”有人喊了一声。
张世安听不清是谁喊的。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风声、喊声、脚步声搅成一团。他被亲兵们护着跑下山脊，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灌木丛，又跑过一条干涸的溪沟。身后种田军的喊杀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渐渐被树影和雾气吞没。
等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张世安才发现自己只剩下了六七个人。他的头盔丢了，头发散下来，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血痕。王鸿飞、苏呈，李元吉等人也是狼狈不堪，而远处那黑甲人似乎还在追击。
剿匪军就这样散了。
周火旺正带着那一百来人在山脊的另一侧摸索前行。
隐约传来喊杀声。
周火旺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骤变。“打起来了。所有人，跟我走！”他转身就往回跑。那些青壮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跑了起来。
山坡的另一侧，张世安连滚带爬地跑着。他们已经连续跑了快两刻钟，身后的追击声却越来越近。
那些黑甲人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张世安跑着跑着，腿一软，膝盖跪在泥地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我不行了……跑不动了……”他的亲兵想架他起来，他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别管我了……跑不动了……”
话音未落，一片树枝被拨开的声音传来。黑甲人从两侧的树林里走出来，他们不紧不慢地围成一个半圆，把张世安一行人堵在一处被溪流冲刷出来的浅滩上。
张世安抬起头，看见那些黑甲人的面罩后面透出的目光，呼吸一下子顿住了。他靠在溪边的石头上，喘了几口气，像是慢慢认清了眼前的处境，声音发涩：“别杀我……我爹是河东巡抚张廷玉。你们要钱，我可以给你们。多少都行。”
片刻沉默后，一个身材高大的黑甲人走了出来。他没有戴头盔，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他看了张世安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带着嘲讽的打量。
“巡抚的儿子。”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好大的名头。”
张世安点头如捣蒜：“对，对，我爹是巡抚。你们放了我，我爹一定会重谢你们。银子、粮食、官职，什么都可以谈。”
那人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王鸿飞、苏呈、李元吉，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这几个人，都是谁？”张世安连忙介绍：“这位是王鸿飞，副总兵王勇的儿子。这位是苏呈，宗室子弟，辅国中尉。这位是李元吉，盐商李家的公子。他们都是跟着我出来剿匪的。”
黑甲人逐一看过去，目光在他们脸上多停留了两三息，像是辨认，又像是在记一笔账。然后他点了点头。
“河东省这地方，”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不再看他们，而是落在远处的山影里，“被你们这些人糟蹋了。你们收了税，刮了油，纳了粮，钱都进了你们的口袋，兵却一个没养起来。蛮子来了，你们跑的跑，散的散。老百姓呢？老百姓只能等死。”
他转过头，看着张世安，“我们不想杀人，但我们已经没有路可走了。而你们，就是挡住那条路的人。”
他朝旁边的黑甲人点了点头：“张公子留着，他有价值。其他人——”他抬了抬下巴，“杀。”
刀光一闪。
张世安的亲兵扑上来想挡，被一矛捅穿了胸口，连喊都没喊一声就倒了下去。王鸿飞咬着牙站起来，单手握刀，但还没站稳就被人从背后一矛扫在腿弯，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苏呈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黑甲人把他架起来，像提一件货物。李元吉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但黑甲人没有多看他一秒。
张世安还站在原地，浑身发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看着那些黑甲人举起手中的兵器，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传来一声。“住手，赵队长。”
困牛山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树木遮天蔽日，队伍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张世安的心情比山路更糟糕。
他原本计划三路齐进，把种田军从林中逼出来，或者一口气赶进深山。可走了一整天，遇到的零星匪徒不过零星数人，射一箭就遁入林中，再追已经不见人影,队伍里已经有十几个伤兵,人心浮躁，士兵们开始低声抱怨。
苏呈骑马从后面赶上来，停在张世安旁边，压低声音说：“张公子，咱们不能再往深处走了。士兵们已经在抱怨了，而且粮草补给只能撑三天。他们不敢正面交战，只是用小股人马骚扰我们，我们若是再往前，可能就要中埋伏了。”
张世安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住马，站在一处山脊上，风声穿过树林，呜呜作响，他觉得那声音里似乎藏着什么他没察觉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那就撤吧。全体掉头，撤回白水县休整。”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不少士兵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神情。队伍开始掉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杀——！”
山脊两侧的树林里忽然涌出无数人影。那些人穿着破烂的布衣，有的拿着锄头、木棍、生锈的长矛，有的手里攥着菜刀,从四面八方涌来，漫山遍野都是。
“列阵！”王鸿飞第一时间拔刀，指挥士兵迅速结成一个圆阵。斧头、长枪、盾牌朝着外围，弓箭手站在阵内向外放箭，一时间倒也稳住了阵脚。
张世安的人毕竟装备精良，刀枪锋利，铠甲坚固。种田军冲了几次都没能冲开阵线，反而被砍倒了一片。箭头穿透单薄的衣物，射翻了不少冲在前面的农夫。有人倒在灌木丛里，有人滚下山坡，喊杀声与哀嚎声混在一起。
“他们撑不住了！”李元吉站在阵中，一边喘气一边大声喊道，“再顶一会儿，他们就该——”
他的话被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打断了。
从种田军后方，涌出五六十个穿着黑色甲衣的人。他们步伐整齐，沉默得像一群从地下冒出来的幽灵。像一把被蓄力已久的利刃，从溃散的人群中穿过，切开前线的混战，直直插入剿匪军的圆阵。
他们一矛捅穿盾牌，再一矛刺穿后面的士兵，配合极其默契。前排三矛同出，刺倒三人，紧接着后排侧翼插入，从缺口撕开防线。黑甲战士的推进几乎不减速，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把张世安的防线一片片切开、撕碎、踩在脚下。
“拦住他们！”王鸿飞挥刀冲了上去。他的刀砍在最前面的黑甲战士肩上，刀刃崩出一道火星，只在铁甲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那人顶着他的刀继续往前走，王鸿飞被推得连连后退，一脚踩在石头上，差点摔倒。
另一个黑甲战士从侧面刺来一矛，王鸿飞的亲兵扑上来替他挡了一下，矛尖刺穿了亲兵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倒地，血沿着甲叶往下淌。
“退！向后收拢！”张世安拔剑在手，声音已经不像平时那么稳了。他身边的亲兵把他往后拉，一边退一边用盾牌挡着飞来的长矛。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不知道是来自哪里，他也没有时间去想。
阵线彻底崩溃了。
黑甲战士像一把锋利的凿子，从圆阵中间凿开一个缺口，然后朝着张世安的方向直插过来。目标明确，一路杀向那些穿着最好、佩剑最亮的军官。
苏呈带着几个家丁挡住第一波冲击，他的手臂中了一矛，手中的剑脱手飞出。他被家丁拖到后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元吉的护卫已经跑散了，他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王鸿飞还在前面拼杀，但他身边的人也越打越少，越退越快。
“撤！撤到山外！各自保命！”有人喊了一声。
张世安听不清是谁喊的。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风声、喊声、脚步声搅成一团。他被亲兵们护着跑下山脊，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灌木丛，又跑过一条干涸的溪沟。身后种田军的喊杀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渐渐被树影和雾气吞没。
等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张世安才发现自己只剩下了六七个人。他的头盔丢了，头发散下来，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血痕。王鸿飞、苏呈，李元吉等人也是狼狈不堪，而远处那黑甲人似乎还在追击。
剿匪军就这样散了。
周火旺正带着那一百来人在山脊的另一侧摸索前行。
隐约传来喊杀声。
周火旺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骤变。“打起来了。所有人，跟我走！”他转身就往回跑。那些青壮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跑了起来。
山坡的另一侧，张世安连滚带爬地跑着。他们已经连续跑了快两刻钟，身后的追击声却越来越近。
那些黑甲人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张世安跑着跑着，腿一软，膝盖跪在泥地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我不行了……跑不动了……”他的亲兵想架他起来，他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别管我了……跑不动了……”
话音未落，一片树枝被拨开的声音传来。黑甲人从两侧的树林里走出来，他们不紧不慢地围成一个半圆，把张世安一行人堵在一处被溪流冲刷出来的浅滩上。
张世安抬起头，看见那些黑甲人的面罩后面透出的目光，呼吸一下子顿住了。他靠在溪边的石头上，喘了几口气，像是慢慢认清了眼前的处境，声音发涩：“别杀我……我爹是河东巡抚张廷玉。你们要钱，我可以给你们。多少都行。”
片刻沉默后，一个身材高大的黑甲人走了出来。他没有戴头盔，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他看了张世安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带着嘲讽的打量。
“巡抚的儿子。”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好大的名头。”
张世安点头如捣蒜：“对，对，我爹是巡抚。你们放了我，我爹一定会重谢你们。银子、粮食、官职，什么都可以谈。”
那人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王鸿飞、苏呈、李元吉，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这几个人，都是谁？”张世安连忙介绍：“这位是王鸿飞，副总兵王勇的儿子。这位是苏呈，宗室子弟，辅国中尉。这位是李元吉，盐商李家的公子。他们都是跟着我出来剿匪的。”
黑甲人逐一看过去，目光在他们脸上多停留了两三息，像是辨认，又像是在记一笔账。然后他点了点头。
“河东省这地方，”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不再看他们，而是落在远处的山影里，“被你们这些人糟蹋了。你们收了税，刮了油，纳了粮，钱都进了你们的口袋，兵却一个没养起来。蛮子来了，你们跑的跑，散的散。老百姓呢？老百姓只能等死。”
他转过头，看着张世安，“我们不想杀人，但我们已经没有路可走了。而你们，就是挡住那条路的人。”
他朝旁边的黑甲人点了点头：“张公子留着，他有价值。其他人——”他抬了抬下巴，“杀。”
刀光一闪。
张世安的亲兵扑上来想挡，被一矛捅穿了胸口，连喊都没喊一声就倒了下去。王鸿飞咬着牙站起来，单手握刀，但还没站稳就被人从背后一矛扫在腿弯，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苏呈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黑甲人把他架起来，像提一件货物。李元吉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但黑甲人没有多看他一秒。
张世安还站在原地，浑身发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看着那些黑甲人举起手中的兵器，寒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传来一声。“住手，赵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