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大安口喋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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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的遵化，晨露凝结于青石砖的纹理之中，仿若满地碎钻铺陈。
风裹挟着燕山的寒气，掠过都统府邸的后院，卷起赤膊汉子们身上的汗气，又盘旋着散去。
察哈喇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油亮的光泽，每一寸肌肉都如同铁铸的疙瘩，随着拳脚的起落，彰显出骇人的力量。
他面前的三名亲卫，皆是从八旗中挑选出的悍勇之士，弓马娴熟，拳脚凌厉。
然而，在察哈喇的手下，他们却宛如三只被猛虎逼至墙角的羔羊。
“喝！”察哈喇一声怒喝，左手拨开左边亲卫的勾拳，右手肘尖狠狠地撞击在中间那人的胸口。
那亲卫闷哼一声，倒飞而出，撞击在院中石榴树上，震落满地花苞。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一人攻下路扫堂腿，一人取中路锁咽喉。
察哈喇不躲不闪，双脚稳稳地钉在湿滑的青石上，腰身猛然一扭，右手扣住来人手腕，顺势一拽，左手掌刀劈在另一人的后颈。
两声闷响，两名亲卫先后倒地，挣扎着却无法起身。
院中的空气，紧张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察哈喇每日清晨习武，是遵化城中无人敢破的规矩。
莫说喧闹，即便是脚步声稍重一些，都唯恐触怒了这位署理都统。
可是今日，这规矩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一名戈什哈突然闯入，打破了院中紧张的沉寂。
察哈喇眉头紧紧一皱，收拳而立。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滴落在青石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他麾下将士皆知，每日清晨的演武雷打不动，若非军国生死大事，无人敢擅闯。
戈什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风拂过庭院，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察哈喇脸上的沉稳，逐渐消失，先是瞳孔急剧收缩，继而面色如铁，最后连嘴角都紧绷着，透出丝丝杀意。
他沉默不语，骤然转身，那健硕的背影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焦躁，步伐匆匆地向内衙走去。
胡床刚一触及，尚未坐稳，又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旗丁浑身尘土，铠甲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踉踉跄跄地冲进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不止：“都统！今日拂晓，数千明军突袭大安口！牛录额真率领兄弟们舍命抵抗，怎奈明军火器锐利人数众多，隘口……隘口快要守不住了！额真命小人拼死突围，星夜赶来，请都统速发援军！”
“大安口，没想到马世龙的目标竟然不是遵化而是大安口！”
察哈喇霍然站起，脚下的胡床被踢得哐当作响，脸色瞬间变得如寒冰般冷峻，连呼吸都散发着刺骨的杀意。
遵化是何地？
乃是后金叩开中原之门，入主中原的关键所在！
而大安口，便是这关键之地的咽喉。
长城绵延百里，大安口扼守着遵化通往塞外的要道，此关一失，后金大军若想出关，唯有绕道冷嘴头关。
那地方山路崎岖，荆棘密布，大军辎重难以通过，且隘口众多，明军只需派遣一支步兵埋伏，便能将后金的军队分割成数段，逐一消灭。
大安口，绝不能失！
惊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驰骋沙场数十载，从抚顺战至宁远，从萨尔浒杀至遵化，察哈喇早已锤炼出了处变不惊的沉稳气质。
他沉凝片刻，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沉声道：“明军人数几何？所打何旗？火器多少？领军者何人？”
旗丁不敢有丝毫耽搁，一一禀报：“约有两三千人，旗号为辽镇！领军者乃一谢姓参将，手段狠辣异常！”
察哈喇闻罢，挥手示意戈什哈：“带他去疗伤，赏银十两。”
待旗丁被扶下，他转身移步案前，抓起桌上令箭，声如洪钟：“速派探马，分赴大安口、马兰关、鲇鱼关刺探军情，有消息即刻回报！再去请武纳格副将与范文程先生来府议事！”
戈什哈领命而去，步履匆匆。
察哈喇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院中初升的旭日。
金色阳光倾洒而下，却难以温暖他冷峻的目光。
他指尖轻触窗棂上的木纹，嘴角泛起一抹冷酷的笑容：“好一个马世龙，竟敢以自身为诱饵，暗袭我大安口！好算计，好手段！”
约摸半个时辰，府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武纳格与范文程并肩而入。
武纳格身着蒙古式铠甲，身形壮硕，面容刚毅，脸上一道箭疤，乃是当年征伐乌拉时所留。
他身后随几名蒙古亲卫，皆腰悬弯刀，眼神犀利。
范文程则身着青布儒衫，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然其双眸，却比刀剑更具深意。
二人皆是神色凝重，听闻大安口失守，顿时面露惊色；
待听说察哈喇欲亲自领兵驰援，更是异口同声地出言反对。
“都统三思！”范文程率先拱手谏言，“遵化乃关内大军退路之根本，将军身系全局，岂能为一座隘口轻身涉险？”
武纳格亦沉声附和：“范先生所言极是。汉人狡诈，末将恐明军此番偷袭，绝非简单声东击西之计——其意在大安口是真，图谋遵化亦未必是假！还是末将率麾下蒙古轻骑驰援，都统坐镇遵化，稳守后方，方为万全之策。”
察哈喇闻言，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迟疑。
范文程一介汉臣文吏，其言尚可斟酌；可武纳格却不同。
武纳格出身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的黄金家族。
早年率七十二部众归附太祖努尔哈赤，弓马娴熟，有勇有谋，还兼通蒙汉文字，太祖赐他“巴克什”的称号，那是后金对博学之士的极高赞誉。
癸丑年，他随太祖伐乌拉，冲锋陷阵，战功卓着，被授三等副将。
天命十一年，太祖率大军围攻宁远，被袁崇焕的红衣大炮打得大败。
正是武纳格另领一军，奇袭觉华岛，破了明将姚抚民的四万水师，凿冰为壕，焚舟两千，凭此一战，晋封三等总兵官。
如今新汗皇太极登基，武纳格总管蒙古军，身任正都统，论爵位，远在他这个署理都统之上。
若非武纳格是蒙古出身，而遵化干系重大，必须由女真将领坐镇，这遵化主将的位置，根本轮不到他察哈喇。
武纳格不仅善战，更善谋，他的建议，绝非无的放矢。
察哈喇沉吟良久，目光扫过桌上的舆图，最终颔首：“也罢，武纳格都统，那就辛苦你麾下的蒙古儿郎走一趟大安口！”
随后又一脸肃穆地嘱咐道：“切记，若隘口已失，务必趁明军立足未稳，倾力夺回！我自坐镇遵化，整顿兵马，为你后盾！”
“喳！”
武纳格抱拳躬身，转身大步流星离去，不敢有片刻耽搁。
半个时辰后，遵化城外，马蹄声疾。
一千五百蒙古轻骑，身着布面铁甲，腰悬弯刀，背负长弓，一人双马，踏破晨雾，朝着大安口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马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在平坦的官道上拖出数十里长的灰龙。
马背上的蒙古骑士，高声呼喝着草原的战歌，声音雄浑苍凉，震得路旁的杨柳枝簌簌发抖。
四月初八的遵化，晨露凝结于青石砖的纹理之中，仿若满地碎钻铺陈。
风裹挟着燕山的寒气，掠过都统府邸的后院，卷起赤膊汉子们身上的汗气，又盘旋着散去。
察哈喇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油亮的光泽，每一寸肌肉都如同铁铸的疙瘩，随着拳脚的起落，彰显出骇人的力量。
他面前的三名亲卫，皆是从八旗中挑选出的悍勇之士，弓马娴熟，拳脚凌厉。
然而，在察哈喇的手下，他们却宛如三只被猛虎逼至墙角的羔羊。
“喝！”察哈喇一声怒喝，左手拨开左边亲卫的勾拳，右手肘尖狠狠地撞击在中间那人的胸口。
那亲卫闷哼一声，倒飞而出，撞击在院中石榴树上，震落满地花苞。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一人攻下路扫堂腿，一人取中路锁咽喉。
察哈喇不躲不闪，双脚稳稳地钉在湿滑的青石上，腰身猛然一扭，右手扣住来人手腕，顺势一拽，左手掌刀劈在另一人的后颈。
两声闷响，两名亲卫先后倒地，挣扎着却无法起身。
院中的空气，紧张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察哈喇每日清晨习武，是遵化城中无人敢破的规矩。
莫说喧闹，即便是脚步声稍重一些，都唯恐触怒了这位署理都统。
可是今日，这规矩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一名戈什哈突然闯入，打破了院中紧张的沉寂。
察哈喇眉头紧紧一皱，收拳而立。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滴落在青石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他麾下将士皆知，每日清晨的演武雷打不动，若非军国生死大事，无人敢擅闯。
戈什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风拂过庭院，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察哈喇脸上的沉稳，逐渐消失，先是瞳孔急剧收缩，继而面色如铁，最后连嘴角都紧绷着，透出丝丝杀意。
他沉默不语，骤然转身，那健硕的背影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焦躁，步伐匆匆地向内衙走去。
胡床刚一触及，尚未坐稳，又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旗丁浑身尘土，铠甲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踉踉跄跄地冲进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不止：“都统！今日拂晓，数千明军突袭大安口！牛录额真率领兄弟们舍命抵抗，怎奈明军火器锐利人数众多，隘口……隘口快要守不住了！额真命小人拼死突围，星夜赶来，请都统速发援军！”
“大安口，没想到马世龙的目标竟然不是遵化而是大安口！”
察哈喇霍然站起，脚下的胡床被踢得哐当作响，脸色瞬间变得如寒冰般冷峻，连呼吸都散发着刺骨的杀意。
遵化是何地？
乃是后金叩开中原之门，入主中原的关键所在！
而大安口，便是这关键之地的咽喉。
长城绵延百里，大安口扼守着遵化通往塞外的要道，此关一失，后金大军若想出关，唯有绕道冷嘴头关。
那地方山路崎岖，荆棘密布，大军辎重难以通过，且隘口众多，明军只需派遣一支步兵埋伏，便能将后金的军队分割成数段，逐一消灭。
大安口，绝不能失！
惊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又被他强行压下。
驰骋沙场数十载，从抚顺战至宁远，从萨尔浒杀至遵化，察哈喇早已锤炼出了处变不惊的沉稳气质。
他沉凝片刻，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沉声道：“明军人数几何？所打何旗？火器多少？领军者何人？”
旗丁不敢有丝毫耽搁，一一禀报：“约有两三千人，旗号为辽镇！领军者乃一谢姓参将，手段狠辣异常！”
察哈喇闻罢，挥手示意戈什哈：“带他去疗伤，赏银十两。”
待旗丁被扶下，他转身移步案前，抓起桌上令箭，声如洪钟：“速派探马，分赴大安口、马兰关、鲇鱼关刺探军情，有消息即刻回报！再去请武纳格副将与范文程先生来府议事！”
戈什哈领命而去，步履匆匆。
察哈喇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院中初升的旭日。
金色阳光倾洒而下，却难以温暖他冷峻的目光。
他指尖轻触窗棂上的木纹，嘴角泛起一抹冷酷的笑容：“好一个马世龙，竟敢以自身为诱饵，暗袭我大安口！好算计，好手段！”
约摸半个时辰，府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武纳格与范文程并肩而入。
武纳格身着蒙古式铠甲，身形壮硕，面容刚毅，脸上一道箭疤，乃是当年征伐乌拉时所留。
他身后随几名蒙古亲卫，皆腰悬弯刀，眼神犀利。
范文程则身着青布儒衫，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然其双眸，却比刀剑更具深意。
二人皆是神色凝重，听闻大安口失守，顿时面露惊色；
待听说察哈喇欲亲自领兵驰援，更是异口同声地出言反对。
“都统三思！”范文程率先拱手谏言，“遵化乃关内大军退路之根本，将军身系全局，岂能为一座隘口轻身涉险？”
武纳格亦沉声附和：“范先生所言极是。汉人狡诈，末将恐明军此番偷袭，绝非简单声东击西之计——其意在大安口是真，图谋遵化亦未必是假！还是末将率麾下蒙古轻骑驰援，都统坐镇遵化，稳守后方，方为万全之策。”
察哈喇闻言，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迟疑。
范文程一介汉臣文吏，其言尚可斟酌；可武纳格却不同。
武纳格出身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的黄金家族。
早年率七十二部众归附太祖努尔哈赤，弓马娴熟，有勇有谋，还兼通蒙汉文字，太祖赐他“巴克什”的称号，那是后金对博学之士的极高赞誉。
癸丑年，他随太祖伐乌拉，冲锋陷阵，战功卓着，被授三等副将。
天命十一年，太祖率大军围攻宁远，被袁崇焕的红衣大炮打得大败。
正是武纳格另领一军，奇袭觉华岛，破了明将姚抚民的四万水师，凿冰为壕，焚舟两千，凭此一战，晋封三等总兵官。
如今新汗皇太极登基，武纳格总管蒙古军，身任正都统，论爵位，远在他这个署理都统之上。
若非武纳格是蒙古出身，而遵化干系重大，必须由女真将领坐镇，这遵化主将的位置，根本轮不到他察哈喇。
武纳格不仅善战，更善谋，他的建议，绝非无的放矢。
察哈喇沉吟良久，目光扫过桌上的舆图，最终颔首：“也罢，武纳格都统，那就辛苦你麾下的蒙古儿郎走一趟大安口！”
随后又一脸肃穆地嘱咐道：“切记，若隘口已失，务必趁明军立足未稳，倾力夺回！我自坐镇遵化，整顿兵马，为你后盾！”
“喳！”
武纳格抱拳躬身，转身大步流星离去，不敢有片刻耽搁。
半个时辰后，遵化城外，马蹄声疾。
一千五百蒙古轻骑，身着布面铁甲，腰悬弯刀，背负长弓，一人双马，踏破晨雾，朝着大安口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马蹄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在平坦的官道上拖出数十里长的灰龙。
马背上的蒙古骑士，高声呼喝着草原的战歌，声音雄浑苍凉，震得路旁的杨柳枝簌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