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严旨催师趋齐鲁，两路貔貅冒暑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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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五年七月中旬，直隶保定府郊外平川旷野之上，连营叠帐横亘十数里。
盛夏骄阳悬于天穹，热风卷地蒸腾，数万旌旗林立招展，各色甲旗层层排布、壁垒泾渭分明。
夯土垒墙高耸齐整，环营壕沟深挖注水，四面哨台层层矗立，戈矛甲胄映日生辉，马步各营出入归队皆循章法。
一眼望去，便是朝廷倾尽内帑、重整畿辅重兵的浩荡王师，声势铺天盖地，慑压一方。
自六月中旬起，六千京营步骑、四千昌平援兵奉旨率先开拔，入驻保定立营，至今已驻守整月。
两部兵马甲械崭新、军械充盈，皆是崇祯登极后，特批内帑督造的制式精械；
又经侯恂月余亲手督练，阵列进退、火器操演、筑垒守御皆循九边法度，规制娴熟、军容凛然。
然外表堂皇壮盛，内里却藏致命虚实——此万余之众，尽数是朝廷重新招募的畿辅新兵。
两年前良乡哗变，京营戎政李守錡麾下七千京营围剿精锐，遭费书瑜麾下三边叛军一战尽覆。
经此一败，京营累世存留的百战老卒十不存一。
天子震怒，当即整饬京营旧制，令新任戎政李邦华汰除老弱虚籍、革新战阵教法，又命兵部遴选九边将门子弟入京营充任教习、营将，以边镇成法重练新军。
是以如今京营士卒，皆是近一年从畿辅府县征召的农家青壮，虽器械精良、操典规整，却从未亲历血肉野战。
至于四千昌平援兵，更是无半分旧营老兵底子。
原先侯恂亲手练出的昌平旧部，一部分随左良玉、汤九州西征，折损于北邙山寇乱；
一部分随刘宇烈援山东，后路断绝，困守青州不得抽身。
现今开赴保定的四千昌平兵，乃是半年之内就地新编的队伍，日日校场操练、熟习军纪，终究未经阵仗、不识死战。
侯恂坐镇中军行辕，望着眼前整齐煊赫的阵列，心底却全无半分底气。
新军操练娴熟、仪容严整，终究只是校场之形，而非战阵之实。
新兵可习章法，却难砺胆气，最畏血肉崩摧、近身厮杀。
反观费书瑜一部，盘踞齐鲁，搅动秦豫诸地，麾下尽是久历边烽、屡破官军的三边老兵，乃是当下中原最悍最难剿的巨寇。
若仅凭一万未经血战的畿辅新兵贸然东进，直面乞活军百战精锐，一旦前军受挫，新兵必然军心崩解，全线溃败只在转瞬之间。
更致命者，此万余新军是朝廷数年整顿、倾尽内帑练出的唯一畿辅野战家底，一旦尽数折损，京师再无可用新兵，中原围剿大局彻底崩坏。
故而朝廷虽屡次降旨催战，侯恂始终以宣大、辽镇边兵未集、重兵单薄、畿辅根本不可轻动为由，一再迁延推脱。
他固守保定大营一月有余，唯一所求，便是静待宣大、辽镇两镇百战边军会师。
以边兵为攻坚骨干、新兵为守垒辅势，方才敢整军东进，筹划剿寇复土之策。
可大军未及开拔，钱粮供给的难题已然横亘眼前。自驻保定，侯恂便数疏户部，申领战兵安家尾款、全军行粮及辅兵体恤银。
他久熟边情，深知边卒习性：戍守本镇尚可忍欠，远征死战必重酬饷；空手驱兵攻坚，哗变立至。
然国库耗于辽、剿二饷，天下府库分摊一空，户部只以地方解银未至百般搪塞，仅拨糙米供士卒糊口，安家银、辅兵体恤银尽数搁置。
一月之内，数道催饷塘报尽数石沉大海，朝堂只一味索要剿贼捷报，全然不顾前线饷缺兵疲，更无视新兵独对巨寇的凶险。
六百里催兵檄文连日络绎送至大营，侯恂皆以边军主力尚未齐聚为由缓缓拖延。
在他筹算之中，宣大、关宁二部才是破敌中坚，若无此两支精锐充当攻坚骨干，仅凭新兵贸然东进，必落入乞活军圈套，一旦前锋溃败，全局便会土崩瓦解。
七月初十，宣府五千援兵抵达保定。
此军由宣府总兵董继舒从镇内三路游兵营拣选锋锐，尽数裁汰老弱，常年戍边抵御套虏、清剿内地流寇。
全军计马兵一千、披甲步兵两千，另配两千辅丁专司转运辎重、修筑营垒；
骑兵擅长长途奔袭，步卒配备火器、拒马，专掌攻坚之事，全军由南路署副将卢抱忠统领。
卢抱忠出身宣府将门，依仗父祖世代威望，方才稳住三路拼凑而来的兵卒。
只是宣府经己巳勤王血战，精锐损耗惨重，元气久久未能恢复。
此番千里赴援，沿途伤病逃亡者不在少数，全军常年背负积欠粮饷，营中怨气暗涌，卢抱忠数次代为上疏求饷，始终没有批复。
七月十五，关宁四千八百精骑抵达大营。
辽军长途跋涉四十五日，损耗微乎其微，全员皆是骑兵，也是眼下各路官军里，唯一有底气同费书瑜麾下三边百战老兵正面硬撼的劲旅。
全军主帅为金国奇，麾下编制层级分明、将门派系林立：
左翼副将靳国臣领一千镇营经制骑兵；
右翼副将刘邦域领一千正规营骑；
参将祖大弼、参将祖宽各率六百祖氏私养精锐，分领前锋与侧翼；
参将张韬统六百人，专职护卫后路粮草辎重；
游击柏永福领三百骑，掌管全域哨探巡防；
主帅金国奇中军直辖亲丁家丁三百；
吴襄、吴三桂父子率三百私家劲骑单独列营，不受两位副将调度；
再加各营裨将零散私丁共百人，全数相加，恰好凑足四千八百战骑。
辽军全系马兵，依辽东旧制一骑配一名辅丁，另配火器匠、鞍甲匠、军医等专职匠人两百余人，随军辅兵合计五千。
是以这支辽镇援军，战兵四千八百、辅兵五千，全军规模近万，对外号称万余关宁铁骑。
一路酷暑行军致使战马疲弱，户部拨发的马料又屡次克扣；
加之各路将门各怀私计，祖、吴两家私部自成一体，金国奇调遣各部处处受掣肘。
他亲自登门面见侯恂直言：麾下骑兵积欠饷银已久，若无安家银安顿家中老小，绝不肯拼死冲锋。
侯恂大营库内公银仅有数千两，根本填补不上巨额饷银亏空，只能取出户部回文，坦言自己束手无策。
两部边军士卒虽满心怨怼，却依旧恪守边军法度不曾哗变：眼下尚有糙米果腹，若是聚众鼓噪，首恶必遭擒拿，营伍亦会被拆分，得不偿失，只能托付卢抱忠、金国奇二人屡次代为陈情。
按九边远征旧规，马兵安家银额定五两，步兵三两，辅兵无安家银，仅支取每日行粮工食。此番朝廷仓促调兵，所有战兵只预支二两，差额全数拖欠。
宣府马兵每人欠三两，步卒每人欠一两；关宁骑兵每人缺三两。
七千辅兵千里负重劳作，分文体恤银未曾发放，战兵唯恐辅兵大量逃亡，导致粮运、工事全盘瘫痪，一并托主将求取体恤银两。
卢抱忠、金国奇数次入辕门恳请速发饷银，奈何大营钱粮皆是户部专项专款，无中枢明旨分毫不得私自挪借；
侯恂自身俸禄微薄，无力私下垫付巨额缺口，只得再度加急递奏疏送往户部，到头来依旧杳无音信。
崇祯五年七月中旬，直隶保定府郊外平川旷野之上，连营叠帐横亘十数里。
盛夏骄阳悬于天穹，热风卷地蒸腾，数万旌旗林立招展，各色甲旗层层排布、壁垒泾渭分明。
夯土垒墙高耸齐整，环营壕沟深挖注水，四面哨台层层矗立，戈矛甲胄映日生辉，马步各营出入归队皆循章法。
一眼望去，便是朝廷倾尽内帑、重整畿辅重兵的浩荡王师，声势铺天盖地，慑压一方。
自六月中旬起，六千京营步骑、四千昌平援兵奉旨率先开拔，入驻保定立营，至今已驻守整月。
两部兵马甲械崭新、军械充盈，皆是崇祯登极后，特批内帑督造的制式精械；
又经侯恂月余亲手督练，阵列进退、火器操演、筑垒守御皆循九边法度，规制娴熟、军容凛然。
然外表堂皇壮盛，内里却藏致命虚实——此万余之众，尽数是朝廷重新招募的畿辅新兵。
两年前良乡哗变，京营戎政李守錡麾下七千京营围剿精锐，遭费书瑜麾下三边叛军一战尽覆。
经此一败，京营累世存留的百战老卒十不存一。
天子震怒，当即整饬京营旧制，令新任戎政李邦华汰除老弱虚籍、革新战阵教法，又命兵部遴选九边将门子弟入京营充任教习、营将，以边镇成法重练新军。
是以如今京营士卒，皆是近一年从畿辅府县征召的农家青壮，虽器械精良、操典规整，却从未亲历血肉野战。
至于四千昌平援兵，更是无半分旧营老兵底子。
原先侯恂亲手练出的昌平旧部，一部分随左良玉、汤九州西征，折损于北邙山寇乱；
一部分随刘宇烈援山东，后路断绝，困守青州不得抽身。
现今开赴保定的四千昌平兵，乃是半年之内就地新编的队伍，日日校场操练、熟习军纪，终究未经阵仗、不识死战。
侯恂坐镇中军行辕，望着眼前整齐煊赫的阵列，心底却全无半分底气。
新军操练娴熟、仪容严整，终究只是校场之形，而非战阵之实。
新兵可习章法，却难砺胆气，最畏血肉崩摧、近身厮杀。
反观费书瑜一部，盘踞齐鲁，搅动秦豫诸地，麾下尽是久历边烽、屡破官军的三边老兵，乃是当下中原最悍最难剿的巨寇。
若仅凭一万未经血战的畿辅新兵贸然东进，直面乞活军百战精锐，一旦前军受挫，新兵必然军心崩解，全线溃败只在转瞬之间。
更致命者，此万余新军是朝廷数年整顿、倾尽内帑练出的唯一畿辅野战家底，一旦尽数折损，京师再无可用新兵，中原围剿大局彻底崩坏。
故而朝廷虽屡次降旨催战，侯恂始终以宣大、辽镇边兵未集、重兵单薄、畿辅根本不可轻动为由，一再迁延推脱。
他固守保定大营一月有余，唯一所求，便是静待宣大、辽镇两镇百战边军会师。
以边兵为攻坚骨干、新兵为守垒辅势，方才敢整军东进，筹划剿寇复土之策。
可大军未及开拔，钱粮供给的难题已然横亘眼前。自驻保定，侯恂便数疏户部，申领战兵安家尾款、全军行粮及辅兵体恤银。
他久熟边情，深知边卒习性：戍守本镇尚可忍欠，远征死战必重酬饷；空手驱兵攻坚，哗变立至。
然国库耗于辽、剿二饷，天下府库分摊一空，户部只以地方解银未至百般搪塞，仅拨糙米供士卒糊口，安家银、辅兵体恤银尽数搁置。
一月之内，数道催饷塘报尽数石沉大海，朝堂只一味索要剿贼捷报，全然不顾前线饷缺兵疲，更无视新兵独对巨寇的凶险。
六百里催兵檄文连日络绎送至大营，侯恂皆以边军主力尚未齐聚为由缓缓拖延。
在他筹算之中，宣大、关宁二部才是破敌中坚，若无此两支精锐充当攻坚骨干，仅凭新兵贸然东进，必落入乞活军圈套，一旦前锋溃败，全局便会土崩瓦解。
七月初十，宣府五千援兵抵达保定。
此军由宣府总兵董继舒从镇内三路游兵营拣选锋锐，尽数裁汰老弱，常年戍边抵御套虏、清剿内地流寇。
全军计马兵一千、披甲步兵两千，另配两千辅丁专司转运辎重、修筑营垒；
骑兵擅长长途奔袭，步卒配备火器、拒马，专掌攻坚之事，全军由南路署副将卢抱忠统领。
卢抱忠出身宣府将门，依仗父祖世代威望，方才稳住三路拼凑而来的兵卒。
只是宣府经己巳勤王血战，精锐损耗惨重，元气久久未能恢复。
此番千里赴援，沿途伤病逃亡者不在少数，全军常年背负积欠粮饷，营中怨气暗涌，卢抱忠数次代为上疏求饷，始终没有批复。
七月十五，关宁四千八百精骑抵达大营。
辽军长途跋涉四十五日，损耗微乎其微，全员皆是骑兵，也是眼下各路官军里，唯一有底气同费书瑜麾下三边百战老兵正面硬撼的劲旅。
全军主帅为金国奇，麾下编制层级分明、将门派系林立：
左翼副将靳国臣领一千镇营经制骑兵；
右翼副将刘邦域领一千正规营骑；
参将祖大弼、参将祖宽各率六百祖氏私养精锐，分领前锋与侧翼；
参将张韬统六百人，专职护卫后路粮草辎重；
游击柏永福领三百骑，掌管全域哨探巡防；
主帅金国奇中军直辖亲丁家丁三百；
吴襄、吴三桂父子率三百私家劲骑单独列营，不受两位副将调度；
再加各营裨将零散私丁共百人，全数相加，恰好凑足四千八百战骑。
辽军全系马兵，依辽东旧制一骑配一名辅丁，另配火器匠、鞍甲匠、军医等专职匠人两百余人，随军辅兵合计五千。
是以这支辽镇援军，战兵四千八百、辅兵五千，全军规模近万，对外号称万余关宁铁骑。
一路酷暑行军致使战马疲弱，户部拨发的马料又屡次克扣；
加之各路将门各怀私计，祖、吴两家私部自成一体，金国奇调遣各部处处受掣肘。
他亲自登门面见侯恂直言：麾下骑兵积欠饷银已久，若无安家银安顿家中老小，绝不肯拼死冲锋。
侯恂大营库内公银仅有数千两，根本填补不上巨额饷银亏空，只能取出户部回文，坦言自己束手无策。
两部边军士卒虽满心怨怼，却依旧恪守边军法度不曾哗变：眼下尚有糙米果腹，若是聚众鼓噪，首恶必遭擒拿，营伍亦会被拆分，得不偿失，只能托付卢抱忠、金国奇二人屡次代为陈情。
按九边远征旧规，马兵安家银额定五两，步兵三两，辅兵无安家银，仅支取每日行粮工食。此番朝廷仓促调兵，所有战兵只预支二两，差额全数拖欠。
宣府马兵每人欠三两，步卒每人欠一两；关宁骑兵每人缺三两。
七千辅兵千里负重劳作，分文体恤银未曾发放，战兵唯恐辅兵大量逃亡，导致粮运、工事全盘瘫痪，一并托主将求取体恤银两。
卢抱忠、金国奇数次入辕门恳请速发饷银，奈何大营钱粮皆是户部专项专款，无中枢明旨分毫不得私自挪借；
侯恂自身俸禄微薄，无力私下垫付巨额缺口，只得再度加急递奏疏送往户部，到头来依旧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