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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村的货送了三天，杏娘的生意彻底稳下来了。</p>
张大田的菜比城里菜贩子的新鲜，肉也扎实。会员制推出去之后，存钱的老街坊又多了几个，午市套餐也开始有人专门冲着便宜两文钱来吃。</p>
杏娘算了算，每天的收入不但没降，反而比永兴楼压价之前还涨了一点点。</p>
小圆说她有神仙帮忙。</p>
杏娘说不是神仙，是永兴楼帮她打通了思路。</p>
这天午市刚过，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杏娘正在后厨收拾。小圆在前头擦桌子，忽然喊了一声：“杏娘姐，有客人。”</p>
杏娘擦了擦手走出来。</p>
门口站着一个人。</p>
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街坊。但他站在门口的姿态不太一样——他不是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而是先打量了一下铺子的门脸，然后才跨进来。</p>
步子不紧不慢。</p>
杏娘说：“客人吃点啥？”</p>
那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里面，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把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放在桌角。</p>
“有馄饨？”</p>
“有。鲜肉馄饨、韭菜鸡蛋馄饨，都有。”</p>
“鲜肉的吧。“他顿了顿，“汤宽一点。”</p>
“行。还要点别的吗？”</p>
“不要了。”</p>
杏娘应了一声，转身回灶台。</p>
她捞馄饨的时候，余光扫了那个客人一眼。那人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四处张望，也没有催，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事情。</p>
那种安静不太一样——不是拘谨，是一种很自然的定。</p>
杏娘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p>
她把馄饨端上去的时候，特意多扫了一眼那个布包。</p>
布包看着普通，但布料虽然旧了，浆洗得很干净。打结的方式也很讲究——不是随便一系，是交叉绕了两道。</p>
她在前世见过这种打结方式。</p>
那是经常出门的人才会的手法。</p>
那男人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没有急着往嘴里送，先扫了一眼汤色，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咬了一口。</p>
杏娘在灶台后面看着，手里的活儿没停，但目光不自觉地往那边飘。</p>
这个人吃馄饨的方式，跟所有客人都不一样。</p>
普通客人是饿了来吃的——勺子舀起来，吹两下，一口一个。这个人是在“品“。</p>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分辨馅料里的每一种味道。吃完一只之后，他喝了一口汤，让汤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放下勺子，停了几息，才舀第二只。</p>
杏娘做了一年的馄饨，见过无数吃相——有狼吞虎咽的，有边吃边聊天的，有吃到一半跑去添醋的。</p>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一碗馄饨吃出了“评价“的感觉。</p>
她心里那个轻轻咯噔的感觉又来了。</p>
她借着添水的机会，从他桌边经过，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的手。</p>
那双手——不是干粗活的。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指节分明，虎口处没有茧子。不是拿锄头的手，也不是拿笔杆子的手。</p>
但这个人穿的是一身粗布衣裳。</p>
杏娘没有多看，自然地走过去了。</p>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他没有急着走，把勺子搁在空碗边上，坐了一会儿。</p>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一碗热馄饨下肚，他的神色比进门时松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暖透了。他没有急着走，把勺子搁在空碗边上，坐了一会儿。</p>
然后他开口了。</p>
“掌柜的——”</p>
“欸，来了。”</p>
杏娘走过去。</p>
那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她。</p>
他有一双很平静的眼睛——不是冷漠，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p>
“这馄饨，是你自己包的？”</p>
“是。”</p>
“馅怎么调的？”</p>
杏娘顿了一下。</p>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客人问过。</p>
但她还是回答了：“前腿肉，肥三瘦七，剁的时候加姜水去腥，不加别的料。”</p>
那男人听完，没有反对，没有评价。</p>
然后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开店？”</p>
“还有一个帮工。”</p>
“请了几个人？”</p>
“就一个。”</p>
他又嗯了一声。</p>
然后他从桌角拿起那个布包，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p>
“够了？”</p>
“够了。”</p>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又看了杏娘一眼。</p>
“姑娘姓什么？”</p>
“我姓沈。”</p>
那男人听了这个回答，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的脸，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p>
过了好几息，他说了一句：“沈杏娘？”</p>
杏娘心里猛地一紧。</p>
她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叫什么名字。</p>
杏娘没有表露出惊讶。</p>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个开店做生意的表情——客客气气的，不多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您认识我？”</p>
那男人摇了摇头。</p>
“不认识。但听过。”</p>
“听谁说的？”</p>
“一个朋友。“他把布包换了一只手拎着，“说你做的馄饨好吃，让我路过的时候来尝尝。”</p>
“您那朋友贵姓？”</p>
那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挺警觉“的认可。</p>
“姑娘是哪里人？”</p>
杏娘停了一下。</p>
“关外人。”</p>
“关外哪里？”</p>
“朔州。”</p>
那男人听了这个地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p>
“朔州——好地方。“他说，“我去过一次。那边的羊肉好。”</p>
“嗯。”</p>
“姑娘来长安多久了？”</p>
“快一年了。”</p>
“一个人来的？”</p>
“一个人。”</p>
那男人沉默了几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布包，像是在想什么。</p>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p>
“不容易。”</p>
就三个字。</p>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p>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p>
“好好开店。”</p>
说完就走了。</p>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p>
她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p>
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闲聊。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搭一个架子。从馄饨到开店到姓名到来历——循序渐进，有条不紊。</p>
而且他知道她的全名。</p>
她从来没有在铺子里挂过自己的全名。门口的招牌只写了“杏娘食肆“四个字。街坊邻居叫的都是杏娘，小圆叫杏娘姐，李磬叫杏娘。</p>
没有人会叫她沈杏娘——除非有人告诉过他。</p>
她回到灶台前，把用过的碗筷泡进水里。</p>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倒影模糊而又清晰。</p>
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李磬说的那句话——“有人在外头打听你。”</p>
当时她没有在意。</p>
现在她开始在意了。</p>
傍晚李磬来的时候，杏娘正在后院整理菜筐。</p>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就知道是他。</p>
“今天咋样？”</p>
“还行。”</p>
她把最后一捆韭菜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p>
“李磬。”</p>
“嗯？”</p>
“今天中午来了个人。”</p>
李磬正准备坐下，听到她说话的语气，动作顿了一下。</p>
“什么人？”</p>
“四十来岁。穿灰衣裳。一个人来的，点了一碗馄饨。”</p>
李磬看着她，等她说下去。</p>
“他吃馄饨像是在品菜。他问了我的名字，知道我叫沈杏娘。”</p>
“你告诉他的？”</p>
“我没告诉过他。”</p>
李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p>
“他还问了什么？”</p>
“问我哪里人、来长安多久了、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一起。”</p>
“你说了？”</p>
“说了。朔州，快一年了，一个人。”</p>
李磬沉默了一会儿。</p>
“他走之前说了句’好好开店’。”</p>
“就这些？”</p>
“就这些。”</p>
李磬没有马上接话。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才开口。</p>
“你以前跟我说——你从朔州来。”</p>
“嗯。”</p>
“真的是朔州来的？”</p>
杏娘沉默了一瞬。</p>
“我在朔州待过一段时间。但我的籍贯不是朔州。”</p>
“那是哪里？”</p>
杏娘没有回答。</p>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泥——指甲缝里有干了的泥土，是白天在院子里整理菜筐时蹭上的。</p>
“我不知道。”</p>
她说的不是谎话。</p>
她记得的事情里，她很小就在各处辗转。朔州是她待得比较久的地方，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里的人。</p>
至于到底是哪里的人——她不知道。</p>
李磬看着她，没有再追问。</p>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p>
“那人要是再来，你跟我说一声。”</p>
“嗯。”</p>
李磬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p>
“你怕不怕？”</p>
杏娘想了想。</p>
“不怕。”</p>
“为什么？”</p>
“他让我好好开店。“杏娘抬起头来，“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来找麻烦的。”</p>
李磬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p>
杏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p>
头顶上，秋天的晚霞烧得正红。</p>
晚上关了铺子，杏娘坐在床上，没有马上睡。</p>
她把今天那个男人的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p>
他说“听说过你“——从一个朋友那儿听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开食肆的姑娘感兴趣？</p>
他知道她的全名。他问了她从哪里来。他说“朔州——好地方“，但那个语气不像是真的在说朔州好。</p>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杏娘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艾草束发呆。</p>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些她搞不清楚的事情。</p>
比如她从记事起就会的一些东西——识字、算账、看人眼色。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教过她的，但她不记得是谁教的。</p>
比如她偶尔会梦到一些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一座很大的宅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树下有一个女人在叫她。</p>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p>
因为她说不清楚。</p>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浅浅的白色的方框。</p>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p>
那个人要是真的认识她——或者说，认识从前的她——那他迟早还会再来。</p>
她等着就是了。</p>
第二天一早，杏娘去对街的布庄找赵三娘。</p>
赵三娘正在铺子里理布匹，看见杏娘进来，眼睛先弯了一下。</p>
“哟，杏娘，今儿怎么得空过来？”</p>
“三娘，跟你打听个事。”</p>
“说。”</p>
“你见过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吗？穿灰衣裳，中等个子，手里拎个布包——昨天在我铺子里吃了碗馄饨。”</p>
赵三娘想了想，摇了摇头。</p>
“没注意。怎么了？”</p>
“他问了我一些话，我觉得不太对劲。”</p>
“问了啥？”</p>
“问我叫什么、哪里人、怎么来的长安。”</p>
赵三娘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p>
“他问这些干什么？”</p>
“不知道。”</p>
赵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匹布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杏娘。</p>
“杏娘，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p>
“永兴楼算不算？”</p>
“那不是惹上的，是他们找上门的。“赵三娘说，“但这个人不像永兴楼的。永兴楼的人来摸底，不会一个人来吃碗馄饨就走。”</p>
“那像什么人？”</p>
赵三娘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p>
“像——替你家里人来打听你的人。”</p>
杏娘愣住了。</p>
“我没有家里人。”</p>
“那是你以为的。“赵三娘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身重新拿起那匹布，“你自己多个心眼。有事就来说一声。”</p>
杏娘从布庄出来，站在街边。</p>
早晨的阳光照在常乐坊的青石板路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有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一切跟平时一样。</p>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浮出水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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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村的货送了三天，杏娘的生意彻底稳下来了。</p>
张大田的菜比城里菜贩子的新鲜，肉也扎实。会员制推出去之后，存钱的老街坊又多了几个，午市套餐也开始有人专门冲着便宜两文钱来吃。</p>
杏娘算了算，每天的收入不但没降，反而比永兴楼压价之前还涨了一点点。</p>
小圆说她有神仙帮忙。</p>
杏娘说不是神仙，是永兴楼帮她打通了思路。</p>
这天午市刚过，店里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杏娘正在后厨收拾。小圆在前头擦桌子，忽然喊了一声：“杏娘姐，有客人。”</p>
杏娘擦了擦手走出来。</p>
门口站着一个人。</p>
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衣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街坊。但他站在门口的姿态不太一样——他不是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而是先打量了一下铺子的门脸，然后才跨进来。</p>
步子不紧不慢。</p>
杏娘说：“客人吃点啥？”</p>
那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里面，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把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放在桌角。</p>
“有馄饨？”</p>
“有。鲜肉馄饨、韭菜鸡蛋馄饨，都有。”</p>
“鲜肉的吧。“他顿了顿，“汤宽一点。”</p>
“行。还要点别的吗？”</p>
“不要了。”</p>
杏娘应了一声，转身回灶台。</p>
她捞馄饨的时候，余光扫了那个客人一眼。那人没有像其他食客那样四处张望，也没有催，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事情。</p>
那种安静不太一样——不是拘谨，是一种很自然的定。</p>
杏娘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p>
她把馄饨端上去的时候，特意多扫了一眼那个布包。</p>
布包看着普通，但布料虽然旧了，浆洗得很干净。打结的方式也很讲究——不是随便一系，是交叉绕了两道。</p>
她在前世见过这种打结方式。</p>
那是经常出门的人才会的手法。</p>
那男人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没有急着往嘴里送，先扫了一眼汤色，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才轻轻咬了一口。</p>
杏娘在灶台后面看着，手里的活儿没停，但目光不自觉地往那边飘。</p>
这个人吃馄饨的方式，跟所有客人都不一样。</p>
普通客人是饿了来吃的——勺子舀起来，吹两下，一口一个。这个人是在“品“。</p>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分辨馅料里的每一种味道。吃完一只之后，他喝了一口汤，让汤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放下勺子，停了几息，才舀第二只。</p>
杏娘做了一年的馄饨，见过无数吃相——有狼吞虎咽的，有边吃边聊天的，有吃到一半跑去添醋的。</p>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一碗馄饨吃出了“评价“的感觉。</p>
她心里那个轻轻咯噔的感觉又来了。</p>
她借着添水的机会，从他桌边经过，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的手。</p>
那双手——不是干粗活的。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指节分明，虎口处没有茧子。不是拿锄头的手，也不是拿笔杆子的手。</p>
但这个人穿的是一身粗布衣裳。</p>
杏娘没有多看，自然地走过去了。</p>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他没有急着走，把勺子搁在空碗边上，坐了一会儿。</p>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一碗热馄饨下肚，他的神色比进门时松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暖透了。他没有急着走，把勺子搁在空碗边上，坐了一会儿。</p>
然后他开口了。</p>
“掌柜的——”</p>
“欸，来了。”</p>
杏娘走过去。</p>
那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她。</p>
他有一双很平静的眼睛——不是冷漠，是那种见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p>
“这馄饨，是你自己包的？”</p>
“是。”</p>
“馅怎么调的？”</p>
杏娘顿了一下。</p>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客人问过。</p>
但她还是回答了：“前腿肉，肥三瘦七，剁的时候加姜水去腥，不加别的料。”</p>
那男人听完，没有反对，没有评价。</p>
然后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开店？”</p>
“还有一个帮工。”</p>
“请了几个人？”</p>
“就一个。”</p>
他又嗯了一声。</p>
然后他从桌角拿起那个布包，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p>
“够了？”</p>
“够了。”</p>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又看了杏娘一眼。</p>
“姑娘姓什么？”</p>
“我姓沈。”</p>
那男人听了这个回答，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的脸，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p>
过了好几息，他说了一句：“沈杏娘？”</p>
杏娘心里猛地一紧。</p>
她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叫什么名字。</p>
杏娘没有表露出惊讶。</p>
她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个开店做生意的表情——客客气气的，不多话。</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您认识我？”</p>
那男人摇了摇头。</p>
“不认识。但听过。”</p>
“听谁说的？”</p>
“一个朋友。“他把布包换了一只手拎着，“说你做的馄饨好吃，让我路过的时候来尝尝。”</p>
“您那朋友贵姓？”</p>
那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你挺警觉“的认可。</p>
“姑娘是哪里人？”</p>
杏娘停了一下。</p>
“关外人。”</p>
“关外哪里？”</p>
“朔州。”</p>
那男人听了这个地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p>
“朔州——好地方。“他说，“我去过一次。那边的羊肉好。”</p>
“嗯。”</p>
“姑娘来长安多久了？”</p>
“快一年了。”</p>
“一个人来的？”</p>
“一个人。”</p>
那男人沉默了几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布包，像是在想什么。</p>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p>
“不容易。”</p>
就三个字。</p>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p>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p>
“好好开店。”</p>
说完就走了。</p>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p>
她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p>
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闲聊。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搭一个架子。从馄饨到开店到姓名到来历——循序渐进，有条不紊。</p>
而且他知道她的全名。</p>
她从来没有在铺子里挂过自己的全名。门口的招牌只写了“杏娘食肆“四个字。街坊邻居叫的都是杏娘，小圆叫杏娘姐，李磬叫杏娘。</p>
没有人会叫她沈杏娘——除非有人告诉过他。</p>
她回到灶台前，把用过的碗筷泡进水里。</p>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倒影模糊而又清晰。</p>
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李磬说的那句话——“有人在外头打听你。”</p>
当时她没有在意。</p>
现在她开始在意了。</p>
傍晚李磬来的时候，杏娘正在后院整理菜筐。</p>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就知道是他。</p>
“今天咋样？”</p>
“还行。”</p>
她把最后一捆韭菜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p>
“李磬。”</p>
“嗯？”</p>
“今天中午来了个人。”</p>
李磬正准备坐下，听到她说话的语气，动作顿了一下。</p>
“什么人？”</p>
“四十来岁。穿灰衣裳。一个人来的，点了一碗馄饨。”</p>
李磬看着她，等她说下去。</p>
“他吃馄饨像是在品菜。他问了我的名字，知道我叫沈杏娘。”</p>
“你告诉他的？”</p>
“我没告诉过他。”</p>
李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p>
“他还问了什么？”</p>
“问我哪里人、来长安多久了、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一起。”</p>
“你说了？”</p>
“说了。朔州，快一年了，一个人。”</p>
李磬沉默了一会儿。</p>
“他走之前说了句’好好开店’。”</p>
“就这些？”</p>
“就这些。”</p>
李磬没有马上接话。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才开口。</p>
“你以前跟我说——你从朔州来。”</p>
“嗯。”</p>
“真的是朔州来的？”</p>
杏娘沉默了一瞬。</p>
“我在朔州待过一段时间。但我的籍贯不是朔州。”</p>
“那是哪里？”</p>
杏娘没有回答。</p>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泥——指甲缝里有干了的泥土，是白天在院子里整理菜筐时蹭上的。</p>
“我不知道。”</p>
她说的不是谎话。</p>
她记得的事情里，她很小就在各处辗转。朔州是她待得比较久的地方，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里的人。</p>
至于到底是哪里的人——她不知道。</p>
李磬看着她，没有再追问。</p>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p>
“那人要是再来，你跟我说一声。”</p>
“嗯。”</p>
李磬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p>
“你怕不怕？”</p>
杏娘想了想。</p>
“不怕。”</p>
“为什么？”</p>
“他让我好好开店。“杏娘抬起头来，“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来找麻烦的。”</p>
李磬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p>
杏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p>
头顶上，秋天的晚霞烧得正红。</p>
晚上关了铺子，杏娘坐在床上，没有马上睡。</p>
她把今天那个男人的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p>
他说“听说过你“——从一个朋友那儿听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开食肆的姑娘感兴趣？</p>
他知道她的全名。他问了她从哪里来。他说“朔州——好地方“，但那个语气不像是真的在说朔州好。</p>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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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娘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艾草束发呆。</p>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些她搞不清楚的事情。</p>
比如她从记事起就会的一些东西——识字、算账、看人眼色。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教过她的，但她不记得是谁教的。</p>
比如她偶尔会梦到一些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一座很大的宅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树下有一个女人在叫她。</p>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p>
因为她说不清楚。</p>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浅浅的白色的方框。</p>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p>
那个人要是真的认识她——或者说，认识从前的她——那他迟早还会再来。</p>
她等着就是了。</p>
第二天一早，杏娘去对街的布庄找赵三娘。</p>
赵三娘正在铺子里理布匹，看见杏娘进来，眼睛先弯了一下。</p>
“哟，杏娘，今儿怎么得空过来？”</p>
“三娘，跟你打听个事。”</p>
“说。”</p>
“你见过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吗？穿灰衣裳，中等个子，手里拎个布包——昨天在我铺子里吃了碗馄饨。”</p>
赵三娘想了想，摇了摇头。</p>
“没注意。怎么了？”</p>
“他问了我一些话，我觉得不太对劲。”</p>
“问了啥？”</p>
“问我叫什么、哪里人、怎么来的长安。”</p>
赵三娘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p>
“他问这些干什么？”</p>
“不知道。”</p>
赵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匹布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杏娘。</p>
“杏娘，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p>
“永兴楼算不算？”</p>
“那不是惹上的，是他们找上门的。“赵三娘说，“但这个人不像永兴楼的。永兴楼的人来摸底，不会一个人来吃碗馄饨就走。”</p>
“那像什么人？”</p>
赵三娘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p>
“像——替你家里人来打听你的人。”</p>
杏娘愣住了。</p>
“我没有家里人。”</p>
“那是你以为的。“赵三娘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身重新拿起那匹布，“你自己多个心眼。有事就来说一声。”</p>
杏娘从布庄出来，站在街边。</p>
早晨的阳光照在常乐坊的青石板路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有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一切跟平时一样。</p>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浮出水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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