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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萧家的小厮又来了。</p>
这回带的话是：老夫人说，昨日有件事，忘了跟沈姑娘说。</p>
小圆扒着柜台，眼睛滴溜溜地转：“又是萧家？杏娘姐，萧家是不是看上你的手艺了？“</p>
“没影的事。“杏娘把她拨到一边，“好好看铺子。“</p>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小圆追着喊，“要是萧家天天请你，咱们铺子的名头可就响了！“</p>
杏娘没理她，交代了阿菱一声，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又去了萧府。</p>
这一回，她熟门熟路，穿过三重门，绕过假山，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后园。</p>
祖母还是坐在廊下，见她来了，弯了弯嘴角：“昨儿你走得急，我忘了件事。“</p>
小丫鬟捧着一只旧木匣上前，放在祖母膝上，退了下去。</p>
祖母打开木匣，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递给她：“这块布，是你外婆留在我这儿的。“</p>
杏娘怔了一下：“外婆……留在您这儿的？“</p>
“存了二十年了。“祖母说，“昨儿你走得急，我没想起来。回了屋翻出来，才想着，该给你看看。“</p>
廊下安静下来。杏娘接过来，没有马上看。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绣花的地方。</p>
“是这块。“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对布说的，又像是对二十年前的人说的。</p>
祖母看着她，忽然问：“昨儿那碗面，回去吃了么？“</p>
杏娘一愣：“没舍得吃。“</p>
“留着作甚？“</p>
“留着想想。“杏娘说，“您说那味道像外婆的。我想着，等哪日心里静了，再慢慢吃，慢慢想。“</p>
祖母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你跟你外婆一样，是个心里存事的人。“</p>
“展开看看。“祖母说。</p>
杏娘把布展开。</p>
布色发黄，边角有些毛了，看得出有些年头。</p>
杏娘心里又是一跳。</p>
她低着头，把那块布看了又看。</p>
布上绣着一枝杏花。</p>
跟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的杏花。</p>
一样的绣法，一样的针脚，一样的颜色，连花蕊那一点深浅，都分毫不差。</p>
杏娘捧着那块布，手有些抖。</p>
她怀里那块，是娘留下的；这块，是外婆亲手放在萧家的。</p>
两块布，一枝花。</p>
外婆这辈子，把一枝杏花，绣了又绣。</p>
“这布……“</p>
“是你外婆留在我这的。“祖母说，“她那时候说，这东西，她一时带不走，先放我这儿。要是有人来找，就给他；要是没人来，就让它烂在匣子里。“</p>
“二十年了。“祖母说，“我一直没等到南边的人来。“</p>
她看着杏娘：“直到昨日见了你。我才知道，她留这布，等的不是别人，是你。“</p>
杏娘低着头，把那块布看了又看。</p>
外婆的手艺。</p>
她太熟了。</p>
这块布上的杏花，跟她怀里那块，出自同一双手，同一个针脚。</p>
她摸着手里的布，想起外婆绣花时的样子。坐在窗边，就着一点天光，一针，一针，绣得极慢，极稳。那时候她小，不懂事，总缠着外婆要出去玩。</p>
外婆就放下针线，摸摸她的头：“等等，等外婆绣完这一针。“</p>
“外婆。“她当时问，“你绣这个做什么呀？“</p>
外婆说：“绣给将来的人看。“</p>
她那时候不懂。</p>
现在她懂了。</p>
将来的人，就是她。</p>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绣活就好。“祖母说，“她头回来萧家送面，我瞧她袖口露出一角帕子，绣的就是杏花。我多看了一眼，她就笑，说'闲着绣着玩的'。“</p>
“后来熟了，我问她，怎么总绣杏花。“祖母顿了顿，“她说，她名字里，有个杏字。“</p>
杏娘一愣。</p>
外婆的名字。</p>
她跟着外婆长大，却从来没问过外婆叫什么。外婆也从不提。</p>
“外婆……叫什么？“她问。</p>
“她没说全。“祖母摇头，“只说姓沈，闺名叫什么，她不肯说。她说，'名字是给人叫的，我不打算让人叫。'“</p>
姓沈。</p>
杏娘的心，又跳了一下。</p>
她姓沈，是随了外婆的姓。</p>
“她那个人，看着和气，骨子里却硬。“祖母说，“她说的话，从不改口。她说留布等南边的人，那就等；她说走，那就走，谁拦不住。“</p>
杏娘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布上的杏花。</p>
“南边，是什么地方？“她问。</p>
祖母摇头：“她没说。我当年也问过她，她只说过一句：'南边的事，长安的人不懂。'“</p>
“南边的事，长安的人不懂。“杏娘低声重复了一遍。</p>
她想起外婆绣花时哼的那支小调，软软的，绵长的，不是长安的口音。</p>
外婆，真的是从南边来的。</p>
“你外婆那个人，做什么都不爱声张。“祖母说，“她救萧家，不图谢；她留这块布，也不说给谁。她说等，那就等。“</p>
杏娘想了想，问：“她当年，是怎么来长安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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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摇头：“她没细说。只说南边待不住了，一路往北走。走到长安，觉得这儿热闹，就留下了。“</p>
“南边待不住了。“杏娘轻声重复。</p>
“我猜，是避什么祸。“祖母说，“那时候南边不太平，年年有兵乱。她一个年轻姑娘，能全须全尾地走到长安，本事不小。“</p>
年轻姑娘。</p>
杏娘心里算了算。</p>
外婆救萧家那年，比她现在还小几岁。那就是说，外婆二十岁上下就到了长安，然后遇见萧家的事，出手帮了，又悄没声息地走了。</p>
“她到长安之后，靠什么营生？“杏娘问。</p>
“做面。“祖母说，“她就在城南租了间小屋，支了个面摊。也不吆喝，也不挂幌子，可吃过她面的人，都记着她。“</p>
她顿了顿：“我后来打听过，城南的老街坊都记得她。说她面做得好，人也好，就是不爱说话。有个老婆婆说，她那儿有股子药香，不浓，淡淡的，闻着就舒坦。“</p>
药香。</p>
杏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外婆的方子。</p>
外婆做的面里，揉着药引子。旁人闻不出，闻得出来的，只当是香料。</p>
“她走之前，把那个面摊盘给了人。“祖母说，“盘得很干脆，一点留恋都没有。好像长安这一趟，就是路过。“</p>
路过。</p>
又是路过。</p>
杏娘想起外婆说过的话：路过，瞧见了，就搭把手。</p>
外婆这一生，都在路过。</p>
路过长安，路过萧家，路过她的面摊。帮了人，留了布，然后接着往前走。</p>
杏娘把那块布叠好，收进怀里，站了片刻，忽然说：“老夫人，这布，我好好收着。“</p>
“收着好。“祖母说，“留了二十年，总算等到了它该去的地方。“</p>
杏娘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p>
“谢什么。“祖母摆摆手，“你外婆存的东西，本就该给你。“</p>
杏娘出了萧府，往回走。</p>
太阳还高着，街上的摊子都支着，卖胭脂的、卖零嘴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p>
她走过热闹的长街，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p>
外婆留的这块布，是在等南边的人。</p>
可外婆说过：不要找，等它自己来。</p>
她留了东西在等，又不让人去找。</p>
外婆，你到底在等什么？</p>
路过一家药铺，门口支着大锅，药香顺着风飘过来。</p>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p>
药香。</p>
她站在药铺门口，愣了一会儿，才接着往前走。</p>
路过卖绢花的小摊时，摊主招呼她：“姑娘，买个绢花戴？“</p>
杏娘摇摇头，脚步没停。她低头瞧了一眼怀里的布。</p>
怀里，躺着一枝绣了二十年的杏花。绢花是假的，杏花也是绣的，可外婆绣的那一枝，是真的。</p>
回到铺子，阿菱迎出来：“回来了？面给你留着。“</p>
“嗯。“杏娘应了一声，“我先回屋一趟。“</p>
小圆从灶间探出头：“杏娘姐，萧家又给你什么好东西了？“</p>
“没有。“杏娘说，“就是一块布。“</p>
“布？“小圆眼睛一亮，“好布？“</p>
“旧布。“杏娘说，“比你都大。“</p>
小圆嘟囔了一句“旧布还当宝贝“，被阿菱拍了一下后脑勺，老实缩回灶间去了。</p>
杏娘进了里屋，关上门。</p>
她把怀里的布放在桌上，又摸出枕头底下那块，并排放在一起。</p>
杏花对杏花。</p>
一模一样的绣法。</p>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布。</p>
布是旧的，绣的杏花却还是新的，像是绣好了，就没舍得用过。</p>
一块布等一个人，一等二十年。</p>
她忽然有点想哭。</p>
外婆走的时候，她才六岁。</p>
外婆心里记挂着的，除了她，还有这样一块布，还有一个她不肯说的“南边“。</p>
杏娘把玉佩也摸出来，放在两块布中间。</p>
玉佩、旧布、新布、祖母的话，她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p>
外婆，你从南边来。你在长安救了萧家。你留了东西，在等南边的人。</p>
你到底是谁？</p>
晚上，关了铺子。</p>
杏娘把那块布，叠好，收进枕头底下，和另一块布叠在一起。</p>
两块布叠在一起，杏花贴杏花。</p>
她躺下，手搁在枕头上，指尖能摸到布边那一点粗糙的针脚。</p>
外婆的针脚。</p>
外婆走了多少年，这块布就在萧家躺了多少年。</p>
她忽然想：外婆当年把布交给萧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p>
是笃定南边的人一定会来，还是想着，来不来都无所谓，只是替自己留个念想？</p>
“外婆说不要找。“她想，“可她留了东西在等。等谁？“</p>
她闭上眼。</p>
南边。</p>
外婆的南边，是什么样子的？</p>
有山，有水，有雾？还是跟长安一样，有热闹的街，有做面的人？</p>
外婆在那边，有没有家，有没有亲人，有没有人像她一样，想着外婆？</p>
如果南边真的有人来，那来的，会是谁？</p>
</p>
第二天午后，萧家的小厮又来了。</p>
这回带的话是：老夫人说，昨日有件事，忘了跟沈姑娘说。</p>
小圆扒着柜台，眼睛滴溜溜地转：“又是萧家？杏娘姐，萧家是不是看上你的手艺了？“</p>
“没影的事。“杏娘把她拨到一边，“好好看铺子。“</p>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小圆追着喊，“要是萧家天天请你，咱们铺子的名头可就响了！“</p>
杏娘没理她，交代了阿菱一声，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又去了萧府。</p>
这一回，她熟门熟路，穿过三重门，绕过假山，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后园。</p>
祖母还是坐在廊下，见她来了，弯了弯嘴角：“昨儿你走得急，我忘了件事。“</p>
小丫鬟捧着一只旧木匣上前，放在祖母膝上，退了下去。</p>
祖母打开木匣，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递给她：“这块布，是你外婆留在我这儿的。“</p>
杏娘怔了一下：“外婆……留在您这儿的？“</p>
“存了二十年了。“祖母说，“昨儿你走得急，我没想起来。回了屋翻出来，才想着，该给你看看。“</p>
廊下安静下来。杏娘接过来，没有马上看。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绣花的地方。</p>
“是这块。“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对布说的，又像是对二十年前的人说的。</p>
祖母看着她，忽然问：“昨儿那碗面，回去吃了么？“</p>
杏娘一愣：“没舍得吃。“</p>
“留着作甚？“</p>
“留着想想。“杏娘说，“您说那味道像外婆的。我想着，等哪日心里静了，再慢慢吃，慢慢想。“</p>
祖母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你跟你外婆一样，是个心里存事的人。“</p>
“展开看看。“祖母说。</p>
杏娘把布展开。</p>
布色发黄，边角有些毛了，看得出有些年头。</p>
杏娘心里又是一跳。</p>
她低着头，把那块布看了又看。</p>
布上绣着一枝杏花。</p>
跟她怀里那块，一模一样的杏花。</p>
一样的绣法，一样的针脚，一样的颜色，连花蕊那一点深浅，都分毫不差。</p>
杏娘捧着那块布，手有些抖。</p>
她怀里那块，是娘留下的；这块，是外婆亲手放在萧家的。</p>
两块布，一枝花。</p>
外婆这辈子，把一枝杏花，绣了又绣。</p>
“这布……“</p>
“是你外婆留在我这的。“祖母说，“她那时候说，这东西，她一时带不走，先放我这儿。要是有人来找，就给他；要是没人来，就让它烂在匣子里。“</p>
“二十年了。“祖母说，“我一直没等到南边的人来。“</p>
她看着杏娘：“直到昨日见了你。我才知道，她留这布，等的不是别人，是你。“</p>
杏娘低着头，把那块布看了又看。</p>
外婆的手艺。</p>
她太熟了。</p>
这块布上的杏花，跟她怀里那块，出自同一双手，同一个针脚。</p>
她摸着手里的布，想起外婆绣花时的样子。坐在窗边，就着一点天光，一针，一针，绣得极慢，极稳。那时候她小，不懂事，总缠着外婆要出去玩。</p>
外婆就放下针线，摸摸她的头：“等等，等外婆绣完这一针。“</p>
“外婆。“她当时问，“你绣这个做什么呀？“</p>
外婆说：“绣给将来的人看。“</p>
她那时候不懂。</p>
现在她懂了。</p>
将来的人，就是她。</p>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绣活就好。“祖母说，“她头回来萧家送面，我瞧她袖口露出一角帕子，绣的就是杏花。我多看了一眼，她就笑，说'闲着绣着玩的'。“</p>
“后来熟了，我问她，怎么总绣杏花。“祖母顿了顿，“她说，她名字里，有个杏字。“</p>
杏娘一愣。</p>
外婆的名字。</p>
她跟着外婆长大，却从来没问过外婆叫什么。外婆也从不提。</p>
“外婆……叫什么？“她问。</p>
“她没说全。“祖母摇头，“只说姓沈，闺名叫什么，她不肯说。她说，'名字是给人叫的，我不打算让人叫。'“</p>
姓沈。</p>
杏娘的心，又跳了一下。</p>
她姓沈，是随了外婆的姓。</p>
“她那个人，看着和气，骨子里却硬。“祖母说，“她说的话，从不改口。她说留布等南边的人，那就等；她说走，那就走，谁拦不住。“</p>
杏娘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布上的杏花。</p>
“南边，是什么地方？“她问。</p>
祖母摇头：“她没说。我当年也问过她，她只说过一句：'南边的事，长安的人不懂。'“</p>
“南边的事，长安的人不懂。“杏娘低声重复了一遍。</p>
她想起外婆绣花时哼的那支小调，软软的，绵长的，不是长安的口音。</p>
外婆，真的是从南边来的。</p>
“你外婆那个人，做什么都不爱声张。“祖母说，“她救萧家，不图谢；她留这块布，也不说给谁。她说等，那就等。“</p>
杏娘想了想，问：“她当年，是怎么来长安的？“</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祖母摇头：“她没细说。只说南边待不住了，一路往北走。走到长安，觉得这儿热闹，就留下了。“</p>
“南边待不住了。“杏娘轻声重复。</p>
“我猜，是避什么祸。“祖母说，“那时候南边不太平，年年有兵乱。她一个年轻姑娘，能全须全尾地走到长安，本事不小。“</p>
年轻姑娘。</p>
杏娘心里算了算。</p>
外婆救萧家那年，比她现在还小几岁。那就是说，外婆二十岁上下就到了长安，然后遇见萧家的事，出手帮了，又悄没声息地走了。</p>
“她到长安之后，靠什么营生？“杏娘问。</p>
“做面。“祖母说，“她就在城南租了间小屋，支了个面摊。也不吆喝，也不挂幌子，可吃过她面的人，都记着她。“</p>
她顿了顿：“我后来打听过，城南的老街坊都记得她。说她面做得好，人也好，就是不爱说话。有个老婆婆说，她那儿有股子药香，不浓，淡淡的，闻着就舒坦。“</p>
药香。</p>
杏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外婆的方子。</p>
外婆做的面里，揉着药引子。旁人闻不出，闻得出来的，只当是香料。</p>
“她走之前，把那个面摊盘给了人。“祖母说，“盘得很干脆，一点留恋都没有。好像长安这一趟，就是路过。“</p>
路过。</p>
又是路过。</p>
杏娘想起外婆说过的话：路过，瞧见了，就搭把手。</p>
外婆这一生，都在路过。</p>
路过长安，路过萧家，路过她的面摊。帮了人，留了布，然后接着往前走。</p>
杏娘把那块布叠好，收进怀里，站了片刻，忽然说：“老夫人，这布，我好好收着。“</p>
“收着好。“祖母说，“留了二十年，总算等到了它该去的地方。“</p>
杏娘行了一礼：“多谢老夫人。“</p>
“谢什么。“祖母摆摆手，“你外婆存的东西，本就该给你。“</p>
杏娘出了萧府，往回走。</p>
太阳还高着，街上的摊子都支着，卖胭脂的、卖零嘴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p>
她走过热闹的长街，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p>
外婆留的这块布，是在等南边的人。</p>
可外婆说过：不要找，等它自己来。</p>
她留了东西在等，又不让人去找。</p>
外婆，你到底在等什么？</p>
路过一家药铺，门口支着大锅，药香顺着风飘过来。</p>
杏娘脚步顿了一下。</p>
药香。</p>
她站在药铺门口，愣了一会儿，才接着往前走。</p>
路过卖绢花的小摊时，摊主招呼她：“姑娘，买个绢花戴？“</p>
杏娘摇摇头，脚步没停。她低头瞧了一眼怀里的布。</p>
怀里，躺着一枝绣了二十年的杏花。绢花是假的，杏花也是绣的，可外婆绣的那一枝，是真的。</p>
回到铺子，阿菱迎出来：“回来了？面给你留着。“</p>
“嗯。“杏娘应了一声，“我先回屋一趟。“</p>
小圆从灶间探出头：“杏娘姐，萧家又给你什么好东西了？“</p>
“没有。“杏娘说，“就是一块布。“</p>
“布？“小圆眼睛一亮，“好布？“</p>
“旧布。“杏娘说，“比你都大。“</p>
小圆嘟囔了一句“旧布还当宝贝“，被阿菱拍了一下后脑勺，老实缩回灶间去了。</p>
杏娘进了里屋，关上门。</p>
她把怀里的布放在桌上，又摸出枕头底下那块，并排放在一起。</p>
杏花对杏花。</p>
一模一样的绣法。</p>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布。</p>
布是旧的，绣的杏花却还是新的，像是绣好了，就没舍得用过。</p>
一块布等一个人，一等二十年。</p>
她忽然有点想哭。</p>
外婆走的时候，她才六岁。</p>
外婆心里记挂着的，除了她，还有这样一块布，还有一个她不肯说的“南边“。</p>
杏娘把玉佩也摸出来，放在两块布中间。</p>
玉佩、旧布、新布、祖母的话，她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p>
外婆，你从南边来。你在长安救了萧家。你留了东西，在等南边的人。</p>
你到底是谁？</p>
晚上，关了铺子。</p>
杏娘把那块布，叠好，收进枕头底下，和另一块布叠在一起。</p>
两块布叠在一起，杏花贴杏花。</p>
她躺下，手搁在枕头上，指尖能摸到布边那一点粗糙的针脚。</p>
外婆的针脚。</p>
外婆走了多少年，这块布就在萧家躺了多少年。</p>
她忽然想：外婆当年把布交给萧家的时候，是什么心情？</p>
是笃定南边的人一定会来，还是想着，来不来都无所谓，只是替自己留个念想？</p>
“外婆说不要找。“她想，“可她留了东西在等。等谁？“</p>
她闭上眼。</p>
南边。</p>
外婆的南边，是什么样子的？</p>
有山，有水，有雾？还是跟长安一样，有热闹的街，有做面的人？</p>
外婆在那边，有没有家，有没有亲人，有没有人像她一样，想着外婆？</p>
如果南边真的有人来，那来的，会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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