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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记的掌柜亲自来了。</p>
那天午市正热闹，铺子里坐满了人，门口还排着队。杏娘正低头捞面，听见门口吵吵嚷嚷的，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p>
身后跟着两个伙计，还有一个，她认出来了，那天来“学手艺“的柱子，低着头，缩在最后面。</p>
中年人站定，四下扫了一圈，看了杏娘一眼。</p>
“你就是杏娘？“</p>
“我是。“</p>
“我姓胡。“中年人拱了拱手，“西市胡记面馆的掌柜。“</p>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p>
老周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小圆抱着托盘，站在门口不敢动；几个吃面的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p>
胡掌柜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满铺子的人都听见：“都说你这面，是长安第一。我不信。“</p>
他顿了一下：“你敢比吗？“</p>
满铺子哗然。</p>
“比什么呀？“有人起哄。</p>
“比面！“胡掌柜说，“你出你的，我出我的，当众做，当众吃。让街坊们评——谁的面上长安第一！“</p>
人群炸开了锅。</p>
小圆急得直跺脚，想说话，被杏娘一个眼神止住了。</p>
杏娘放下手里的笊篱，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看着胡掌柜。</p>
“胡掌柜，“她说，“你一个做了二十年面的老字号，跟我一个开铺子两年多的小店比面，赢了，你脸上有光；输了——你想过吗？“</p>
胡掌柜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不敢？“</p>
“敢。“杏娘说，“你说的，当众做，当众吃，让街坊评。我接。“</p>
“好！痛快！“胡掌柜一挥手，“那就在你铺子门口！今儿午市，咱俩当众比一场！“</p>
“不用门口。“杏娘说，“就在这儿。我的灶，我的锅，我的案板——都用现成的。你的面，你的人，也现成的。谁也别挪窝，就在这儿比。“</p>
胡掌柜眯了眯眼：“行。“</p>
他转身吩咐伙计，一个从车上搬下案板、擀面杖、面盆，另一个抱着一坛子东西，摆在铺子门口。柱子低着头，把一捆洗好的葱放在案板边上，又退回去。</p>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p>
杏娘看了一眼胡掌柜的案板：案板是新的，面是白面，葱洗得干净，还备了一小碟虾米、一小碗酱。他这是有备而来，做的是他胡记的招牌，三鲜面。</p>
她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灶台前。</p>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杏娘，你真要跟他比？他那三鲜面，我吃过，汤头是真的好——人家做了二十年，不是白做的。“</p>
“我知道。“杏娘说，“我输不了。“</p>
“你哪儿来的底气？“</p>
杏娘没答，低头把醒好的面拿出来。</p>
面和好了，醒足了两个时辰，筋道正好。她抓了一撮面，在案板上又揉了几遍。揉面讲究三光：面光，手光，盆光。她手腕一翻一压，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揉到光溜溜的，才拿擀面杖擀开。擀得薄，切得细，一抖，面条散成一绺一绺的。</p>
那边，胡掌柜也动了。他挽起袖子，舀面，加水，和面。手法熟练，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把式，面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三两下就揉成了团。他一边揉，一边说：“我做面二十年，揉面这一道，不敢说长安第一，也排得上号。“</p>
“那是。“杏娘应了一声，手上没停。</p>
两人各自忙活，围观的人看得眼花缭乱。</p>
胡掌柜的面，讲究的是汤。他那坛子里，是熬了一夜的鸡汤，掀开盖子，香味飘出来，人群里有人“哇“了一声。他把面下锅，煮好，捞进碗里，浇上鸡汤，码上虾米、葱花、酱料，一碗三鲜面，热气腾腾，端端正正。</p>
他端着那碗面，往案板上一放，退后半步，抱臂站着，脸上带着几分自得。那碗面确实漂亮，鸡汤金亮，虾米粉嫩，葱花翠绿，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幅画。</p>
围观的人凑过去看，纷纷点头：“胡记到底是胡记，这碗面，讲究！“</p>
“二十年老字号，不是白叫的。“</p>
“我看杏娘这回，悬了。“</p>
杏娘没看那碗面。她低头，把醒好的面擀开，切条，下锅。骨头汤早熬好了，白得像奶，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她捞起面，过汤，在碗沿上掂两下，浇上滚汤，临了，点了一勺葱油。</p>
那勺葱油往汤面上一浇，香味“滋啦“一下腾起来，跟鸡汤的香撞在一起。</p>
一个鲜，一个香，铺子门口像炸开了两锅花。</p>
两碗面，并排摆在案板上。</p>
围观的人凑上来，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尝。</p>
胡掌柜的鸡汤面，鲜。杏娘的葱油面，香。一个鲜在前头，一个香在尾巴上。</p>
尝完的人，议论开了。</p>
“胡记的鲜！“有人说。</p>
“杏娘的香！“有人说。</p>
“胡记那汤，是好汤！“</p>
“杏娘那葱油，绝了！“</p>
两边各有拥趸，吵吵嚷嚷，分不出高下。</p>
老周端着一碗，慢慢地吃，吃完，放下碗，抹了抹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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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两句。“他说。</p>
人群静下来。</p>
“胡掌柜的汤，是真好，我服。“老周说，“可我吃了半辈子面，头一回吃着一碗面，让我吃完还想再要一碗的——是杏娘的。胡掌柜的面，鲜是鲜，可鲜过了，就腻了；杏娘的面，香，香得让人心里踏实，吃完了，还惦记。“</p>
他顿了顿：“我选杏娘。“</p>
“我也选杏娘！“小圆喊。</p>
“杏娘的面，实在！“人群里有人跟着喊。</p>
“胡记的也好！“也有人喊。</p>
胡掌柜站在案板边，脸色沉了沉。</p>
他端起杏娘那碗面，没让人拦，自己尝了一口。</p>
汤浓，面劲，葱油香。他嚼了嚼，又尝了一口，放下碗，半天没说话。</p>
铺子里静悄悄的，都等着他开口。</p>
过了好一会儿，胡掌柜把碗放下，抬头看杏娘。</p>
“你这葱油，“他说，“怎么熬的？“</p>
“小火。“杏娘说，“葱段下锅，火大了就苦。慢慢煨，煨到葱香进油里，油香进汤里。“</p>
胡掌柜点了下头。</p>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服了。“</p>
人群里“哄“地一下，议论声又起来了。</p>
“胡掌柜，“杏娘说，“你做了二十年面，汤头、面条、浇头，都是真功夫。我那碗面，不过是占了葱油的新鲜。你回去把葱油琢磨透了，你那三鲜面，还能更上一层。“</p>
胡掌柜看着她，半晌，拱了拱手：“今儿这一场，我认。葱油这道，回头我再来请教。“</p>
他带着伙计和柱子，走了。</p>
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杏娘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p>
人散了。</p>
小圆一蹦三尺高：“姐！你赢了！你赢了胡记！“</p>
杏娘没应声。她回到灶台边，把用过的案板收拾了，锅刷了，又把手洗了一遍。</p>
老周还坐在那儿，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杏娘，你今儿这一碗，可把西市的老字号给比下去了。明儿这消息传出去，你这铺子，怕是门槛都要被踩平了。“</p>
“踩平了，就换一道门槛。“杏娘说。</p>
老周笑了。</p>
晚上，铺子打烊，杏娘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面汤。</p>
她赢了。</p>
可她知道，她赢的不是胡记，是她这两年多，熬的每一个早晨。别人看见的，是她当众做了一碗面；没看见的，是这两年多，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熬汤、炸葱油的每一个早晨。</p>
底气这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碗一碗面攒的。</p>
她起身，把面汤倒掉，锅刷干净，灶台擦亮。</p>
明儿一早，她照常开门。灶上的火，还是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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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记的掌柜亲自来了。</p>
那天午市正热闹，铺子里坐满了人，门口还排着队。杏娘正低头捞面，听见门口吵吵嚷嚷的，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p>
身后跟着两个伙计，还有一个，她认出来了，那天来“学手艺“的柱子，低着头，缩在最后面。</p>
中年人站定，四下扫了一圈，看了杏娘一眼。</p>
“你就是杏娘？“</p>
“我是。“</p>
“我姓胡。“中年人拱了拱手，“西市胡记面馆的掌柜。“</p>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p>
老周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小圆抱着托盘，站在门口不敢动；几个吃面的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p>
胡掌柜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满铺子的人都听见：“都说你这面，是长安第一。我不信。“</p>
他顿了一下：“你敢比吗？“</p>
满铺子哗然。</p>
“比什么呀？“有人起哄。</p>
“比面！“胡掌柜说，“你出你的，我出我的，当众做，当众吃。让街坊们评——谁的面上长安第一！“</p>
人群炸开了锅。</p>
小圆急得直跺脚，想说话，被杏娘一个眼神止住了。</p>
杏娘放下手里的笊篱，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看着胡掌柜。</p>
“胡掌柜，“她说，“你一个做了二十年面的老字号，跟我一个开铺子两年多的小店比面，赢了，你脸上有光；输了——你想过吗？“</p>
胡掌柜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你不敢？“</p>
“敢。“杏娘说，“你说的，当众做，当众吃，让街坊评。我接。“</p>
“好！痛快！“胡掌柜一挥手，“那就在你铺子门口！今儿午市，咱俩当众比一场！“</p>
“不用门口。“杏娘说，“就在这儿。我的灶，我的锅，我的案板——都用现成的。你的面，你的人，也现成的。谁也别挪窝，就在这儿比。“</p>
胡掌柜眯了眯眼：“行。“</p>
他转身吩咐伙计，一个从车上搬下案板、擀面杖、面盆，另一个抱着一坛子东西，摆在铺子门口。柱子低着头，把一捆洗好的葱放在案板边上，又退回去。</p>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p>
杏娘看了一眼胡掌柜的案板：案板是新的，面是白面，葱洗得干净，还备了一小碟虾米、一小碗酱。他这是有备而来，做的是他胡记的招牌，三鲜面。</p>
她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灶台前。</p>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杏娘，你真要跟他比？他那三鲜面，我吃过，汤头是真的好——人家做了二十年，不是白做的。“</p>
“我知道。“杏娘说，“我输不了。“</p>
“你哪儿来的底气？“</p>
杏娘没答，低头把醒好的面拿出来。</p>
面和好了，醒足了两个时辰，筋道正好。她抓了一撮面，在案板上又揉了几遍。揉面讲究三光：面光，手光，盆光。她手腕一翻一压，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揉到光溜溜的，才拿擀面杖擀开。擀得薄，切得细，一抖，面条散成一绺一绺的。</p>
那边，胡掌柜也动了。他挽起袖子，舀面，加水，和面。手法熟练，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把式，面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三两下就揉成了团。他一边揉，一边说：“我做面二十年，揉面这一道，不敢说长安第一，也排得上号。“</p>
“那是。“杏娘应了一声，手上没停。</p>
两人各自忙活，围观的人看得眼花缭乱。</p>
胡掌柜的面，讲究的是汤。他那坛子里，是熬了一夜的鸡汤，掀开盖子，香味飘出来，人群里有人“哇“了一声。他把面下锅，煮好，捞进碗里，浇上鸡汤，码上虾米、葱花、酱料，一碗三鲜面，热气腾腾，端端正正。</p>
他端着那碗面，往案板上一放，退后半步，抱臂站着，脸上带着几分自得。那碗面确实漂亮，鸡汤金亮，虾米粉嫩，葱花翠绿，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幅画。</p>
围观的人凑过去看，纷纷点头：“胡记到底是胡记，这碗面，讲究！“</p>
“二十年老字号，不是白叫的。“</p>
“我看杏娘这回，悬了。“</p>
杏娘没看那碗面。她低头，把醒好的面擀开，切条，下锅。骨头汤早熬好了，白得像奶，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她捞起面，过汤，在碗沿上掂两下，浇上滚汤，临了，点了一勺葱油。</p>
那勺葱油往汤面上一浇，香味“滋啦“一下腾起来，跟鸡汤的香撞在一起。</p>
一个鲜，一个香，铺子门口像炸开了两锅花。</p>
两碗面，并排摆在案板上。</p>
围观的人凑上来，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尝。</p>
胡掌柜的鸡汤面，鲜。杏娘的葱油面，香。一个鲜在前头，一个香在尾巴上。</p>
尝完的人，议论开了。</p>
“胡记的鲜！“有人说。</p>
“杏娘的香！“有人说。</p>
“胡记那汤，是好汤！“</p>
“杏娘那葱油，绝了！“</p>
两边各有拥趸，吵吵嚷嚷，分不出高下。</p>
老周端着一碗，慢慢地吃，吃完，放下碗，抹了抹嘴。</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我说两句。“他说。</p>
人群静下来。</p>
“胡掌柜的汤，是真好，我服。“老周说，“可我吃了半辈子面，头一回吃着一碗面，让我吃完还想再要一碗的——是杏娘的。胡掌柜的面，鲜是鲜，可鲜过了，就腻了；杏娘的面，香，香得让人心里踏实，吃完了，还惦记。“</p>
他顿了顿：“我选杏娘。“</p>
“我也选杏娘！“小圆喊。</p>
“杏娘的面，实在！“人群里有人跟着喊。</p>
“胡记的也好！“也有人喊。</p>
胡掌柜站在案板边，脸色沉了沉。</p>
他端起杏娘那碗面，没让人拦，自己尝了一口。</p>
汤浓，面劲，葱油香。他嚼了嚼，又尝了一口，放下碗，半天没说话。</p>
铺子里静悄悄的，都等着他开口。</p>
过了好一会儿，胡掌柜把碗放下，抬头看杏娘。</p>
“你这葱油，“他说，“怎么熬的？“</p>
“小火。“杏娘说，“葱段下锅，火大了就苦。慢慢煨，煨到葱香进油里，油香进汤里。“</p>
胡掌柜点了下头。</p>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服了。“</p>
人群里“哄“地一下，议论声又起来了。</p>
“胡掌柜，“杏娘说，“你做了二十年面，汤头、面条、浇头，都是真功夫。我那碗面，不过是占了葱油的新鲜。你回去把葱油琢磨透了，你那三鲜面，还能更上一层。“</p>
胡掌柜看着她，半晌，拱了拱手：“今儿这一场，我认。葱油这道，回头我再来请教。“</p>
他带着伙计和柱子，走了。</p>
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杏娘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p>
人散了。</p>
小圆一蹦三尺高：“姐！你赢了！你赢了胡记！“</p>
杏娘没应声。她回到灶台边，把用过的案板收拾了，锅刷了，又把手洗了一遍。</p>
老周还坐在那儿，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杏娘，你今儿这一碗，可把西市的老字号给比下去了。明儿这消息传出去，你这铺子，怕是门槛都要被踩平了。“</p>
“踩平了，就换一道门槛。“杏娘说。</p>
老周笑了。</p>
晚上，铺子打烊，杏娘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面汤。</p>
她赢了。</p>
可她知道，她赢的不是胡记，是她这两年多，熬的每一个早晨。别人看见的，是她当众做了一碗面；没看见的，是这两年多，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熬汤、炸葱油的每一个早晨。</p>
底气这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碗一碗面攒的。</p>
她起身，把面汤倒掉，锅刷干净，灶台擦亮。</p>
明儿一早，她照常开门。灶上的火，还是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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