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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沈府来人的消息，是赵三娘先带来的。</p>
午市刚过，灶上的火还没熄。赵三娘从门外挤进来，带进来一股凉风，站在柜台前头，压低了声音：“杏娘，城南沈府来了个管事，往你铺子来了。“</p>
杏娘正在擦案板，手上没停。</p>
“看见了。“</p>
赵三娘一愣：“你看见了？“</p>
“嗯。“杏娘把抹布叠了叠，“今儿一早，他就在街对面站着。“</p>
赵三娘探头往门外看，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个人。青灰的袍子，身板挺直，站在那儿不动，眼睛看着铺子这边。</p>
“那……那你怎么不叫我？“</p>
“叫你做什么。“杏娘说，“他站他的，我开我的店。总不成有人站门口，我就不做生意了。“</p>
赵三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看杏娘，又看看门外，末了叹口气：“杏娘，你可真是……“话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口，改口道，“他来做什么的？“</p>
“不知道。“杏娘说，“等他进来。“</p>
“那他要是不进来呢？“</p>
“那不进来，就是没来。“</p>
赵三娘又磨蹭了一会儿，到底不放心，凑过来小声说：“我昨儿夜里想了一宿，越想越不对。</p>
城南沈府，那可是高门大户，比咱们坊里的谁都体面。</p>
这样的人家，平白无故，来打听你做什么？“</p>
杏娘没吭声，把案板上的面拢了拢。</p>
打听我做什么。她心里想着，嘴上没说。城南沈府四个字，从赵三娘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投进井里，咕咚一声，沉到底，又没什么声响。</p>
“要我说，“赵三娘的声音更低了，“你还是躲躲。就说你出去了，今儿不回来了。“</p>
“躲什么。“杏娘说，“铺子在这儿，我就在这儿。“</p>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有人进来了。</p>
是个中年男人，身量不高，穿一件藏青的袍子，料子细密，针脚齐整，一看就不是坊里常穿的布。</p>
他进门先不往里走，站在门边，朝铺子里看了一圈——灶台、案板、桌椅、墙上的价牌，看得仔细，又不显得冒犯。</p>
杏娘抬起头。</p>
认得。昨儿来吃过面的那个绸衫人。今儿换了件藏青的，站在门口，倒比昨天多了一份庄重。</p>
“客官，“杏娘说，“吃饭？“</p>
那人朝杏娘拱了拱手，弯腰下去，行了个礼，比昨天那一拱，规矩得多：“姑娘。老朽今日来，不为吃饭。“</p>
“那为的什么？“</p>
他直起身，看着杏娘，声音不高不低：“老爷想见姑娘一面。“</p>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面剂子按进案板里，问：“哪个老爷？“</p>
“城南沈府，沈老爷。“</p>
“城南沈府？“杏娘说，“我不认得沈老爷。“</p>
那人听了，没有急，也没有恼。他站在原地，看着杏娘，像是在等她把这句话咽下去，自己又开口：“姑娘见没见过，老朽不敢妄言。只是老爷的话，老朽得带到。“</p>
“带到了。“</p>
“带到了。“他重复了一遍，却没有走的意思，“姑娘若得空，老朽还有几句话，想替老爷说。“</p>
杏娘看了他一眼。</p>
“你说。“</p>
赵三娘在一旁急得直摆手，杏娘只当没看见。她转身，从灶上舀了一碗热茶，放在靠窗那张桌上：“坐。站着说话，腰疼。“</p>
那人又行了一礼：“谢姑娘。“这才走过去坐下，端起茶碗，先不喝，放在手里暖着。</p>
这工夫，门帘又掀开，进来一个汉子，常来吃面的，进门就喊：“杏娘，老规矩，一碗阳春面，多放葱花。“</p>
“坐着。“</p>
杏娘转身，把面剂子又擀开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匀，面片擀薄，叠起来，刀切下去，簌簌的，面条落进滚水里，一滚两滚，捞起来，浇上汤，撒一把葱花，端过去。</p>
“慢用。“</p>
汉子接过来，低头就吃。吃了几口，抬头看看坐着的那个藏青袍子的人，又看看杏娘，像是觉出了什么，没说话，闷头把面吃完，放下几文钱，走了。</p>
杏娘擦干净手，这才在他对面坐下。</p>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街面上人声远远的，隔着一道门，像是隔了很远。</p>
那人放下茶碗，开口了：“姑娘在长安，开了这些年的铺子。老爷——其实早就知道姑娘在这儿。“</p>
杏娘垂下眼。</p>
“早几年，老爷派过人去打听姑娘的下落。“他说，“头一回，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穿青灰布衣，东边口音。他去了西市布庄，问一味居的掌柜是什么来历。又去找了坊里的孙老丈，问一味居有没有得罪过人。“</p>
杏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p>
她记得。</p>
那个穿青灰布衣的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上有颗痣，说话带东边口音。她在布庄挑过料子，隔着柜台，听他问伙计：“你们这里有没有给一味居供过布？“</p>
“后来，“那人继续说，“又去过一回。这回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灰布短褐，长安本地口音。他问得更细——姑娘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长安，之前做过什么生意，有没有成家，家里还有什么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杏娘记得更清楚。</p>
那一回，是她让王义去查的。王义在东市，门路广，人脉多，说帮她打听打听。可打听了几个月，愣是没查出一个字来。</p>
那时候她心里还犯过嘀咕：什么人，藏得这么深？</p>
现在她知道了。</p>
不是王义没本事。是问话的人，从来就不是外人。</p>
“这两回，老爷都是让身边人去的，没露沈府的名。“那人说，“老爷这些年，一直记着姑娘。姑娘在长安站住了，是姑娘的本事。他不好贸然登门，怕惊扰了姑娘的日子。“</p>
“记着？“杏娘说，“记着的人，怎么不自己来？“</p>
那人顿了顿：“老爷……怕姑娘不肯见。“</p>
杏娘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p>
“惊扰？“她问，“他派人盯着我，就不算惊扰了？“</p>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老朽不会说话。老爷的意思，是怕姑娘不自在。“</p>
“我不自在，他就一直不露面？“</p>
那人没吭声。</p>
屋里又静了下来。</p>
杏娘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在风里晃。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从沈府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p>
七岁进府，伺候二小姐。小姐脾气大，她年纪小，手脚笨，挨过多少打，数不清。后来失手碎了只茶杯，被赶了出来。</p>
那时候她多小啊。站在沈府门口，看着那两扇大门在身后关上，她连哭都不敢哭。</p>
如今，那扇门里的人，说要见她。</p>
杏娘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人：“你们老爷，今年多大了？“</p>
那人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老爷……过了知天命之年了。“</p>
“知天命。“杏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知天命的人，行事倒是会盘算。“</p>
那人听着，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敢接话。</p>
杏娘也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往汤里添了一勺水。锅里的汤滚了滚，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把她的脸罩在一团白汽里。</p>
“你回去，“她说，“告诉你们老爷——“</p>
那人站起身，垂着手，等她说下去。</p>
“面，我给他留着。“</p>
那人抬起头。</p>
“他想来吃，随时来。“杏娘说，“他要是想见的，是杏娘，就自己来铺子里见。他要是想见的，是别的什么——“她盖上锅盖，“那就不用见了。“</p>
那人站在那儿，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姑娘的话，老朽一字不差，带给老爷。“</p>
他直起身，又看了杏娘一眼，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老爷还有一句话，让老朽带给姑娘——姑娘若愿见，随时可来。若不愿……也由姑娘。“</p>
杏娘默了默。</p>
那人又行了一礼，转身掀帘子，走了。</p>
门帘落下，又晃了两下。</p>
赵三娘这才敢出声，声音都是抖的：“杏娘……他、他走了？“</p>
“走了。“</p>
“那他说的话——“</p>
“听见了。“</p>
赵三娘看着她，急得直搓手：“那你——你打算怎么办？“</p>
后厨门帘一掀，小圆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姐，刚才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呀？“</p>
“来吃面的。“</p>
“可他没吃面呀。“</p>
“那就是来喝水的。“</p>
小圆看看赵三娘的脸色，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一缩脑袋，回后厨去了。</p>
杏娘没答。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p>
街上，那个人已经走远了。青灰的袍子，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变小，拐过街角，不见了。</p>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p>
杏娘在门边立了片刻，放下门帘，回到灶台边。</p>
锅里的汤还热着，咕嘟咕嘟地滚。</p>
她看着那锅汤，出了好一会儿神。</p>
城南沈府。卖了她的人家。</p>
当年把她赶出来的那两扇门，如今朝她开了条缝。</p>
她想起那些年在沈府的日子，想起被打碎的茶杯，想起被赶出来那天，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p>
如今，那个地方的人，到底找上门来了。</p>
杏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p>
这双手，揉过多少面，端过多少碗，数不清了。</p>
她把手上的面粉拍净，掀开锅盖，又添了一瓢水。</p>
“城南沈府。“她轻声说，“他们打听了两年，今日才敢上门。“</p>
要见吗？她还没想好。</p>
可有一件事，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日子，是她一碗一碗，自己端出来的。谁来，都改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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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沈府来人的消息，是赵三娘先带来的。</p>
午市刚过，灶上的火还没熄。赵三娘从门外挤进来，带进来一股凉风，站在柜台前头，压低了声音：“杏娘，城南沈府来了个管事，往你铺子来了。“</p>
杏娘正在擦案板，手上没停。</p>
“看见了。“</p>
赵三娘一愣：“你看见了？“</p>
“嗯。“杏娘把抹布叠了叠，“今儿一早，他就在街对面站着。“</p>
赵三娘探头往门外看，街对面那棵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个人。青灰的袍子，身板挺直，站在那儿不动，眼睛看着铺子这边。</p>
“那……那你怎么不叫我？“</p>
“叫你做什么。“杏娘说，“他站他的，我开我的店。总不成有人站门口，我就不做生意了。“</p>
赵三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看看杏娘，又看看门外，末了叹口气：“杏娘，你可真是……“话没说完，自己先住了口，改口道，“他来做什么的？“</p>
“不知道。“杏娘说，“等他进来。“</p>
“那他要是不进来呢？“</p>
“那不进来，就是没来。“</p>
赵三娘又磨蹭了一会儿，到底不放心，凑过来小声说：“我昨儿夜里想了一宿，越想越不对。</p>
城南沈府，那可是高门大户，比咱们坊里的谁都体面。</p>
这样的人家，平白无故，来打听你做什么？“</p>
杏娘没吭声，把案板上的面拢了拢。</p>
打听我做什么。她心里想着，嘴上没说。城南沈府四个字，从赵三娘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投进井里，咕咚一声，沉到底，又没什么声响。</p>
“要我说，“赵三娘的声音更低了，“你还是躲躲。就说你出去了，今儿不回来了。“</p>
“躲什么。“杏娘说，“铺子在这儿，我就在这儿。“</p>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有人进来了。</p>
是个中年男人，身量不高，穿一件藏青的袍子，料子细密，针脚齐整，一看就不是坊里常穿的布。</p>
他进门先不往里走，站在门边，朝铺子里看了一圈——灶台、案板、桌椅、墙上的价牌，看得仔细，又不显得冒犯。</p>
杏娘抬起头。</p>
认得。昨儿来吃过面的那个绸衫人。今儿换了件藏青的，站在门口，倒比昨天多了一份庄重。</p>
“客官，“杏娘说，“吃饭？“</p>
那人朝杏娘拱了拱手，弯腰下去，行了个礼，比昨天那一拱，规矩得多：“姑娘。老朽今日来，不为吃饭。“</p>
“那为的什么？“</p>
他直起身，看着杏娘，声音不高不低：“老爷想见姑娘一面。“</p>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面剂子按进案板里，问：“哪个老爷？“</p>
“城南沈府，沈老爷。“</p>
“城南沈府？“杏娘说，“我不认得沈老爷。“</p>
那人听了，没有急，也没有恼。他站在原地，看着杏娘，像是在等她把这句话咽下去，自己又开口：“姑娘见没见过，老朽不敢妄言。只是老爷的话，老朽得带到。“</p>
“带到了。“</p>
“带到了。“他重复了一遍，却没有走的意思，“姑娘若得空，老朽还有几句话，想替老爷说。“</p>
杏娘看了他一眼。</p>
“你说。“</p>
赵三娘在一旁急得直摆手，杏娘只当没看见。她转身，从灶上舀了一碗热茶，放在靠窗那张桌上：“坐。站着说话，腰疼。“</p>
那人又行了一礼：“谢姑娘。“这才走过去坐下，端起茶碗，先不喝，放在手里暖着。</p>
这工夫，门帘又掀开，进来一个汉子，常来吃面的，进门就喊：“杏娘，老规矩，一碗阳春面，多放葱花。“</p>
“坐着。“</p>
杏娘转身，把面剂子又擀开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匀，面片擀薄，叠起来，刀切下去，簌簌的，面条落进滚水里，一滚两滚，捞起来，浇上汤，撒一把葱花，端过去。</p>
“慢用。“</p>
汉子接过来，低头就吃。吃了几口，抬头看看坐着的那个藏青袍子的人，又看看杏娘，像是觉出了什么，没说话，闷头把面吃完，放下几文钱，走了。</p>
杏娘擦干净手，这才在他对面坐下。</p>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街面上人声远远的，隔着一道门，像是隔了很远。</p>
那人放下茶碗，开口了：“姑娘在长安，开了这些年的铺子。老爷——其实早就知道姑娘在这儿。“</p>
杏娘垂下眼。</p>
“早几年，老爷派过人去打听姑娘的下落。“他说，“头一回，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穿青灰布衣，东边口音。他去了西市布庄，问一味居的掌柜是什么来历。又去找了坊里的孙老丈，问一味居有没有得罪过人。“</p>
杏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p>
她记得。</p>
那个穿青灰布衣的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上有颗痣，说话带东边口音。她在布庄挑过料子，隔着柜台，听他问伙计：“你们这里有没有给一味居供过布？“</p>
“后来，“那人继续说，“又去过一回。这回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灰布短褐，长安本地口音。他问得更细——姑娘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的长安，之前做过什么生意，有没有成家，家里还有什么人。“</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杏娘记得更清楚。</p>
那一回，是她让王义去查的。王义在东市，门路广，人脉多，说帮她打听打听。可打听了几个月，愣是没查出一个字来。</p>
那时候她心里还犯过嘀咕：什么人，藏得这么深？</p>
现在她知道了。</p>
不是王义没本事。是问话的人，从来就不是外人。</p>
“这两回，老爷都是让身边人去的，没露沈府的名。“那人说，“老爷这些年，一直记着姑娘。姑娘在长安站住了，是姑娘的本事。他不好贸然登门，怕惊扰了姑娘的日子。“</p>
“记着？“杏娘说，“记着的人，怎么不自己来？“</p>
那人顿了顿：“老爷……怕姑娘不肯见。“</p>
杏娘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p>
“惊扰？“她问，“他派人盯着我，就不算惊扰了？“</p>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老朽不会说话。老爷的意思，是怕姑娘不自在。“</p>
“我不自在，他就一直不露面？“</p>
那人没吭声。</p>
屋里又静了下来。</p>
杏娘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在风里晃。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从沈府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p>
七岁进府，伺候二小姐。小姐脾气大，她年纪小，手脚笨，挨过多少打，数不清。后来失手碎了只茶杯，被赶了出来。</p>
那时候她多小啊。站在沈府门口，看着那两扇大门在身后关上，她连哭都不敢哭。</p>
如今，那扇门里的人，说要见她。</p>
杏娘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人：“你们老爷，今年多大了？“</p>
那人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老爷……过了知天命之年了。“</p>
“知天命。“杏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知天命的人，行事倒是会盘算。“</p>
那人听着，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敢接话。</p>
杏娘也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往汤里添了一勺水。锅里的汤滚了滚，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把她的脸罩在一团白汽里。</p>
“你回去，“她说，“告诉你们老爷——“</p>
那人站起身，垂着手，等她说下去。</p>
“面，我给他留着。“</p>
那人抬起头。</p>
“他想来吃，随时来。“杏娘说，“他要是想见的，是杏娘，就自己来铺子里见。他要是想见的，是别的什么——“她盖上锅盖，“那就不用见了。“</p>
那人站在那儿，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姑娘的话，老朽一字不差，带给老爷。“</p>
他直起身，又看了杏娘一眼，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老爷还有一句话，让老朽带给姑娘——姑娘若愿见，随时可来。若不愿……也由姑娘。“</p>
杏娘默了默。</p>
那人又行了一礼，转身掀帘子，走了。</p>
门帘落下，又晃了两下。</p>
赵三娘这才敢出声，声音都是抖的：“杏娘……他、他走了？“</p>
“走了。“</p>
“那他说的话——“</p>
“听见了。“</p>
赵三娘看着她，急得直搓手：“那你——你打算怎么办？“</p>
后厨门帘一掀，小圆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姐，刚才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呀？“</p>
“来吃面的。“</p>
“可他没吃面呀。“</p>
“那就是来喝水的。“</p>
小圆看看赵三娘的脸色，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一缩脑袋，回后厨去了。</p>
杏娘没答。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p>
街上，那个人已经走远了。青灰的袍子，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变小，拐过街角，不见了。</p>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p>
杏娘在门边立了片刻，放下门帘，回到灶台边。</p>
锅里的汤还热着，咕嘟咕嘟地滚。</p>
她看着那锅汤，出了好一会儿神。</p>
城南沈府。卖了她的人家。</p>
当年把她赶出来的那两扇门，如今朝她开了条缝。</p>
她想起那些年在沈府的日子，想起被打碎的茶杯，想起被赶出来那天，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p>
如今，那个地方的人，到底找上门来了。</p>
杏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p>
这双手，揉过多少面，端过多少碗，数不清了。</p>
她把手上的面粉拍净，掀开锅盖，又添了一瓢水。</p>
“城南沈府。“她轻声说，“他们打听了两年，今日才敢上门。“</p>
要见吗？她还没想好。</p>
可有一件事，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日子，是她一碗一碗，自己端出来的。谁来，都改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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