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天是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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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京城坠落，最终在奇迹中从地狱重回人间，数百万人也跟着捡回一条命。
可原本京城所在的位置，仍留着一个望不到边的天坑。
从高空俯瞰，就像是有人在国土上生生挖走了一块。
原本的道路、河流与城市……全部断在坑口，再往下只有翻滚的黑雾。
没有人知道每天究竟有多少鬼气从里面涌出来。
封锁线建了一层又一层，镇压阵法二十四小时不停，还是挡不住灰黑雾气升上天空，顺着风散往四面八方。
现在人们睁眼第一件事，早就不是看天气预报了，而是看鬼气浓度。
天气App上的小太阳图标也变成了灰色，下方永远挂着一行刺眼的红字：
【今日六时全市鬼气监测通告】
【港西区三级，滨海新区、海湾区二级，其余区域一级。港西区部分街道夜间起雾，天黑后严禁外出！严禁靠近地下通道和无照明废弃建筑！】
公告最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警告：
【夜间如遇亲属敲门，必须通过电话或约定口令核实！一旦发现对方记忆错乱、言语机械，或影子动作与身体不符，切勿开门！立刻远离门窗并报警！】
刚开始，还有人在评论区抖机灵。
有人问——“女朋友卸了妆算不算容貌异常”，还有商家趁机大发横财，什么开光红绳、玄镜司同款探测器，一晚上能卖十几万单。
官方拼命辟谣，封号封到手软，可没过两天，骗子就换个名字重新冒出来，屡禁不止。
很多人确实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待这件事，毕竟京城距离宁州实在太远，背后还有国家支撑，能让普通人继续过着与平时无异的生活，让很多人还心存侥幸。
直到昨晚，港西区滨江花园六号楼里，真有一家人听见了门外已经去世三年的老人说话。
早上六点十七分，第一个报警电话打进了市应急指挥中心。
“你……你好，我报警。我妈……我妈在外面……”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压得极低，嘴唇死死贴着收音孔，每个字都在发抖：“她死了三年了……可她就在门外叫我的小名！我儿子也听见了，他说门外真的是姥姥……她一直敲，说外面冷，让我开门……”
接线员精神一振，连忙翻开应急预案，声音尽量平稳，不给报警人再造成心理压力：“周女士，请保持冷静。现在，立刻远离入户门，绝对不要回应门外的声音，更不要试图通过猫眼往外看。带孩子进入有窗户的房间，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请记住，救援人员抵达后，会先报出四位验证码，今日的口令是‘七九三一’。任何无法准确说出验证码的人，绝对不要相信！”
女人连声答应，抱起儿子就往卧室跑。
还没等接线员松口气，电话里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接着，是对面防盗门拉开的声音，一道有些醉醺醺的声音响起：“妈？”
敲门声瞬间停了。
几秒后，一声惨叫撕破了整栋楼的安静！
报警电话里响起孩子的哭声，女人只能死死捂着儿子的嘴，自己也在压抑着抽泣。
六点十九分，滨江花园六号楼所有楼道摄像头同时失去画面。
六点二十一分，三楼住户崩溃报警，说自己顺着楼梯往下狂奔了五层，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门牌上还是他妈的7楼。
六点二十三分，消防控制室收到整栋楼的火灾报警，现场没有烟雾，墙壁上却爬满了烧焦的痕迹，楼道里的感应灯像倒计时一样，从一楼开始一层层熄灭。
每熄灭一层，就会有一户居民失去联系。
六点二十七分，滨江花园六号楼被正式列为高风险异常事件。
这不是孤例。
宁州市应急指挥中心的电子地图上，还亮着另外两处深红色区域。
海湾区人民医院地下停尸房的鬼气浓度从昨晚开始便持续飙升，停放在那里的尸体已经纷纷活动起来。
医院已经封锁地下两层，可住院部还有六百余名无法立即转移的病人。
宁州南站凌晨接收了一列来自京城方向的临时疏散列车，可车站根本没收到这辆车的调度通知。
车上没人出站，甚至连灯都没开。
一辆满载尸体的死亡列车，如今就停放在车站内。
过去，宁州一年也遇不到几次真正需要玄镜司出动的事件。
如今一个清晨，三处异常几乎同时爆发。
监测大厅里，鬼气探测器从昨夜开始就没有安静过。
原本只有靠近鬼巢和鬼物时才会亮起的指示灯，此刻在漫天鬼气影响下持续闪烁，刺耳警报声连成一片，技术员最后只能关闭声音，依靠人工筛查每一条数据。
大量误报淹没了真正的危险。
过去无法凝聚形体的残魂吸收了鬼气，开始拥有触碰现实的力量。
医院、墓园、地下车库和那些几十年不见阳光的老旧楼道，成了一座座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桶。
这还是只国内，超凡体系完整，可调动的强者无数，底蕴深厚，还能勉强维持现有秩序。
可放眼全球，已经是一片生灵涂炭。
十几处大型界壁节点同时崩塌，鬼气几乎将天空染成了灰色，许多小国迅速崩颓，走向末日。
七点二十分，陈书记刚从城西临时安置点回来。
那里原本是一座封闭学校，现在住着四千多名从周边乡镇疏散过来的居民。
昨夜有人在宿舍楼里看见已经死亡的丈夫，恐慌引发骚乱，十几人在推挤中受伤，一名老人心脏病发作，直到天亮才勉强把局面控制下来。
陈书记在指挥大厅的椅子上重重坐下，倒出两片降压药直接干咽下去，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四天了，他连合个眼都是奢侈。
“海湾医院现在什么情况？”
“蒲承礼局长亲自带队进去了。地下二层空间已经扭曲，还没彻底变成鬼巢。局长说必须在七点前找到核心并破坏，不然楼上的人全得死。”
值班主任把现场画面切到主屏幕。
医院地下通道里没有开灯，几名玄镜司队员戴着夜视设备，沿着墙根缓慢前进。
画面时不时受到干扰，雪花中能够看见蒲承礼走在最前面，左臂缠着绷带，手中提着一盏油灯，火光指向了黑暗深处。
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青灰色手掌。
蒲承礼侧身避开，抡起灯盏砸向那条手臂，黄光瞬间点燃大片鬼气。
画面在剧烈晃动中短暂中断，重新恢复时，墙上已经多了一片焦黑痕迹。
“娘的，没完没了！非要把老子累死这帮鬼东西才能消停一会儿吗？”
骂声通过现场设备传回指挥中心，听着中气挺足。
可大厅里没人笑得出来。
蒲局长昨天下午刚去填了城北墓园的坑，去的时候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他一个人还站着，剩下的全部重伤。
“民武统合会呢？”
“他们也都在各地奔波，本市下辖乡镇还滞留了大批人员，这件事是蒲局长安排给武馆各位负责的。”
最近一个月，全市上下所有武者都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他们原本的人手、设备、应急预案，全是按照零星鬼物作乱、局部异常事件来准备的。
现在鬼气浓度一夜之间跳了数倍，且每天都在提升，过去难得一见的鬼物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就连刚死没多久根本没机会化鬼的人，都可能因为沾染鬼气出现异变。
所谓的有效阈值，已经成了笑话。
陈书记搓了搓脸，重新看向六号楼的监控录像。
他手里的权力很大，十分钟能调动全市几十个部门，半小时能拉来上百辆大巴，能封锁整个街区。
可落到六号楼的那扇门前，这些权力连个屁都不如。
他没法从文件里变出一个能杀鬼的人。
“六号楼周边立即疏散，先停燃气，切断地下管线。体育馆临时安置点开放，民政、卫健和社区的人都过去。”
陈书记将报告放在桌上：“楼里的人，电话能打通多少？”
“二十一户。”
“一户一户打，不要挂。教他们把门窗封好，不管听到谁的声音都别回应。家里有孩子和老人的重点标记，看好家属，别让他们开门。”
“是。”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可他知道，这只能拖时间。
他已经派人去联系杜老了，这位宁州市第一高手在这一个月来奔波太多次，受了太多伤，以至于现在，他都不忍心去惊动这位老人。
可是……他手底下，真的没人了。
甚至连能去探路的人都没有。
鬼巢这种东西，若是不知道规则，就算镇海境高手去了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陈书记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掌下压着一张五十三人的名单，消防员、基层民警……全是一群普通小伙子，自发按了手印，要求进去探路。
他们想代替武者进入鬼巢探明规则。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真正的英雄。
答应，就是他亲手送这些小伙子去死；不答应，整栋楼的人跟着陪葬。
他知道自己必须下命令，也知道，无论下什么命令，都有人会因此赌上性命……
积压了一个月的压力，在这一刻到达顶峰。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幽幽亮起。
发消息的人是他宝贝女儿陈璐。
【爸，你是不是又熬通宵了？我刚才梦到你晋职成大熊猫，黑眼圈都能去动物园收门票了。】
配图是只瘫在键盘上的熊猫。
陈书记盯着那只熊猫，眼眶酸得发胀。
女儿以前总嫌他管得多，都二十多岁了，出个门还要问和谁出去、去哪儿、几点回家。
可现在这世道乱成这样，他只恨自己以前问得还不够多。
犹豫了一下，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宁州最近很不太平，你先别回来。】
看了几秒，又把这句话删掉了。
陈璐如果知道宁州在一个清晨同时爆发出三起高危异常，多半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赶回来。
宁州确实需要她，需要云间门的力量。
可作为一个父亲，他却不想靠女儿和她的朋友一次次走进鬼巢，来填补这座城市缺少的力量。
但是，别人家的孩子也在鬼域里。
玄镜司中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武馆的小伙子也不顾危险冲在最前面，还有消防员、警察，主动申请进入鬼巢探索的小伙子们……同样有人等他们回家。
凭什么别人的孩子能拼命，我的女儿却躲在安全的地方？
陈书记闭上眼，最终只发出一句：
【我这边很好，宁州最近事情多，你忙你的，没什么事就先别回来。】
发送完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去，联系杜老，请他再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如果我没给消息，便按原计划行动。”
秘书一愣，没有追问这十分钟等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跑出去传达指令。
这十分钟等什么，她不知道，大概是等一个奇迹。
七分钟后，奇迹真来了。
屏幕上，原本断电的六号楼突然灯火通明！
没等大厅里的人惊呼出声，楼道口便走出来一位穿黑制服的年轻人。
他背上背着个昏迷的消防员，怀里抱着个满脸鼻涕眼泪的小男孩。
后面跌跌撞撞跟着一串活人，周女士走在中间，一步一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更多黑色制服陆续出现在楼道口，将被困在初级鬼巢中的居民安全送出。
早早守在楼外的杜老提着长枪挡在最前面，如临大敌：“你们是谁？”
“拿枪指着英雄？这就是你们玄镜司的规矩？”
走在最后的年轻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杜老其实是民武统合会的人……
收回目光，随手将那团黑影丢在地上，就像蹍灭烟头一样，一脚踩死。
“别愣着了，清点一下幸存者。”
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去看面前的人，而是转向头顶的无人机：“楼里117人，活着带出来101个，二楼死了一个。俩消防员都没死，有个断了腿，赶紧叫救护车。”
现场清点的人连忙冲进去，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结果便传回了指挥中心。
人数一个不差。
“这些人，到底是……”
有人喃喃自语，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小秘书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去看陈书记，却只看到一双深邃入海的双眼和阴沉的脸色。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的大屏幕突然黑屏。
技术员连忙检查请跨：“书记！有外部通信强行骇入系统！”
屏幕上，一行白字缓缓浮现。
【致宁州市负责人陈先生】
【您想守住这座城市的人民，与我们的理念不谋而合。】
【今晚八点，请允许我们再次接入。】
【新秩序管理局。】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陈璐。
【爸，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陈书记没有看手机。
而是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又转头看向监控画面里，正被一个个抬上救护车的普通人。
窗外的天亮了。
可天空，仍旧是灰色的。
一个月前，京城坠落，最终在奇迹中从地狱重回人间，数百万人也跟着捡回一条命。
可原本京城所在的位置，仍留着一个望不到边的天坑。
从高空俯瞰，就像是有人在国土上生生挖走了一块。
原本的道路、河流与城市……全部断在坑口，再往下只有翻滚的黑雾。
没有人知道每天究竟有多少鬼气从里面涌出来。
封锁线建了一层又一层，镇压阵法二十四小时不停，还是挡不住灰黑雾气升上天空，顺着风散往四面八方。
现在人们睁眼第一件事，早就不是看天气预报了，而是看鬼气浓度。
天气App上的小太阳图标也变成了灰色，下方永远挂着一行刺眼的红字：
【今日六时全市鬼气监测通告】
【港西区三级，滨海新区、海湾区二级，其余区域一级。港西区部分街道夜间起雾，天黑后严禁外出！严禁靠近地下通道和无照明废弃建筑！】
公告最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警告：
【夜间如遇亲属敲门，必须通过电话或约定口令核实！一旦发现对方记忆错乱、言语机械，或影子动作与身体不符，切勿开门！立刻远离门窗并报警！】
刚开始，还有人在评论区抖机灵。
有人问——“女朋友卸了妆算不算容貌异常”，还有商家趁机大发横财，什么开光红绳、玄镜司同款探测器，一晚上能卖十几万单。
官方拼命辟谣，封号封到手软，可没过两天，骗子就换个名字重新冒出来，屡禁不止。
很多人确实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待这件事，毕竟京城距离宁州实在太远，背后还有国家支撑，能让普通人继续过着与平时无异的生活，让很多人还心存侥幸。
直到昨晚，港西区滨江花园六号楼里，真有一家人听见了门外已经去世三年的老人说话。
早上六点十七分，第一个报警电话打进了市应急指挥中心。
“你……你好，我报警。我妈……我妈在外面……”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压得极低，嘴唇死死贴着收音孔，每个字都在发抖：“她死了三年了……可她就在门外叫我的小名！我儿子也听见了，他说门外真的是姥姥……她一直敲，说外面冷，让我开门……”
接线员精神一振，连忙翻开应急预案，声音尽量平稳，不给报警人再造成心理压力：“周女士，请保持冷静。现在，立刻远离入户门，绝对不要回应门外的声音，更不要试图通过猫眼往外看。带孩子进入有窗户的房间，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请记住，救援人员抵达后，会先报出四位验证码，今日的口令是‘七九三一’。任何无法准确说出验证码的人，绝对不要相信！”
女人连声答应，抱起儿子就往卧室跑。
还没等接线员松口气，电话里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接着，是对面防盗门拉开的声音，一道有些醉醺醺的声音响起：“妈？”
敲门声瞬间停了。
几秒后，一声惨叫撕破了整栋楼的安静！
报警电话里响起孩子的哭声，女人只能死死捂着儿子的嘴，自己也在压抑着抽泣。
六点十九分，滨江花园六号楼所有楼道摄像头同时失去画面。
六点二十一分，三楼住户崩溃报警，说自己顺着楼梯往下狂奔了五层，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门牌上还是他妈的7楼。
六点二十三分，消防控制室收到整栋楼的火灾报警，现场没有烟雾，墙壁上却爬满了烧焦的痕迹，楼道里的感应灯像倒计时一样，从一楼开始一层层熄灭。
每熄灭一层，就会有一户居民失去联系。
六点二十七分，滨江花园六号楼被正式列为高风险异常事件。
这不是孤例。
宁州市应急指挥中心的电子地图上，还亮着另外两处深红色区域。
海湾区人民医院地下停尸房的鬼气浓度从昨晚开始便持续飙升，停放在那里的尸体已经纷纷活动起来。
医院已经封锁地下两层，可住院部还有六百余名无法立即转移的病人。
宁州南站凌晨接收了一列来自京城方向的临时疏散列车，可车站根本没收到这辆车的调度通知。
车上没人出站，甚至连灯都没开。
一辆满载尸体的死亡列车，如今就停放在车站内。
过去，宁州一年也遇不到几次真正需要玄镜司出动的事件。
如今一个清晨，三处异常几乎同时爆发。
监测大厅里，鬼气探测器从昨夜开始就没有安静过。
原本只有靠近鬼巢和鬼物时才会亮起的指示灯，此刻在漫天鬼气影响下持续闪烁，刺耳警报声连成一片，技术员最后只能关闭声音，依靠人工筛查每一条数据。
大量误报淹没了真正的危险。
过去无法凝聚形体的残魂吸收了鬼气，开始拥有触碰现实的力量。
医院、墓园、地下车库和那些几十年不见阳光的老旧楼道，成了一座座随时可能被点燃的火药桶。
这还是只国内，超凡体系完整，可调动的强者无数，底蕴深厚，还能勉强维持现有秩序。
可放眼全球，已经是一片生灵涂炭。
十几处大型界壁节点同时崩塌，鬼气几乎将天空染成了灰色，许多小国迅速崩颓，走向末日。
七点二十分，陈书记刚从城西临时安置点回来。
那里原本是一座封闭学校，现在住着四千多名从周边乡镇疏散过来的居民。
昨夜有人在宿舍楼里看见已经死亡的丈夫，恐慌引发骚乱，十几人在推挤中受伤，一名老人心脏病发作，直到天亮才勉强把局面控制下来。
陈书记在指挥大厅的椅子上重重坐下，倒出两片降压药直接干咽下去，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四天了，他连合个眼都是奢侈。
“海湾医院现在什么情况？”
“蒲承礼局长亲自带队进去了。地下二层空间已经扭曲，还没彻底变成鬼巢。局长说必须在七点前找到核心并破坏，不然楼上的人全得死。”
值班主任把现场画面切到主屏幕。
医院地下通道里没有开灯，几名玄镜司队员戴着夜视设备，沿着墙根缓慢前进。
画面时不时受到干扰，雪花中能够看见蒲承礼走在最前面，左臂缠着绷带，手中提着一盏油灯，火光指向了黑暗深处。
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青灰色手掌。
蒲承礼侧身避开，抡起灯盏砸向那条手臂，黄光瞬间点燃大片鬼气。
画面在剧烈晃动中短暂中断，重新恢复时，墙上已经多了一片焦黑痕迹。
“娘的，没完没了！非要把老子累死这帮鬼东西才能消停一会儿吗？”
骂声通过现场设备传回指挥中心，听着中气挺足。
可大厅里没人笑得出来。
蒲局长昨天下午刚去填了城北墓园的坑，去的时候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只剩他一个人还站着，剩下的全部重伤。
“民武统合会呢？”
“他们也都在各地奔波，本市下辖乡镇还滞留了大批人员，这件事是蒲局长安排给武馆各位负责的。”
最近一个月，全市上下所有武者都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他们原本的人手、设备、应急预案，全是按照零星鬼物作乱、局部异常事件来准备的。
现在鬼气浓度一夜之间跳了数倍，且每天都在提升，过去难得一见的鬼物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就连刚死没多久根本没机会化鬼的人，都可能因为沾染鬼气出现异变。
所谓的有效阈值，已经成了笑话。
陈书记搓了搓脸，重新看向六号楼的监控录像。
他手里的权力很大，十分钟能调动全市几十个部门，半小时能拉来上百辆大巴，能封锁整个街区。
可落到六号楼的那扇门前，这些权力连个屁都不如。
他没法从文件里变出一个能杀鬼的人。
“六号楼周边立即疏散，先停燃气，切断地下管线。体育馆临时安置点开放，民政、卫健和社区的人都过去。”
陈书记将报告放在桌上：“楼里的人，电话能打通多少？”
“二十一户。”
“一户一户打，不要挂。教他们把门窗封好，不管听到谁的声音都别回应。家里有孩子和老人的重点标记，看好家属，别让他们开门。”
“是。”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
可他知道，这只能拖时间。
他已经派人去联系杜老了，这位宁州市第一高手在这一个月来奔波太多次，受了太多伤，以至于现在，他都不忍心去惊动这位老人。
可是……他手底下，真的没人了。
甚至连能去探路的人都没有。
鬼巢这种东西，若是不知道规则，就算镇海境高手去了都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陈书记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掌下压着一张五十三人的名单，消防员、基层民警……全是一群普通小伙子，自发按了手印，要求进去探路。
他们想代替武者进入鬼巢探明规则。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真正的英雄。
答应，就是他亲手送这些小伙子去死；不答应，整栋楼的人跟着陪葬。
他知道自己必须下命令，也知道，无论下什么命令，都有人会因此赌上性命……
积压了一个月的压力，在这一刻到达顶峰。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幽幽亮起。
发消息的人是他宝贝女儿陈璐。
【爸，你是不是又熬通宵了？我刚才梦到你晋职成大熊猫，黑眼圈都能去动物园收门票了。】
配图是只瘫在键盘上的熊猫。
陈书记盯着那只熊猫，眼眶酸得发胀。
女儿以前总嫌他管得多，都二十多岁了，出个门还要问和谁出去、去哪儿、几点回家。
可现在这世道乱成这样，他只恨自己以前问得还不够多。
犹豫了一下，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宁州最近很不太平，你先别回来。】
看了几秒，又把这句话删掉了。
陈璐如果知道宁州在一个清晨同时爆发出三起高危异常，多半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赶回来。
宁州确实需要她，需要云间门的力量。
可作为一个父亲，他却不想靠女儿和她的朋友一次次走进鬼巢，来填补这座城市缺少的力量。
但是，别人家的孩子也在鬼域里。
玄镜司中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武馆的小伙子也不顾危险冲在最前面，还有消防员、警察，主动申请进入鬼巢探索的小伙子们……同样有人等他们回家。
凭什么别人的孩子能拼命，我的女儿却躲在安全的地方？
陈书记闭上眼，最终只发出一句：
【我这边很好，宁州最近事情多，你忙你的，没什么事就先别回来。】
发送完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去，联系杜老，请他再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如果我没给消息，便按原计划行动。”
秘书一愣，没有追问这十分钟等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跑出去传达指令。
这十分钟等什么，她不知道，大概是等一个奇迹。
七分钟后，奇迹真来了。
屏幕上，原本断电的六号楼突然灯火通明！
没等大厅里的人惊呼出声，楼道口便走出来一位穿黑制服的年轻人。
他背上背着个昏迷的消防员，怀里抱着个满脸鼻涕眼泪的小男孩。
后面跌跌撞撞跟着一串活人，周女士走在中间，一步一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更多黑色制服陆续出现在楼道口，将被困在初级鬼巢中的居民安全送出。
早早守在楼外的杜老提着长枪挡在最前面，如临大敌：“你们是谁？”
“拿枪指着英雄？这就是你们玄镜司的规矩？”
走在最后的年轻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杜老其实是民武统合会的人……
收回目光，随手将那团黑影丢在地上，就像蹍灭烟头一样，一脚踩死。
“别愣着了，清点一下幸存者。”
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去看面前的人，而是转向头顶的无人机：“楼里117人，活着带出来101个，二楼死了一个。俩消防员都没死，有个断了腿，赶紧叫救护车。”
现场清点的人连忙冲进去，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结果便传回了指挥中心。
人数一个不差。
“这些人，到底是……”
有人喃喃自语，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小秘书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去看陈书记，却只看到一双深邃入海的双眼和阴沉的脸色。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的大屏幕突然黑屏。
技术员连忙检查请跨：“书记！有外部通信强行骇入系统！”
屏幕上，一行白字缓缓浮现。
【致宁州市负责人陈先生】
【您想守住这座城市的人民，与我们的理念不谋而合。】
【今晚八点，请允许我们再次接入。】
【新秩序管理局。】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陈璐。
【爸，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陈书记没有看手机。
而是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又转头看向监控画面里，正被一个个抬上救护车的普通人。
窗外的天亮了。
可天空，仍旧是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