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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凌不知铺里出的意外，她买完修玉的材料，顺路去了趟西长街。
恰好天空飘起了丝丝缕缕的细雨，她借着躲雨，避在街对面一家空铺子檐下，隐在粗木柱后，踩着青石阶，能将不远处刑卫司衙署大门前的情形一览无遗。
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狱，前来拜访、递帖子的人也不少。
于凌见门口的佩刀校尉，看礼下菜，若来人带的东西分量不够就直接轰人，若觉得还不错，也是要先验帖子、再搜身，连带的拜礼也要一一查验后才放行。
查验如此严密，若想做成密匣偷袭杜明峰，想来是不行了。若在门口就被拆穿，她连跑都来不及。
怎么才能将杜明峰引出来秘密击杀呢？
于凌兀自想得出神，完全没留意一道高大笔挺的身影，正缓缓靠近她。
“于姑娘。”醇厚又自带穿透力的男子声响起。
于凌猛地转身，恰好对上顾云台那双看透人心的黝黑瞳仁。
顾云台看人时似是在捕猎，总是在第一瞬间擒住你，让你躲避都显得过分刻意。
于凌仅慌了一瞬，随即平静回应：“小侯爷。”
顾云台负手，见面前少女的眼中，先是飞速闪过一丝略显茫然的错愕，而后迅速恢复一贯的冷然。
不知为何，他觉得捕捉到的、那一瞬的错愕，纯真得很可爱，像是这位于姑娘本来的模样。
“于姑娘，怎会在这儿？”顾云台偏过头，朝于凌方才看的方向看去，唇角笑意一圈圈扩散。
“我瞧你方才是在看刑卫司衙署，是对这里好奇吗？刑卫司可不是姑娘家会看入迷的地方。”
于凌表情冷淡：“我是在避雨，随便看看。”
顾云台摇摇头：“我方才站在你身后许久，你都没发现，可见是看得入了神。我很好奇，究竟于姑娘在看什么？”
“让小侯爷见笑了。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好奇。”
顾云台扬起唇角：“这不应该呀。以于姑娘敏锐聪慧、能言善辩、见招拆招、明哲保身，怎会不知这刑卫司是什么地方，寻常人宁肯绕路也不愿靠近这里。”
于凌表情更冷了两分：“我初来乍到，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哦——”
顾云台刻意拉长了尾音，唇边笑意不减：“这里可是臭名昭着的人间地狱，若不是我已知于姑娘初来京师，会以为你是刻意来这里避雨，就为了看一看刑卫司衙署。”
于凌不自觉攥了攥手里的竹篮，而后露出自然而然的诧异：“臭名昭着？我听闻小侯爷是刑卫司指挥使，您名扬京师，这里应当是威名远播才是。”
顾云台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暗讽了。
于凌抿唇微笑：“小侯爷大智若愚、步步为营、武力高强、目空一切，刑卫司有小侯爷坐镇，应当是赫赫有名才是。”
第一次见于凌笑，顾云台愣神一瞬。
这姑娘笑起来像冻了一季的山泉逢春化冰，清澈见底地汩汩流过心口。
而后他强自拉回心神，暗自磨了下后槽牙。
反唇相讥得如此巧妙，他竟不知该点头赞同她说得对，还是该反驳。
反驳不就是自贬，赞同岂不是他落败了。
这姑娘还真是扎手。
“难得听人夸刑卫司，于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顾云台看出她眼中不加掩饰的讥讽：“原来于姑娘知道我是指挥使，方才我差点误以为，你专程来这避雨，是为了来寻我。”
寻我二字被他咬得极为挑衅。
顾云台好整以暇等着，看于凌如何反击。
预想中的恼怒没有出现，于凌抬眸看向他，平静答：“我是专程来这里寻小侯爷的。”
顾云台又一次无言了。
本以为于凌会巧言善辩一番，没想到她不按常理出牌。
寻他这话自是不信的，可这姑娘是怎么能做到面色不改地对着他本人胡诌的。
顾云台笑得开怀：“哦？不知于姑娘专程来寻我，所为何事？”
于凌提起手里的竹篮：“我去了一趟玉石街采买材料，专为修补被小侯爷故意捏坏的扳指。”
她语气里着重强调了故意、捏坏四个字。
顾云台不接话，只定定看着她：“哦，都买了什么？”
“黄玉粉、生漆、鱼鳔胶、苎麻丝。”于凌将竹篮递过去：“小侯爷要看看吗？”
顾云台顺手接过来，没打开，只看着于凌：“所以，于姑娘是买了修扳指的材料，专程跑一趟寻我，只为让我亲眼看看材料？”
于凌摇头：“我是想问小侯爷，玉扳指想要什么纹路？我与贺师傅商量过，原有的云纹裂开，要重新补纹。”
顾云台看了眼她窃蓝色的发带，轻扬下颌：“就忍冬纹吧。”
于凌一怔。
顾云台似是很高兴见她哑口无言，扬唇笑了笑：“怎么？这纹样不好修？”
于凌朝顾云台伸手：“明白了，我尽量修，劳烦小侯爷将竹篮给我，我该回去了。”
见于凌伸手，顾云台下意识将竹篮递过去。
于凌伸手来接，刚要握住竹篮提梁，顾云台却忽然松了手：“于姑娘，那——”
话音未落，就见被接空的竹篮直直往下落。
二人同时伸手去抓。
于凌抓了空，顾云台一手精准握住竹篮提梁，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于凌的手。
不同寻常又异常熟悉的触感，凝滞在掌心。
顾云台难得愣神得彻底，抓握于凌的手没有松开，一言不发像是被定住了般看着她。
于凌反应极快，好似被火烫了般，猛地用力抽出了手，怒瞪着面前眼睛眨都不眨的男子。
顾云台这才回神，诚心道歉：“抱歉，我方才并非故意，乃是想起有话要问。”
于凌冷着脸不理他，一把夺过竹篮，一声招呼不打转身就要走。
顾云台自知理亏，看了眼透着闷白亮光的天色，叫住她：“于姑娘，这会雨虽停了，回去路上兴许还会下，我给你拿把伞。”说着他扬手，不远处的顾九快步走近，递过一把油纸伞。
顾云台接过纸伞，递给于凌：“是我失礼，还请于姑娘莫要见怪。”
于凌垂眸看了眼。
雨过天青色的伞面，楠木伞柄发着油润的包浆光泽，上头雕刻了一圈密密的忍冬纹。想来是顾云台私人一直用的伞，上回他提过家人喜欢忍冬。
伞递在近前，于凌后退两步：“我脚程快，用不着，告辞。”
顾云台伸出的手就僵在半空，看少女说完转身，走得头也不回。
他缓缓缩回手，垂眸看了眼油纸伞，拧眉沉思。
方才于姑娘是看到了伞后才说不要的。
是因她看出这伞是自己一直在用的才拒绝？
孟白隙躲在马车里扒着车缝偷看，见于凌走远，撩帘跳了下来：“云台，你又一次被于姑娘拒绝了。”
又？
顾云台心头好似飞快地闪过一隙光，快得抓不住。
“发什么呆呢，就因为于姑娘不接你的好意？”孟白隙笑得乐不可支。
“要我说你就是太铁，直接撑开伞，不就能送于姑娘回铺子了，一路上怎么都能套点话出来吧。”
顾云台将伞递给顾九，摊开掌心，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孟白隙咯咯咯笑开了花：“咋的，被火撩拉？”
顾云台喃喃：“我方才摸到了于姑娘的手。”
孟白隙与顾九，齐齐呆住，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的顾云台。
他家云台摸到姑娘的手，竟会如此激动？
“所以呢？”孟白隙迅速回神，急急追问。
顾云台微微握拳，目光落在远处，早已看不见那抹纤细的身影：“于姑娘每根手指的指腹上，覆满了薄茧。”
孟白隙眨眨眼：“她若是手艺人，有薄茧也不奇怪啊。”
顾云台摇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她每个指腹的薄茧厚薄均匀，可见这手艺是常年如一日地练，且至少有十几年的功夫。”
他自小练武，双手的虎口与指腹同样有薄茧，所以他深知，能练到均匀，并非三五年便能形成。
顾云台目光笃定：“现在，怀疑有六分了。”
那抹身影走得飞快，于凌心头怄着一团气，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地赶回故人斋。
轰隆隆——
夏天的闷雷被云层压住，雷声不远不近，似是在提醒她，要时刻警惕着，危险就在身边。
好在刚进铺子，天像是闷得再也受不住，一把掀开棉被，瓢泼大雨轰然砸下。
她刚放下竹篮，就听后院逢喜一声夹着哭腔的怒吼：“掌柜的，别拦我。”
“肯定是癞蛤蟆干的，我要去把他屎打出来。”
于凌不知铺里出的意外，她买完修玉的材料，顺路去了趟西长街。
恰好天空飘起了丝丝缕缕的细雨，她借着躲雨，避在街对面一家空铺子檐下，隐在粗木柱后，踩着青石阶，能将不远处刑卫司衙署大门前的情形一览无遗。
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狱，前来拜访、递帖子的人也不少。
于凌见门口的佩刀校尉，看礼下菜，若来人带的东西分量不够就直接轰人，若觉得还不错，也是要先验帖子、再搜身，连带的拜礼也要一一查验后才放行。
查验如此严密，若想做成密匣偷袭杜明峰，想来是不行了。若在门口就被拆穿，她连跑都来不及。
怎么才能将杜明峰引出来秘密击杀呢？
于凌兀自想得出神，完全没留意一道高大笔挺的身影，正缓缓靠近她。
“于姑娘。”醇厚又自带穿透力的男子声响起。
于凌猛地转身，恰好对上顾云台那双看透人心的黝黑瞳仁。
顾云台看人时似是在捕猎，总是在第一瞬间擒住你，让你躲避都显得过分刻意。
于凌仅慌了一瞬，随即平静回应：“小侯爷。”
顾云台负手，见面前少女的眼中，先是飞速闪过一丝略显茫然的错愕，而后迅速恢复一贯的冷然。
不知为何，他觉得捕捉到的、那一瞬的错愕，纯真得很可爱，像是这位于姑娘本来的模样。
“于姑娘，怎会在这儿？”顾云台偏过头，朝于凌方才看的方向看去，唇角笑意一圈圈扩散。
“我瞧你方才是在看刑卫司衙署，是对这里好奇吗？刑卫司可不是姑娘家会看入迷的地方。”
于凌表情冷淡：“我是在避雨，随便看看。”
顾云台摇摇头：“我方才站在你身后许久，你都没发现，可见是看得入了神。我很好奇，究竟于姑娘在看什么？”
“让小侯爷见笑了。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好奇。”
顾云台扬起唇角：“这不应该呀。以于姑娘敏锐聪慧、能言善辩、见招拆招、明哲保身，怎会不知这刑卫司是什么地方，寻常人宁肯绕路也不愿靠近这里。”
于凌表情更冷了两分：“我初来乍到，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哦——”
顾云台刻意拉长了尾音，唇边笑意不减：“这里可是臭名昭着的人间地狱，若不是我已知于姑娘初来京师，会以为你是刻意来这里避雨，就为了看一看刑卫司衙署。”
于凌不自觉攥了攥手里的竹篮，而后露出自然而然的诧异：“臭名昭着？我听闻小侯爷是刑卫司指挥使，您名扬京师，这里应当是威名远播才是。”
顾云台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暗讽了。
于凌抿唇微笑：“小侯爷大智若愚、步步为营、武力高强、目空一切，刑卫司有小侯爷坐镇，应当是赫赫有名才是。”
第一次见于凌笑，顾云台愣神一瞬。
这姑娘笑起来像冻了一季的山泉逢春化冰，清澈见底地汩汩流过心口。
而后他强自拉回心神，暗自磨了下后槽牙。
反唇相讥得如此巧妙，他竟不知该点头赞同她说得对，还是该反驳。
反驳不就是自贬，赞同岂不是他落败了。
这姑娘还真是扎手。
“难得听人夸刑卫司，于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顾云台看出她眼中不加掩饰的讥讽：“原来于姑娘知道我是指挥使，方才我差点误以为，你专程来这避雨，是为了来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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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台好整以暇等着，看于凌如何反击。
预想中的恼怒没有出现，于凌抬眸看向他，平静答：“我是专程来这里寻小侯爷的。”
顾云台又一次无言了。
本以为于凌会巧言善辩一番，没想到她不按常理出牌。
寻他这话自是不信的，可这姑娘是怎么能做到面色不改地对着他本人胡诌的。
顾云台笑得开怀：“哦？不知于姑娘专程来寻我，所为何事？”
于凌提起手里的竹篮：“我去了一趟玉石街采买材料，专为修补被小侯爷故意捏坏的扳指。”
她语气里着重强调了故意、捏坏四个字。
顾云台不接话，只定定看着她：“哦，都买了什么？”
“黄玉粉、生漆、鱼鳔胶、苎麻丝。”于凌将竹篮递过去：“小侯爷要看看吗？”
顾云台顺手接过来，没打开，只看着于凌：“所以，于姑娘是买了修扳指的材料，专程跑一趟寻我，只为让我亲眼看看材料？”
于凌摇头：“我是想问小侯爷，玉扳指想要什么纹路？我与贺师傅商量过，原有的云纹裂开，要重新补纹。”
顾云台看了眼她窃蓝色的发带，轻扬下颌：“就忍冬纹吧。”
于凌一怔。
顾云台似是很高兴见她哑口无言，扬唇笑了笑：“怎么？这纹样不好修？”
于凌朝顾云台伸手：“明白了，我尽量修，劳烦小侯爷将竹篮给我，我该回去了。”
见于凌伸手，顾云台下意识将竹篮递过去。
于凌伸手来接，刚要握住竹篮提梁，顾云台却忽然松了手：“于姑娘，那——”
话音未落，就见被接空的竹篮直直往下落。
二人同时伸手去抓。
于凌抓了空，顾云台一手精准握住竹篮提梁，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于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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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台难得愣神得彻底，抓握于凌的手没有松开，一言不发像是被定住了般看着她。
于凌反应极快，好似被火烫了般，猛地用力抽出了手，怒瞪着面前眼睛眨都不眨的男子。
顾云台这才回神，诚心道歉：“抱歉，我方才并非故意，乃是想起有话要问。”
于凌冷着脸不理他，一把夺过竹篮，一声招呼不打转身就要走。
顾云台自知理亏，看了眼透着闷白亮光的天色，叫住她：“于姑娘，这会雨虽停了，回去路上兴许还会下，我给你拿把伞。”说着他扬手，不远处的顾九快步走近，递过一把油纸伞。
顾云台接过纸伞，递给于凌：“是我失礼，还请于姑娘莫要见怪。”
于凌垂眸看了眼。
雨过天青色的伞面，楠木伞柄发着油润的包浆光泽，上头雕刻了一圈密密的忍冬纹。想来是顾云台私人一直用的伞，上回他提过家人喜欢忍冬。
伞递在近前，于凌后退两步：“我脚程快，用不着，告辞。”
顾云台伸出的手就僵在半空，看少女说完转身，走得头也不回。
他缓缓缩回手，垂眸看了眼油纸伞，拧眉沉思。
方才于姑娘是看到了伞后才说不要的。
是因她看出这伞是自己一直在用的才拒绝？
孟白隙躲在马车里扒着车缝偷看，见于凌走远，撩帘跳了下来：“云台，你又一次被于姑娘拒绝了。”
又？
顾云台心头好似飞快地闪过一隙光，快得抓不住。
“发什么呆呢，就因为于姑娘不接你的好意？”孟白隙笑得乐不可支。
“要我说你就是太铁，直接撑开伞，不就能送于姑娘回铺子了，一路上怎么都能套点话出来吧。”
顾云台将伞递给顾九，摊开掌心，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孟白隙咯咯咯笑开了花：“咋的，被火撩拉？”
顾云台喃喃：“我方才摸到了于姑娘的手。”
孟白隙与顾九，齐齐呆住，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的顾云台。
他家云台摸到姑娘的手，竟会如此激动？
“所以呢？”孟白隙迅速回神，急急追问。
顾云台微微握拳，目光落在远处，早已看不见那抹纤细的身影：“于姑娘每根手指的指腹上，覆满了薄茧。”
孟白隙眨眨眼：“她若是手艺人，有薄茧也不奇怪啊。”
顾云台摇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她每个指腹的薄茧厚薄均匀，可见这手艺是常年如一日地练，且至少有十几年的功夫。”
他自小练武，双手的虎口与指腹同样有薄茧，所以他深知，能练到均匀，并非三五年便能形成。
顾云台目光笃定：“现在，怀疑有六分了。”
那抹身影走得飞快，于凌心头怄着一团气，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地赶回故人斋。
轰隆隆——
夏天的闷雷被云层压住，雷声不远不近，似是在提醒她，要时刻警惕着，危险就在身边。
好在刚进铺子，天像是闷得再也受不住，一把掀开棉被，瓢泼大雨轰然砸下。
她刚放下竹篮，就听后院逢喜一声夹着哭腔的怒吼：“掌柜的，别拦我。”
“肯定是癞蛤蟆干的，我要去把他屎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