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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儿子沉默，方姨娘不自觉就端起小心翼翼：“峰儿，你在外头可是吃苦了？可是太后娘娘不好侍奉？”
杜明峰咽下所有情绪，朝亲娘温和笑了笑：“没吃苦，姑母待我极好，阿娘放心便是。”
方姨娘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提着的气：“那就好，那就好。”
杜明峰从袖里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儿子也不知您喜欢什么，您打几件自个喜欢的首饰。”
他如今能给亲娘的，除了一个位置尚可的敞亮小院，便是宽裕的银钱了。
方姨娘嗔了儿子一眼：“你上回送的还剩不少呢。自个留着吧，男人在外头交际应酬哪能少得了花钱。阿娘不缺钱，就是老见不着你，怪想你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闲事，无非是打马吊赢了多少、她新打的钗环连大夫人见了也说不错、小厨房研制的新菜她吃着特别爽口，还有哪个姨娘养了只叭儿狗，模样可爱又温顺，便是长宁侯路过瞧见，都抱了一把...
杜明峰坐那静静听着。
每次回来，方姨娘总要将生活里的小事掰碎了讲给他听。
在方姨娘心中，这是她日子越过越舒坦的有力说明。若放到从前，打马吊根本没人叫她，更别提会给她弄什么新菜了。
杜明峰打小就懂，姨娘过得好不好、在后宅体不体面，全看孩子出不出息。
所以他极力让自己有出息。
他读书不成，不能像嫡出的儿子那样光明正大走仕途，所以他勤练武艺，在武举赛中的表现，终于把自己练到了太后面前。
风风光光的刑卫司指挥使，能让他阿娘在宅里过上逗猫遛狗的舒心日子。
方姨娘说了半晌，口也渴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了想，还是又把心头的事提起来。
“峰儿，你方才说的那个杜什么...”
不是杜家人，她压根不会记得名字，管他叫杜圆杜扁，于她而言就是个帮衬儿子的下人罢了，哪里比得上正经流着杜家血的人。
“能帮到你也成，可我听说他惹事犯到了小侯爷手里。这要是拖累你，多不划算哪。”
之后话里话外地提醒他：“峰儿，就算他跟你多年，始终是个外人，你还是多惦记着你这几个弟弟。这才是真正姓杜的，外人终究是外人，靠不住的。”
杜明峰看了亲娘一眼：“那几个姨娘为这事烦你了？”
方姨娘总是将杜家人看得极重，现在的荣宠与尊贵都是杜家给的。因而其余几个姨娘的小心思，在她这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什么，她就帮什么。
方姨娘笑得宠溺：“怎么会，就打马吊的时候提了一嘴。娘想着也是这么个理儿，哪有自家人不帮，帮个没血缘的外人的。那个杜什么的，你当下人用用也行，但心里得惦记你这几个弟弟。尤其启儿，打小跟你就亲近，他拳脚功夫也不差的。”
杜明峰叹了一口气。
阿娘的父母都是良善本分人，若不是走得早，她也不会被族中的堂叔当攀高枝嫁进杜家做妾。
阿娘本性温和良善，拿杜家人当自己人，好了伤疤忘了痛，一旦日子过得舒坦，从前在这些姨娘手里吃的暗亏与苦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杜明峰想扶持培养的，是绝对忠于他的自己人，而非血脉相连的杜家人。
只有他足够强大，在杜家立住脚跟，他阿娘才能抬头过日子，才能整日里只用想着打马吊和吃吃喝喝的小事。
杜明峰没答应也没否决，只道一句：“阿娘放心，我会看着办。您把自个日子过好就成。”
方姨娘连连点头。
她觉得只要有儿子这句话，她就算完成任务了，对姨娘们也有交代，心头这事也就搁下了。
又再絮叨了几句，见杜明峰面露疲态，方姨娘心疼道：“回去歇着吧，瞧你一脸的倦色，忙完这校武大比，你回来住两天，阿娘给你炖汤。”
杜明峰点头，起身准备告辞。
见方姨娘似是有些为难，话要出口又咽了回去的踟蹰样子，主动问：“阿娘还有事？”
方姨娘往宅子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你难得回来一趟，走之前去看看老太爷。若没歇下，就去请个安。若歇下了，你就在门口磕两个头便是。”
杜明峰顿了顿，微微点头：“我去看看。阿娘早些歇息，儿子得空再回来看您。”
叮嘱了两句，杜明峰转身出了小院。
方姨娘说了半晌的话累得不行，揪着帕子打哈欠，哈的眼中水光盈盈，模糊间，看到杜明峰搁在小几上的那一沓银票没有拿走，连连哎了两声，又唤婢女进来收好，便去睡了。
杜明峰在亲娘的小院前驻足，听到院里唤人打水梳洗，这才让小厮挑灯引去宅子东边的正房。
正房立在高筑的三尺台基上，足足有五间阔的宽敞，铺了又宽又厚的青石台阶，入夜的灯笼下，宛如阖眼收爪的巨兽，沉默又威严。
这里门前仅有两盏灯笼，被粗壮的廊柱吸去了光。
整座院落寂寂无声，门窗紧闭，内里隐隐约约透着灯火，下人们轻手轻脚。
杜明峰立在石阶下静静等着下人通报。
正房的门吱呀打开，小厮挑着灯迎出一人，挂着一脸客套有力的笑，冲杜明峰躬身施礼：“峰哥儿真是孝顺，难得回来一趟，还不忘来给老太爷请安。”
“老太爷近来歇得早，这会已经睡下了，特意吩咐了，让您不必候着。”
杜明峰表情淡淡的：“劳烦杜管家了。”
杜管家一脸语重心长：“老太爷吩咐老奴多两句嘴，让您得空多进进宫，聆听太后娘娘的教诲。刑卫司的事也要上上心，别让外头人说杜家人的不是。”
杜明峰垂眸应道：“是，祖父教训的是。”
杜管家笑意不减：“哪儿的话，老太爷是对您寄予厚望，望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杜明峰微微攥拳，心头了然。
老太爷对他不满了。
上次他回来，还特意把他叫过去，续了一段祖孙温情。
这一回，则是赏他个闭门羹。
这是对他近来屡次败在顾云台手里极为不满，又见他手下接连损兵折将，连见面训斥的体面也懒得给他，就让管家传个话。
杜明峰垂眸盯着脚下，昏黄的光散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像是巨兽藏在阴影里那张森然的口。
杜家人的惩罚方式从来都是诛心。
冷漠你、轻视你、冷淡你，让你顶着杜家这层尊贵的皮，却活得不如后院的一只叭儿狗。
起码狗还有逗乐的价值，没用的杜家人，毫无价值。
这种非打非骂的冷漠滋味，足以让每个仰望杜家、寄生杜家的子孙惧怕，将价值刻进骨子里，这一生都要为杜家这株大树源源不断地输送养分。
杜明峰松开拳，撩袍跪倒，在石阶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顾云台没说错，杜家从来不留没用的人。
这一回校武大比，若他能力压顾云台一头，这正房的大门，怕是不等他走进，早就大开了。
杜管家两手交叠，立在一旁，含笑不语。
杜明峰微微仰头：“孙儿问祖父安。恭祝祖父福寿安康，今日不便叨扰祖父休息，改日再来给祖父请安。”
而后，在杜管家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杜明峰拱拱手，转身离去。
这一回校武大比，他务必要让自己的人赢，扳回一局。
下一次回来，他要这正房大门为他大大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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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儿子沉默，方姨娘不自觉就端起小心翼翼：“峰儿，你在外头可是吃苦了？可是太后娘娘不好侍奉？”
杜明峰咽下所有情绪，朝亲娘温和笑了笑：“没吃苦，姑母待我极好，阿娘放心便是。”
方姨娘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提着的气：“那就好，那就好。”
杜明峰从袖里拿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儿子也不知您喜欢什么，您打几件自个喜欢的首饰。”
他如今能给亲娘的，除了一个位置尚可的敞亮小院，便是宽裕的银钱了。
方姨娘嗔了儿子一眼：“你上回送的还剩不少呢。自个留着吧，男人在外头交际应酬哪能少得了花钱。阿娘不缺钱，就是老见不着你，怪想你的。”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闲事，无非是打马吊赢了多少、她新打的钗环连大夫人见了也说不错、小厨房研制的新菜她吃着特别爽口，还有哪个姨娘养了只叭儿狗，模样可爱又温顺，便是长宁侯路过瞧见，都抱了一把...
杜明峰坐那静静听着。
每次回来，方姨娘总要将生活里的小事掰碎了讲给他听。
在方姨娘心中，这是她日子越过越舒坦的有力说明。若放到从前，打马吊根本没人叫她，更别提会给她弄什么新菜了。
杜明峰打小就懂，姨娘过得好不好、在后宅体不体面，全看孩子出不出息。
所以他极力让自己有出息。
他读书不成，不能像嫡出的儿子那样光明正大走仕途，所以他勤练武艺，在武举赛中的表现，终于把自己练到了太后面前。
风风光光的刑卫司指挥使，能让他阿娘在宅里过上逗猫遛狗的舒心日子。
方姨娘说了半晌，口也渴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了想，还是又把心头的事提起来。
“峰儿，你方才说的那个杜什么...”
不是杜家人，她压根不会记得名字，管他叫杜圆杜扁，于她而言就是个帮衬儿子的下人罢了，哪里比得上正经流着杜家血的人。
“能帮到你也成，可我听说他惹事犯到了小侯爷手里。这要是拖累你，多不划算哪。”
之后话里话外地提醒他：“峰儿，就算他跟你多年，始终是个外人，你还是多惦记着你这几个弟弟。这才是真正姓杜的，外人终究是外人，靠不住的。”
杜明峰看了亲娘一眼：“那几个姨娘为这事烦你了？”
方姨娘总是将杜家人看得极重，现在的荣宠与尊贵都是杜家给的。因而其余几个姨娘的小心思，在她这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什么，她就帮什么。
方姨娘笑得宠溺：“怎么会，就打马吊的时候提了一嘴。娘想着也是这么个理儿，哪有自家人不帮，帮个没血缘的外人的。那个杜什么的，你当下人用用也行，但心里得惦记你这几个弟弟。尤其启儿，打小跟你就亲近，他拳脚功夫也不差的。”
杜明峰叹了一口气。
阿娘的父母都是良善本分人，若不是走得早，她也不会被族中的堂叔当攀高枝嫁进杜家做妾。
阿娘本性温和良善，拿杜家人当自己人，好了伤疤忘了痛，一旦日子过得舒坦，从前在这些姨娘手里吃的暗亏与苦头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杜明峰想扶持培养的，是绝对忠于他的自己人，而非血脉相连的杜家人。
只有他足够强大，在杜家立住脚跟，他阿娘才能抬头过日子，才能整日里只用想着打马吊和吃吃喝喝的小事。
杜明峰没答应也没否决，只道一句：“阿娘放心，我会看着办。您把自个日子过好就成。”
方姨娘连连点头。
她觉得只要有儿子这句话，她就算完成任务了，对姨娘们也有交代，心头这事也就搁下了。
又再絮叨了几句，见杜明峰面露疲态，方姨娘心疼道：“回去歇着吧，瞧你一脸的倦色，忙完这校武大比，你回来住两天，阿娘给你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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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姨娘往宅子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你难得回来一趟，走之前去看看老太爷。若没歇下，就去请个安。若歇下了，你就在门口磕两个头便是。”
杜明峰顿了顿，微微点头：“我去看看。阿娘早些歇息，儿子得空再回来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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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门前仅有两盏灯笼，被粗壮的廊柱吸去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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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管家一脸语重心长：“老太爷吩咐老奴多两句嘴，让您得空多进进宫，聆听太后娘娘的教诲。刑卫司的事也要上上心，别让外头人说杜家人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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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人的惩罚方式从来都是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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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非打非骂的冷漠滋味，足以让每个仰望杜家、寄生杜家的子孙惧怕，将价值刻进骨子里，这一生都要为杜家这株大树源源不断地输送养分。
杜明峰松开拳，撩袍跪倒，在石阶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顾云台没说错，杜家从来不留没用的人。
这一回校武大比，若他能力压顾云台一头，这正房的大门，怕是不等他走进，早就大开了。
杜管家两手交叠，立在一旁，含笑不语。
杜明峰微微仰头：“孙儿问祖父安。恭祝祖父福寿安康，今日不便叨扰祖父休息，改日再来给祖父请安。”
而后，在杜管家意味深长的目光里，杜明峰拱拱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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