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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秋夜，偶尔是一幅画卷，如水的月色洇湿深蓝色的天幕，水汪汪的银星，便会格外耀眼。
洒向杜明峰宅院的上空时，却被一声凄厉的叫喊陡然划破。
“啊——”
声音里夹着颤抖的挫骨之痛，似是牙都咬断了半根，喊出来一半又缩回嗓子眼。
杜明峰躺在榻上，汗水已将贴身的里衣与身下的被褥全部打湿，他双拳紧紧攥住被褥，浑身抽搐，目眦欲裂，双目充血，似是到了忍耐的极限。
秦太医抹了把额角的汗：“杜大人，您忍着点。这伤口附近的血肉都沾了毒，得刮掉，否则以后伤口会溃烂不止。忍着啊，保命要紧。”
活活剜肉堪比凌迟，且不能饮麻沸散。
本来杜明峰就中了毒针，身体虚弱，且麻沸散灌下去起效慢，根本来不及等。
杜明峰疼得几近昏厥，只觉一身铁骨都要散了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口中紧紧咬着绸布，齿缝间有血丝一缕一缕渗出来。
秦太医再抹了把汗，继续用小刀刮着伤口附近的腐肉和发黑的筋膜。
屋里只听得见男子颤栗发抖的硌牙声，血肉被刮下的簌簌声，以及偶尔刀尖触及骨头的沙沙声。
声声都令人齿冷。
一旁侍奉的仆从，两腿发软，端着满盆不知是血、还是水的铜盆出门，一个腿软，连人带盆一起滚下台阶。
给秦太医掌灯的侍女早就昏过去了，且是上一人，昏一人。
后来还是秦太医唤了自己的小童来掌灯，这才算是能好好刮肉。
秦太医边麻利地刮，边将话说得模模糊糊。
“杜大人，您中的这毒，是碧飞蛇毒，也称蝮蛇毒。这毒十分厉害，乃是一种混合毒素，虽说您及时剜肉，可这毒循经走脉，扩散极快，还是有一些余毒侵入了您体内。”
杜明峰面部肌肉绷到极限，整个人都在颤栗。
杜家人和武人的骄傲，让他不愿喊痛出声，可实在难以忍受。
更难以忍受的，是他在满京师的百姓面前，被一个不知名的刺客偷袭，且成功了。
杜家人的脸面、刑卫司指挥使的尊严和他仅剩的那点骄傲，此刻已荡然无存。
太后会如何待他？杜家人会怎么看他？
他这般丢脸，简直是奇耻大辱，这下顾云台更能踩他一脚了。
“啊——”
杜明峰痛呼出声，汗水浸得眼睛发痛，他努力瞪大眼，让自己清醒着，艰难看向刮得正起劲的秦太医。
眼下，他最关心的是他的腿。
他要知道，这毒会不会...
秦太医自是看到杜明峰求助的眼神，一整套甩锅的词，他早就想好了。
“杜大人，您放心，我方才让您含的千年老参，足够提气保命，您眼下性命无忧。”
“不过，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秦太医见杜明峰死死瞪着自己，眼球上遍布蛛网血丝，唇瓣虽微微翕动，可喉间咯咯咯地半个词都咬不出来，轻轻摇头。
这一摇头，把杜明峰心里仅存的希望摇得一滴不剩。
“这毒扎进了你大腿的经脉里，就算毒拔了，余毒也能慢慢清，可这腿...以后怕是，行动上会有些不便。”
“不过您底子强，也是有机会恢复的，您切勿忧思过度，好好养伤才是。”
秦太医斟酌着用词。
先摆出功劳，我用老参给你吊了命，再摆出事实，腿就别要了，最后再赋予安慰，恢复是能恢复的，恢复成一个瘸腿是没有问题的。
想起小侯爷派人来传的话，秦太医心下大定。
要他看，小侯爷纯属多此一举。这刺客用上了蝮蛇毒，沾上一点都要烂一大片，何况是插进肉里。
杜明峰剜肉保命没错，可这样一来，巨大的创面和快速失血，也会加剧毒素蔓延。
只能说，一碗药里，毒药和解药各掺了一半，还不能不喝。
真是个厉害的刺客。
如此他倒是省事了，完全不必动什么手脚，内心也不必天人交战，在医德和医术上左右为难。
眼下杜明峰这条腿，便是小侯爷让他治好，他都做不到。
治不好，那不是他的医德和医术有问题，是刺客太凶猛。
好容易剜干净了，秦太医覆上药粉，一圈一圈包扎：“杜大人，这些日子都不要下床，好好静养。我再开些方子，给您补补身子，清一清余毒。”
杜明峰猛提一口气，用力吐掉口中染满血的帕子，抖着声问：“我的腿...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秦太医包扎好，坐到一旁去写方子，换了套说辞安抚他：“杜大人不必忧心，先好生养伤，这恢复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虽说您底子强健，又有练武的身子骨，还是莫要心急，先好好养着。”
听出秦太医绕来绕去，始终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答案，杜明峰的心一寸寸发凉，此刻连腿上钻心的痛也顾不上。
他锲而不舍，目光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软弱与祈求，哑着声问：“秦太医，您跟我说句准话，这腿，到底会如何？”
他心里隐隐有不好的猜测。
剜肉是想保命，可活下来后，他还要保住腿。
若没了这条腿，他还如何坐稳刑卫司指挥使的位子！
如何替姑母办事效力，如何在杜家儿孙里立住，还如何能给阿娘一个平稳安乐的日子？！
这条腿等于他的命，等于他的将来，等于他全部的一切。
秦太医见这个问题是躲不掉了，给了个似是而非的承诺：“我试试。”
这已经是他宽慰病患的极限了。
治好是不可能的，但眼下杜明峰定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那便给他些日子来接受。
这话像是给杜明峰重新打开希望的大门，他紧紧抓住这三个字，使劲地轻轻点头，而后问道：“杜锐怎么样了？”
他昏迷前的最后一眼，看到杜锐倒在台上，醒来便是在刮骨剜肉。
秦太医摆摆手，浑不在意：“他的伤势尚好，骨头接上了，好好养着便是。”
杜明峰松了口气。
这大约是他遇刺醒来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待秦太医开了方子走后，杜明峰强忍痛楚，唤侍卫前来问：“刺客抓到了吗？”
侍卫低着头，鼻尖里满是铁锈味的血腥气，呛得鼻孔都不会呼吸了，小声讷讷：“没，没抓到。”
杜明峰已无力发火，出声都是轻飘飘的，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记得，是顾云台去追，也没追到？”
侍卫连连点头：“小侯爷没追到人，说是比赛场地的百姓实在太多，挡了小侯爷的路，让那人跑了。”
“爷，如今您遇刺这事，外头在传，是小侯爷找人做的。”侍卫将听到的传言一一学给杜明峰听。
杜明峰眼皮半阖，无力摆手：“不会是他。顾云台人虽狂傲，可一点不傻。在众目睽睽的大比赛上对我下手，丝毫不顾忌太后和杜家，绝非是他的手笔。”
“外头传言，说他是贼喊捉贼。”
杜明峰满眼冷意：“不过是杜家的人要让他背锅罢了。”
他遇刺已有个把时辰，杜家无一人来看他，都在外头忙着给顾云台泼脏水，趁机撕闹一场，索要好处。
他这伤，可真有价值，又给杜家输送养分了。
“此事宫里知道了吧。”
侍卫点头：“小侯爷进了趟宫，不过很快就出来了。”
杜明峰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皇帝把顾云台放到刑卫司，外头还曾传言他武定侯也不过是帝王手里的刀，但杜明峰懂，在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从来不曾把顾云台当刀或是当棋子。
这一点，他十分了然，也甚是羡慕。
“陛下定会让顾云台去查刺客，派我们的人也去查一查。另外，找人悄悄去寻名医，把这天下的名医都给我找来，一定要治好我的腿，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能把希望赌在秦太医一人身上。
他必须要好起来，恢复如常，否则太后不会再眷顾他，杜家更不会在意他。
凭他之前做过的事，得罪的人...
他和阿娘，只有死路一条。
喝下一碗汤药，杜明峰的眼皮越来越沉，陷入昏睡前，他强撑意识：“盯着顾云台的人，可有结果了？锐儿也受伤了，想必近来盯不了，待他好些，问一问吧。”
这场刺杀来得莫名其妙，虽说不是顾云台的手笔，可直觉告诉他，刺客却未必与顾云台无关。
有一点，他与杜家人的判断一致。
连顾云台都抓不到的人，根本不可能。
他不是主谋，但这名刺客，竟然能让顾云台轻易放过。
顾云台，一定认得他。
属下回禀：“爷，小侯爷难盯，我们的人跟不住。不过今日，跟到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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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里夹着颤抖的挫骨之痛，似是牙都咬断了半根，喊出来一半又缩回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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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太医抹了把额角的汗：“杜大人，您忍着点。这伤口附近的血肉都沾了毒，得刮掉，否则以后伤口会溃烂不止。忍着啊，保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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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峰疼得几近昏厥，只觉一身铁骨都要散了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口中紧紧咬着绸布，齿缝间有血丝一缕一缕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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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都令人齿冷。
一旁侍奉的仆从，两腿发软，端着满盆不知是血、还是水的铜盆出门，一个腿软，连人带盆一起滚下台阶。
给秦太医掌灯的侍女早就昏过去了，且是上一人，昏一人。
后来还是秦太医唤了自己的小童来掌灯，这才算是能好好刮肉。
秦太医边麻利地刮，边将话说得模模糊糊。
“杜大人，您中的这毒，是碧飞蛇毒，也称蝮蛇毒。这毒十分厉害，乃是一种混合毒素，虽说您及时剜肉，可这毒循经走脉，扩散极快，还是有一些余毒侵入了您体内。”
杜明峰面部肌肉绷到极限，整个人都在颤栗。
杜家人和武人的骄傲，让他不愿喊痛出声，可实在难以忍受。
更难以忍受的，是他在满京师的百姓面前，被一个不知名的刺客偷袭，且成功了。
杜家人的脸面、刑卫司指挥使的尊严和他仅剩的那点骄傲，此刻已荡然无存。
太后会如何待他？杜家人会怎么看他？
他这般丢脸，简直是奇耻大辱，这下顾云台更能踩他一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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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大人，您放心，我方才让您含的千年老参，足够提气保命，您眼下性命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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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毒扎进了你大腿的经脉里，就算毒拔了，余毒也能慢慢清，可这腿...以后怕是，行动上会有些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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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他看，小侯爷纯属多此一举。这刺客用上了蝮蛇毒，沾上一点都要烂一大片，何况是插进肉里。
杜明峰剜肉保命没错，可这样一来，巨大的创面和快速失血，也会加剧毒素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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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他倒是省事了，完全不必动什么手脚，内心也不必天人交战，在医德和医术上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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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峰满眼冷意：“不过是杜家的人要让他背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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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峰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皇帝把顾云台放到刑卫司，外头还曾传言他武定侯也不过是帝王手里的刀，但杜明峰懂，在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从来不曾把顾云台当刀或是当棋子。
这一点，他十分了然，也甚是羡慕。
“陛下定会让顾云台去查刺客，派我们的人也去查一查。另外，找人悄悄去寻名医，把这天下的名医都给我找来，一定要治好我的腿，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能把希望赌在秦太医一人身上。
他必须要好起来，恢复如常，否则太后不会再眷顾他，杜家更不会在意他。
凭他之前做过的事，得罪的人...
他和阿娘，只有死路一条。
喝下一碗汤药，杜明峰的眼皮越来越沉，陷入昏睡前，他强撑意识：“盯着顾云台的人，可有结果了？锐儿也受伤了，想必近来盯不了，待他好些，问一问吧。”
这场刺杀来得莫名其妙，虽说不是顾云台的手笔，可直觉告诉他，刺客却未必与顾云台无关。
有一点，他与杜家人的判断一致。
连顾云台都抓不到的人，根本不可能。
他不是主谋，但这名刺客，竟然能让顾云台轻易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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