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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砖瓦房外的水缸结了薄冰。

    沈知禾拿木勺敲开,舀水时,冰碴碰在搪瓷盆里,叮叮响。天还没亮透,院角的草被霜压着,像一排低头认错的小人。

    她把水倒进盆里,手指冻得发红。

    温娆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兔草。

    “你今天起这么早?”

    沈知禾说:“互助灶房第一天。”

    “王招娣昨晚就把米泡上了。”

    “我知道。”

    温娆看着她。

    “那你敲冰玩?”

    沈知禾把木勺放下。

    “醒神。”

    温娆盯着她衣领。

    银锁露在外面。她没塞回去。

    温娆没问,只说:“顾砚之今天来?”

    沈知禾端盆的手停了一下。

    “他昨天说下午。”

    “哦。”

    “你哦什么?”

    温娆面无表情。

    “风大。”

    沈知禾看她。

    温娆转身就走。

    “我喂兔子。”

    服务社的院子比平时热。

    王招娣在后院灶台前忙。头发用布巾包住,袖子挽起来,正在搅锅里的粥。两个女儿坐在门边剥柴叶。大的剥得认真,小的把柴叶当成花撒。

    周晓云抱着孩子记米账。

    “碎米三斤。红薯干半筐。咸菜两坛。柴火温娆送来一捆。”

    王招娣立刻说:“柴我以后自己捡。”

    温娆把兔草放下。

    “你先学会码。”

    王招娣点头。

    “我会码。码得齐。”

    李秀兰从卫生室出来,鼻子动了动。

    “今天没糊。”

    王招娣紧张地看她。

    “真没糊。”

    李秀兰拿碗盛了一口,吹了吹,喝下去。

    “稀了。”

    王招娣脸红。

    “我怕不够。”

    沈知禾走进来。

    “第一天稀点没事。账上写清。”

    李秀兰把碗递给她。

    “你也喝。别光让别人活下去,你自己饿死在账本上。”

    沈知禾接过。粥很热。红薯干煮得软,带一点甜。

    她低头喝了一口。

    胃里慢慢暖起来。

    院门口陆续有人来登记。多是昨天听说王招娣留下来的女人。有人假装买布头,有人假装问针线,眼睛却往后院瞟。

    一个大娘压低声音。

    “那个前河的,真离了?”

    沈知禾抬眼。

    “调解申请已受理。”

    大娘没听懂,却觉得厉害。

    “那她男人不来抢?”

    温娆站在门边,把值守表贴上去。

    “来就登记。”

    大娘缩脖子。

    “啥都登记啊?”

    李秀兰说:“放屁也登记。看谁臭。”

    院里笑开。

    王招娣端着粥出来,手还有点抖。

    沈知禾说:“这是王招娣。互助灶房负责人。”

    王招娣猛地抬头。

    “负责人?”

    “灶房你管。”

    “我……我就熬粥。”

    “熬粥也得有人负责。”

    周晓云把米账递给她。

    “你签名字,不会写就按手印。我教你写。”

    王招娣看着那本账,像看一扇门。

    “我能学写名字?”

    沈知禾说:“能。”

    大的孩子立刻说:“娘,我会写王字。”

    王招娣看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她憋回去。

    “那你教娘。”

    中午前,顾砚之来了。

    他这回穿着便服。公文包还在,手上多了一只搪瓷缸。缸子旧,盖子边有磕痕。

    沈知禾站在账桌后。

    “远道而来的人,自带碗?”

    顾砚之把缸子放到桌上。

    “怕你们不够。”

    王招娣从后院探头。

    “够的。沈社长说今天按二十碗熬。”

    李秀兰立刻说:“她恨不得连你喝几口都算。”

    顾砚之看向沈知禾。

    “我喝一碗。”

    沈知禾在账本上写。

    “公安顾砚之,粥一碗。”

    顾砚之停了停。

    “要收钱?”

    “今天试灶,不收。记人情账。”

    李秀兰拍桌笑。

    “顾公安,你欠大了。”

    顾砚之接过粥,没反驳。

    他站到院边喝。热气挡住半张脸。沈知禾低头写账,余光看见他的手指被热缸子烫了一下,却没松。

    像端着什么不能撒的东西。

    午后人少了。

    王招娣带着孩子在后院洗碗。周晓云教她写名字。李秀兰去卫生室看诊。温娆在院门修门闩。

    沈知禾把互助会值守表誊好,贴到墙上。

    顾砚之站在她旁边。

    “王招娣的手续,县妇联会盯。”

    “嗯。”

    “周大勇今天上午去了公社。”

    沈知禾笔尖一顿。

    “找谁?”

    “后勤杂务组的表叔。又去民政办吵了一场。”

    “结果?”

    “潘同志让他先看验伤记录。”

    沈知禾笑了一下。

    “潘同志进步挺快。”

    顾砚之说:“你昨天把材料摆得太齐,他想退也没路。”

    “规则是地图,不是麻绳。”

    “这句话,你说过。”

    “好话可以重复。”

    顾砚之看着她。

    “那我也重复一次。”

    沈知禾抬眼。

    “什么?”

    他说:“我申请调到县局了。”

    “昨天说过。”

    “今天批了。”

    沈知禾的手停在墙面上。浆糊沾在指腹,凉凉的。

    院里风不大。可木牌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她问:“什么时候到任?”

    “下月。”

    “省城那边案子呢?”

    “交接。顾长霖后续经济线由纪检继续。顾长衡旧案档案我还能查。”

    沈知禾把值守表的纸角按平。

    “顾公安,你这是把路改了。”

    “嗯。”

    “为什么?”

    顾砚之看着她,没有躲。

    “离你近一点。”

    这句话第二次说,还是不响。

    可沈知禾指腹上的浆糊忽然像干住了。她搓了一下,没搓掉。

    她把旁边的水碗端给他。

    “那先喝口水。”

    顾砚之接过。

    “远道而来的人?”

    沈知禾说:“嗯。远道而来的人。”

    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沈知禾看见了。

    “嫌凉?”

    “不。”

    “凉就说。”

    “有点。”

    沈知禾把碗拿回来,倒进炉边的小壶里。

    “等着。”

    顾砚之站在原地。

    温娆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又低头修门闩。门闩被她敲得砰砰响。

    李秀兰从卫生室探出头。

    “温娆,你拆门呢?”

    温娆说:“修。”

    李秀兰看了看顾砚之,又看沈知禾,拖长声音。

    “哦。修。”

    沈知禾当没听见。

    水热了。她重新倒一碗,递给顾砚之。

    递过去时,银锁从领口滑出来。小锁撞在碗沿,轻轻一声。

    顾砚之的目光落在锁上,又很快移开。

    沈知禾没有遮。

    她说:“烫。慢点。”

    顾砚之接过碗。

    “好。”

    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点。

    不是没人说话。是那些声音都退远了。柴火声。孩子笑声。李秀兰骂人的声音。温娆敲门闩的声音。

    都像隔着一层热气。

    顾砚之喝完水,把碗还给她。

    “沈知禾。”

    “嗯。”

    “以后如果你去县妇联,或者留红星大队,我都在县里。”

    她看着碗里的水痕。

    “这算办案路线?”

    “算。”

    “还是……”

    “也是。”

    沈知禾抬眼。

    两人隔着半步。院里风把她额前碎发吹乱。顾砚之抬了下手,又放下。

    沈知禾看见他的动作。

    她没有笑。

    只把碗放回桌上。

    “顾砚之,互助会夜间值守缺人。”

    他点头。

    “我可以排班。”

    沈知禾说:“公安排班,太显眼。”

    “那我路过。”

    “天天路过?”

    “县局到红星大队的路,会很顺。”

    沈知禾终于弯了下唇。

    “路自己知道吗?”

    顾砚之说:“我知道。”

    沈知禾刚要接话,院里的风忽然变了一下。不是冷,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夜里往这边赶。

    她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浆糊,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招娣的大女儿跑进来。

    “沈姨!门口有人!”

    温娆立刻站直。

    沈知禾转头。

    院门外站着个女人。

    陈桂芬。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用旧布包着,脸色黄。手里攥着一封信。看见沈知禾,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温娆的脸瞬间冷了。

    “你来干啥?”

    陈桂芬没敢进门。

    她站在门槛外,像门里有什么火。

    “沈知禾,我不是来闹的。”

    李秀兰从卫生室出来,手里还拿着药勺。

    “你最好不是。不然老娘今天药勺也能刮你一层皮。”

    陈桂芬脸更白。

    她看向沈知禾。

    “沈守成病了。”

    沈知禾没动。

    风从院门灌进来。银锁贴在棉袄外,凉意一点点渗进去。

    陈桂芬把信往前递。

    “狱中突发心脏病。保外就医,被接回省城沈家老宅。”

    沈知禾看着那封信。

    没有接。

    陈桂芬声音发哑。

    “他让我告诉你,他有话想跟你说。”

    温娆冷声道:“他说你就来?他又憋什么坏?”

    陈桂芬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顾砚之走到沈知禾身侧。

    “要查保外手续。”

    陈桂芬立刻说:“手续是真的。我不敢骗你们。”

    李秀兰骂了一句。

    “你们沈家人死到临头都不消停。”

    沈知禾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薄。边角被汗浸过,干了以后皱成一圈圈硬纹。

    她没有拆。

    陈桂芬看着她。

    “他还说……”

    沈知禾抬眼。

    “说。”

    陈桂芬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娘死之前,有句话他没说完。”

    院里的声音一下断了。

    王招娣抱住两个孩子。周晓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温娆的手指扣住门框。顾砚之看向那封信。

    沈知禾把信压进掌心。

    纸很薄。

    却像一块冷铁。

    她问:“哪句话?”

    陈桂芬摇头。

    “他说要亲口告诉你。”

    沈知禾看着她。

    很久。

    然后把信放进布包里。布包里,母亲的旧纸、顾铮的信、互助会登记本挤在一起。

    她说:“明天去省城。”

    温娆立刻开口。

    “我去。”

    顾砚之说:“我送你。”

    李秀兰把药勺往桌上一放。

    “老娘也去。别让那老东西临死还放屁熏人。”

    沈知禾看着院门外的雪泥。

    互助会木牌在风里轻轻响。

    刚贴好的值守表纸角被吹起。她伸手按住。

    “明天。”

    她把纸角按平。

    “今天先开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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