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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沈知禾把那张复印件按住,指腹压在纸边,纸薄得有点发软。

    周建国咳了一声。

    这一声像从旧柜子里刮出来的。干。涩。还带着一点破风。

    顾砚之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

    屋里灯泡嗡嗡响。沈知禾看着周建国的嘴。

    “哪个丁?”

    周建国摇头。

    “我只抄到姓。”

    “你抄半张调令,偏偏只抄到姓?”

    周建国抬起眼。

    “我那时候手抖。”

    沈知禾看着他。

    周建国把复印件往她面前推了推,纸边碰到银锁,轻轻一响。

    “调令送错桌。我看见接收单位,就知道不对。我刚写到姓,门外有人喊我。那张原件被收走了。”

    顾砚之问:“谁收走?”

    “丁卫国。”

    沈知禾的手停住。

    顾砚之的笔终于落下,沙沙一声。

    周建国说:“不是那个调来机械厂的人。丁卫国是后勤药品调拨员。后来转卫生系统。你们名单上应该有。”

    沈知禾看向顾砚之。

    顾砚之点头。

    “有。”

    “他拿走调令时,看了我一眼。”周建国捏着拐杖,手背青筋一根根凸出来。“他说,周建国,你咳成这样,还管什么纸。”

    沈知禾把复印件拿起来。

    “所以你藏了抄件。”

    “藏了。”

    “原件呢?”

    “不知道。”

    “那个姓丁的呢?”

    “不知道。”

    周建国说完,又咳了起来。

    这次他捂住嘴。手帕很旧,边上洗得发毛。他咳完,把手帕攥进掌心,不让人看。

    沈知禾没看他的手帕。

    她低头看复印件。

    接收单位。省城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后勤保障处。

    名字只剩一个“丁”。

    一个丁字像钉子,钉在纸中间。

    她忽然听不清顾砚之和周建国又说了什么。灯泡白光糊了一下。桌上那只搪瓷杯的红边变成了一圈晕开的血色。她眨眼。再眨。才看清杯口缺了一个小口。

    没用的缺口。偏偏在这时候扎眼。

    “沈知禾。”

    顾砚之叫她。

    她把纸放回桌上。

    “我去机械厂。”

    顾砚之皱眉。

    “现在?”

    “后勤保障处在机械厂。”

    “夜里档案室不开。”

    “罗海萍在。”

    周建国抬头。

    “你要查机械厂旧档?”

    沈知禾把复印件按进布包夹层。

    “你带来的东西,只能证明有个丁从军区转到机械厂。要让别人认,就得有机械厂自己的纸。”

    周建国看着她。

    “那张纸不好找。”

    “纸不好找,人更不好找。”

    她把银锁挂回领口。锁面贴到皮肤,凉了一下。

    “我先找纸。”

    周建国沉默片刻,把一个小信封推过来。

    “这个也带上。”

    沈知禾没接。

    “什么?”

    “我当年抄的另一张目录。没名字,只有调令编号前半截。”

    顾砚之伸手接过,打开看。

    纸上字很淡。

    六八军后转地急调。编号:丁-68-4。

    沈知禾盯着那行。

    “丁字开头?”

    “可能是姓,也可能是归档类。”

    周建国说。

    “我不敢定。”

    沈知禾把纸收进账本。

    “不敢定就查。”

    周建国站起来,拐杖敲到地面,笃的一声。

    “沈知禾同志。”

    “嗯。”

    “如果查到那个人还活着,别让他先进你屋。”

    沈知禾抬眼。

    周建国的脸被白灯照得发灰。

    “他会先看门。”

    “看门?”

    “当年在药房后门,我只记得一件事。”周建国喉咙滚了一下。“那人进屋前,先摸门闩。”

    沈知禾没说话。

    顾砚之把这句记下。

    周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白纸。

    “我没替沈兰芝喊过冤。”

    沈知禾拉开门。

    “你今天喊了半声。”

    周建国握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

    外头冷风灌进来。他低头跨过门槛,鞋底的湿泥又蹭了一道黑。

    门合上后,屋里还留着旧咳声。

    顾砚之说:“我送材料回省厅。”

    沈知禾已经把布包背起来。

    “我去机械厂。”

    “我陪你。”

    “你现在去省厅查丁卫国。”

    顾砚之看她。

    沈知禾把桌上那张空白纸折起来,塞到省城联络账里。

    “周建国说丁卫国拿走调令。他既然拿过,就有手痕。你查他。机械厂我去。”

    顾砚之没动。

    沈知禾抬头。

    “顾公安,你站这里,后勤保障处会自己开门?”

    他把证件袋拿起。

    “我送你到厂门口。”

    “顺路?”

    “这次不顺。”

    沈知禾看了他一眼。

    “行。难得说句实话。”

    两人到机械厂时,门口只剩值班灯。铁门上挂着白霜,门房老头裹着军大衣,听见敲窗,骂了一句。

    “谁啊?大晚上砸厂门,锅炉炸了?”

    沈知禾把介绍信递进去。

    “找罗海萍。”

    门房老头眯着眼看字。

    “医院那边的罗主任?”

    “嗯。”

    “这个点儿,她也不能给你开档案室。”

    沈知禾说:“你打电话。”

    老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你谁啊?”

    顾砚之把证件亮出来。

    老头立刻坐直。

    “公安?”

    沈知禾补了一句。

    “查旧档。六八年的。”

    老头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六八年?”

    顾砚之看他。

    “你知道?”

    老头把电话摇起来,嘴里嘀咕。

    “六八年的纸,翻出来都能当棉絮了。”

    电话通了。

    老头说了两句,又把话筒递出来。

    “罗主任找你。”

    沈知禾接过。

    “罗海萍。”

    电话那头有水声,像杯子被碰倒。

    “沈会长?”

    “后勤保障处。六八年。”

    罗海萍那边静了一下。

    “你等我。”

    “档案室能开?”

    “钥匙在后勤科,章在办公室,许卫东肯定不在。”

    “那谁在?”

    “值班干事。”

    “能撬?”

    罗海萍咳了一声。

    “不能。”

    旁边传来另一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火气。

    “谁说不能?”

    黄素琴。

    沈知禾把话筒拿远一点。

    黄素琴在那头骂:“档案室不能撬,后勤科那帮人的嘴能撬。沈会长,你等着,我带算盘过去。”

    沈知禾把话筒放回耳边。

    “算盘也能开锁?”

    黄素琴说:“不能开锁,能敲人。”

    门房老头听得一愣一愣。

    顾砚之低头看了眼手表。

    “我去省厅。”

    沈知禾点头。

    “丁卫国。”

    “我知道。”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

    “门闩。”

    沈知禾看他。

    顾砚之说:“记住周建国那句话。”

    沈知禾把手插进袖口。

    “顾公安,你再啰嗦,黄素琴要把你也算进去。”

    他眼里有一点笑,没停,转身走进夜色里。

    罗海萍和黄素琴赶到时,黄素琴围巾都没系好,脖子露着一截冻红的皮。她怀里抱着算盘,算盘珠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后勤保障处?”她进门就把算盘往门房桌上一放。“六八年就撤了。”

    门房老头吓一跳。

    “黄主任,你轻点。这桌子厂里财产。”

    黄素琴瞪他。

    “厂里财产怕算盘?怕账才对。”

    罗海萍把一串钥匙摊开。

    “后勤科值班干事不肯开档案室,说要许经理批。”

    “许卫东睡得像死猪,还批什么批。”黄素琴把算盘往怀里一夹。“走,先问。”

    值班干事在后勤科办公室打盹。脸压在报纸上,嘴边还有一点口水印。

    黄素琴一掌拍桌。

    啪。

    值班干事直接弹起来。

    “谁?!”

    “账。”

    黄素琴把算盘摆到他面前。

    值班干事看清人,脸垮下来。

    “黄主任,大半夜的你干啥啊?”

    “问你六八年后勤保障处档案放哪儿。”

    “六八年?”值班干事揉眼。“那都多少年前了。”

    沈知禾把周建国给的编号纸放到桌上。

    “丁-68-4。急调。军区转地方。”

    值班干事看了一眼,眼神闪了下。

    罗海萍立刻说:“你见过?”

    “没。”

    “你刚才眨眼了。”

    “罗主任,人困了也眨眼。”

    黄素琴拨了一下算盘珠。

    “你再困一个我看看。”

    值班干事脸皱起来。

    “我真不知道。老档案在地下室,人事档案归人事科。”

    “钥匙。”

    “许经理管着。”

    沈知禾问:“备用钥匙呢?”

    “没有。”

    黄素琴冷笑。

    “机械厂连厕所都有备用钥匙,档案室没有?”

    值班干事被噎住。

    罗海萍低声说:“我知道一把。在老药房交接柜旁边,挂过一串旧钥匙。马建业以前拿过。”

    沈知禾看她。

    “能试?”

    “能。”

    黄素琴抱起算盘。

    “那还等啥?去旧药房偷钥匙。”

    值班干事急了。

    “这叫偷?”

    沈知禾回头。

    “叫配合调查。”

    黄素琴冲他一指。

    “听见没?老王都学会了,你还不会?”

    旧药房门上的封条没动。罗海萍开的是旁边交接柜。柜门一拉,霉味和樟脑丸味一起出来,呛得黄素琴打了个喷嚏。

    “这味儿。马建业以前是不是拿药熏自己脑子?”

    罗海萍没接,伸手从柜里取下一串钥匙。

    钥匙很多,锈得颜色不一。她一把一把试。

    第一把不行。

    第二把卡住。

    第三把插进去,咔哒。

    地下档案室门开了。

    灰扑面而来。

    沈知禾戴上口罩,还是被呛了一下。嗓子里发苦。

    罗海萍拎着手电照进去。

    “人事旧档在里面左边。”

    黄素琴举着算盘。

    “这玩意儿现在当镇宅用。”

    沈知禾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黄素琴理直气壮。

    “有点重,拿着安心。”

    档案柜一排排站在墙边。铁皮被潮气咬出锈斑。罗海萍蹲下翻目录。

    “六八年……六八年……后勤保障处。”

    她抽出一卷发黄的档案袋,绳子一解,灰落在手背上。

    沈知禾用手电压着光。

    “有几个人?”

    罗海萍翻页。

    “一,赵常青,军区运输转机械厂车队。”

    黄素琴说:“这人后来退休了,爱喝酒,没啥遮掩。”

    “二,李树民,仓储转后勤仓库。”

    “仓库老李,死好几年了。”

    “三,丁卫国。”

    沈知禾抬头。

    罗海萍也停住。

    黄素琴的算盘珠子轻轻滑了一颗。

    “丁卫国不是转卫生系统?”

    沈知禾说:“周建国说他拿走过调令。”

    罗海萍继续看。

    “这里只写借调机械厂附属医院后勤保障处三个月,后续转省卫生系统。”

    “三个月。”沈知禾把这句记下。“还有吗?”

    罗海萍翻到下一页。

    纸页空了。

    真的空。

    上头没有照片。没有姓名。没有籍贯。只有一行油印字。

    调令存根缺失。

    黄素琴凑过来,手电光晃到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这什么鬼东西?”

    罗海萍把空白页翻过来。

    背面也空。

    沈知禾摸了摸纸边。

    纸边比前几页新一点,又没有新到能一眼看出来。

    她指腹蹭到一点胶痕。

    “这页换过。”

    罗海萍立刻把手电凑近。

    “边上有撕痕。”

    黄素琴骂了一声。

    “哪个手贱的,撕档案撕得跟啃饼一样。”

    沈知禾看着那行字。

    调令存根缺失。

    “这就是第四个人。”

    罗海萍把四张名单摊开。

    “四名军区系统调入人员。三个有名有姓。第四个空白。”

    黄素琴忽然安静了。

    沈知禾看她。

    “你知道?”

    黄素琴嘴唇抿了一下。

    “老厂长提过一次。”

    罗海萍抬头。

    “哪个老厂长?”

    “第一任许厂长。退休那个。以前开会喝多了,说过六八年后勤保障处来过一个人,厂里不许问。说那人——”

    她停了一下,伸手拨了拨算盘珠。啪。啪。两声在地下室里响得很突兀。

    沈知禾问:“说那人什么?”

    黄素琴抬眼。

    “是来避风的。”

    地下室的手电光闪了一下。

    沈知禾把那张空白档案页夹进复印纸里。

    “明早找老厂长。”

    黄素琴看着空白页。

    “沈会长,这纸要是拿出去,许卫东能跳。”

    沈知禾把纸袋封上。

    “让他跳。正好看谁接住他。”

    罗海萍把档案袋重新扎好,手指上沾了一道灰。

    “原件不能离档案室。”

    “复印。”

    “复印室锁了。”

    黄素琴抱起算盘,转身往外走。

    “值班干事醒着呢。让他醒得值点钱。”

    值班干事听完要复印,脸都绿了。

    “黄主任,这不合规。”

    黄素琴把算盘往桌上一敲。

    “合规?你们一页空白档案躺地下室十几年,你跟我说合规?”

    值班干事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把登记本推过去。

    “写。罗海萍调阅。黄素琴见证。沈知禾接收复印件。原件不离室。”

    值班干事拿笔,手有点抖。

    “许经理问起来……”

    黄素琴说:“就说我拿算盘逼的。”

    值班干事小声嘀咕:“本来就是。”

    黄素琴耳朵尖。

    “你说啥?”

    “我说马上复印。”

    复印机吐出纸时,油墨味很重。沈知禾拿起那张空白档案复印件,纸还是热的。

    空白。

    一行字。

    调令存根缺失。

    比写满名字还刺眼。

    黄素琴站在旁边,忽然说:“老厂长记性不好。你明天问,别一上来就问人名。”

    “问什么?”

    “问后勤保障处。”

    罗海萍说:“问铜扣。”

    黄素琴看她。

    罗海萍把口罩摘下来,脸上有两道浅印。

    “老人记不住名字,记得住吓过他的东西。”

    沈知禾把复印件放进布包最里层。

    “那就问铜扣。”

    黄素琴又拨了一下算盘。

    “还有那个丁卫国。三个月借调。这个人也不干净。”

    沈知禾拉紧布包带。

    “顾砚之在查。”

    “顾公安?”

    黄素琴看她,眼神有点促狭。

    “他又顺路?”

    沈知禾往外走。

    “这回不顺。”

    罗海萍在后面低声笑了一下。

    地下室门关上。灰被隔在里面。

    沈知禾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门锁咔哒落下,像旧账暂时闭嘴。

    她把空白档案复印件按在布包里。

    纸热已经散了。

    可那行字还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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