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破他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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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脚就能劈成两半。”温娆咧开嘴，笑出了一口白牙，手里的半截木棍在青石板上重重戳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她转身就要往院门外冲。
“站住。”沈知禾伸手，一把扣住温娆的肩膀。
指肚隔着厚厚的棉袄，捏得很死。
温娆猛地回头，眼底的火气直往外窜，“拦我干啥？人家都欺负到门头上了！那个姓赵的在这节骨眼上摆桌子，明摆着是砸咱们的招牌，我去把他的桌子劈了，看他还怎么发！”
“然后呢？”沈知禾看着她，语气平得像院子里的井水。“你一棍子把桌子劈了，他马上报保卫科，说你破坏退休干部联谊会办公，殴打国家工作人员。他连档案都能在省厅抽走，你觉得保卫科来了，是抓你还是抓他？”
温娆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手里的棍子往下放了两寸。
黄素琴在旁边喘着粗气，扣子崩开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红毛衣。“那咋办？就看着他在那发申请表？现在全厂宿舍区的家属都去排队了，咱们那服务社门前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刚挂牌，就被他一张桌子堵死了，以后谁还敢来咱们这登记？”
“那就去看看，他发的到底是什么表。”沈知禾松开温娆的肩膀。
她转头，视线扫过还站在枣树下的顾砚之。顾砚之今天穿着局里的棉袄，没穿那身扎眼的制服。
“私人恩怨。不用公家皮。”沈知禾冲他抬了一下下巴，声音很淡，“你留在院子里劈柴。今天这局，我自己去破。”
顾砚之看着她。没拦。他只是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慢慢系上扣子，“他要是带了人，我过去收尸。”
收谁的尸，他没说。但沈知禾听懂了。
十分钟后，机械厂职工宿舍区。
天还阴着，没下雪，但风刮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传达室门前那块煤渣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全是穿着发旧蓝灰色棉布袄子的大妈和妇女，个个手里捏着个小板凳或者破布袋，垫着脚尖往里挤。
“别挤！都别挤！按户口本来！一家领一张！”
一个沙哑又透着股高高在上劲儿的声音，从人群正中间传出来。
沈知禾没硬挤。她带着温娆和黄素琴，顺着人群边缘的墙根，绕到了传达室那个破旧的后窗根底下。从这里，刚好能越过前面的人头，看清门前的情况。
那张新挂上去的，刻着“服务社”三个红字的木牌子底下。
正正当当地摆着一张墨绿色的铁皮折叠桌。
桌子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梳着个大背头，头上抹了头油，在阴天里竟然还泛着点反光。穿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罩甲，袖口戴着袖套。
这人就是赵德安。
周正清的编外档案员，现在退休联谊会的干事。
他手里拿着一沓油印的白纸，另一只手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每递出去一张纸，就在旁边的一个硬抄本上画个勾。
“赵干事啊，这表填了，真能报销以前看病买药的钱？”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家属，眼巴巴地看着那张白纸。
赵德安吹了一口茶缸里的浮沫。“大姐，这是咱们退休干部联谊会专门找上面要来的福利。主要是照顾你们这些老职工。但凡是这两年在附属医院开过药、看病花超了的。把表填了，把原始的报销单子和处方附在后面，交到我这。我们联谊会统一拿去走账。起码能给你们发百分之二十的困难补助。”
百分之二十。
这个数字一出来，人群里一阵骚动。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年代，别说百分之二十，就是百分之二，那也是天上掉馅饼。
“哎哟，那可太谢谢赵干事了！”大姐双手哆嗦着接过那张纸，跟捧着圣旨一样。
温娆在墙根底下看得直咬牙。“他这是来发钱的？这不成了活菩萨了？咱们这还怎么收单子？”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沈知禾盯着赵德安手里那厚厚的一沓油印纸。“他用官方的福利做幌子。这局，不是发钱。是收东西。”
沈知禾转头看向黄素琴。“黄主任。你能从侧面挤过去，拿一张那表给我看一眼吗？”
“能。你在边上等着。”黄素琴胖乎乎的身子这会儿爆发出惊人的灵活。她一猫腰，顺着两个家属的缝隙就钻了进去。没一会儿，连扯带拽地从一个人手里借来了一张刚领到的申请表，退了出来。
表递到沈知禾手里。纸面很糙，油墨味很重。
沈知禾低头。手指顺着表格上的栏目往下划。
姓名、工号、看病时间、药房批号。
她的手指猛地停在了表格的最下面，一行极小的、加粗的字上。
【注：填表人须将医院原始处方笺、缴费发票原件及用药明细存根一并上交，作为审核唯一凭证。如有遗失或不交原件者，取消补助资格。】
沈知禾看着那行字，忽然冷笑了一声。极短，极冷。
“看出什么了？”温娆凑过来。
“周正清这盘棋，下得真绝。”沈知禾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攥在手里。“孙德庸进去了，马建业也抓了。机械厂这边的旧账马上就要查。他怕家属手里留着那些虚高药价、调换批号的原始凭证。这表，根本不是发补助。他是花那可怜的百分之二十，合法地收缴、销毁他们过去的罪证。”
只要这些底层家属把原件交上去，那些药房的烂账就彻底死无对证了。而他们，连这百分之二十到底能不能发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温娆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泛白。“我去掀了他的桌子！”
“我说了，不用棍子。”
沈知禾把那张折好的纸揣进兜里。她迈开步子。没绕开人群。直接迎着那群排队的家属，硬生生从中间挤出了一条路。
鞋底踩在煤渣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她走到那张墨绿色的折叠桌前。
赵德安正端着茶缸准备喝水，余光扫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桌前不走，眼皮都没抬。“排队排队。领表去后头。别往前挤。”
沈知禾没动。
她把手按在赵德安放在桌面的那个硬抄本上。按得很死。
赵德安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你哪个车间家属？这本子是登记用的，弄脏了你赔？”
沈知禾看着他。没回话。
她突然转过身，面向后面那乌压压一片正在排队、眼巴巴指望这百分之二十补助的家属。
“各位大嫂、大妈。”沈知禾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透风的传达室门口，极其清晰，字字砸在地上。“你们填了这张表。拿回家的不是钱，是一张废纸。”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嗡嗡的议论声。
“你胡说啥呢丫头？”刚才领表的大姐不干了，“赵干事说了，这是福利！”
“福利？”沈知禾转回身，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退回来的空白表格最下面那行小字上。“这上面写着，必须要交原始发票和处方笺的原件。那是你们花钱看病的唯一凭证。”
她盯着赵德安，眼睛里是刀锋一样的冷光。
“赵干事。这百分之二十的补助，是哪个部门批的？资金走哪条账？如果是联谊会走账，你们一个退休组织，拿什么钱来补医院的亏空？如果是医院走账，为什么不敢盖附属医院的公章，只盖你们联谊会的闲章？”
赵德安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放下茶缸。砰的一声，水花溅在了硬抄本上。
“你少在这胡搅蛮缠！我们这是为老职工争取……”
“你收了原件。”沈知禾直接打断他，根本不给他辩解的余地。“一旦交上去，就等于把你们当初看病的账全部抹平了。原件没了，剩下的那百分之八十的钱，要是以后省厅查下来，查到了医院的账面上，这笔钱去哪了？是不是就算在你们自己头上，成了你们自愿放弃的呆账？！”
沈知禾没提马建业，没提贪污。她用这些底层妇女最听得懂的话，把这层虚伪的皮扒了下来。
呆账。原件没了。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了排队人的耳朵里。七十年代末，穷日子过惯了的人，对“凭证”这两个字极其敏感。没凭证，就等于没证据。没证据，谁认账？
人群里的嗡嗡声变大了。有人开始低头看那张原本被当成宝贝的纸，眼睛在找那行极小的小字。
“哎……好像是写着要交原件啊……”
“原件要是交了，那剩下的八十块钱谁给报啊？”
赵德安猛地站起来。那反光的大背头都有些乱了。他指着沈知禾，手指有点发抖。“你是谁？你在这妖言惑众！保卫科！去叫保卫科！”
温娆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提着棍子往前跨了半步。
沈知禾按住温娆的胳膊，她看着赵德安，嘴角扯出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传达室，今天挂的是服务社的牌子。不是你们联谊会的停尸房。”
她转过身，从兜里掏出罗海萍给的那本厚厚的牛皮纸登记册。直接拍在赵德安的铁皮桌子上。
“啪”的一声。震起一层微小的灰。
“今天在这里，想要登记看病乱账的。不用交原件。你们自己拿着。我们只抄底单批号。查出一笔，算一笔。”沈知禾看着人群，声音坚定。“不要你们一分钱。但我要把那些吃了你们看病钱的人，从老鼠洞里挖出来。”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随后，那个刚领了表的大姐，突然把手里的油印纸揉成了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我不填了！原件交了，我拿什么证明我男人去年吃的那个高价假药！”
像是一个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排队的人群瞬间乱了。揉纸的，退出来的。有人甚至开始往赵德安的桌子上吐唾沫。
赵德安脸都绿了。他连硬抄本都没来得及拿稳，抓起那摞剩下的白纸，端着搪瓷缸子，在两个小干事的护着下，狼狈地往人群外面挤。
走的时候，他回头死死盯了沈知禾一眼。眼神怨毒。
沈知禾没理他。她拉开传达室的门，把一条瘸腿的椅子搬出来，拍在门口。
“温娆，坐这。收单子。”沈知禾转头。“记清楚批号。”
那张属于服务社的桌子，终于在这条灰扑扑的巷子里，稳稳地扎了根。
“一脚就能劈成两半。”温娆咧开嘴，笑出了一口白牙，手里的半截木棍在青石板上重重戳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她转身就要往院门外冲。
“站住。”沈知禾伸手，一把扣住温娆的肩膀。
指肚隔着厚厚的棉袄，捏得很死。
温娆猛地回头，眼底的火气直往外窜，“拦我干啥？人家都欺负到门头上了！那个姓赵的在这节骨眼上摆桌子，明摆着是砸咱们的招牌，我去把他的桌子劈了，看他还怎么发！”
“然后呢？”沈知禾看着她，语气平得像院子里的井水。“你一棍子把桌子劈了，他马上报保卫科，说你破坏退休干部联谊会办公，殴打国家工作人员。他连档案都能在省厅抽走，你觉得保卫科来了，是抓你还是抓他？”
温娆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手里的棍子往下放了两寸。
黄素琴在旁边喘着粗气，扣子崩开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红毛衣。“那咋办？就看着他在那发申请表？现在全厂宿舍区的家属都去排队了，咱们那服务社门前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刚挂牌，就被他一张桌子堵死了，以后谁还敢来咱们这登记？”
“那就去看看，他发的到底是什么表。”沈知禾松开温娆的肩膀。
她转头，视线扫过还站在枣树下的顾砚之。顾砚之今天穿着局里的棉袄，没穿那身扎眼的制服。
“私人恩怨。不用公家皮。”沈知禾冲他抬了一下下巴，声音很淡，“你留在院子里劈柴。今天这局，我自己去破。”
顾砚之看着她。没拦。他只是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慢慢系上扣子，“他要是带了人，我过去收尸。”
收谁的尸，他没说。但沈知禾听懂了。
十分钟后，机械厂职工宿舍区。
天还阴着，没下雪，但风刮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传达室门前那块煤渣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全是穿着发旧蓝灰色棉布袄子的大妈和妇女，个个手里捏着个小板凳或者破布袋，垫着脚尖往里挤。
“别挤！都别挤！按户口本来！一家领一张！”
一个沙哑又透着股高高在上劲儿的声音，从人群正中间传出来。
沈知禾没硬挤。她带着温娆和黄素琴，顺着人群边缘的墙根，绕到了传达室那个破旧的后窗根底下。从这里，刚好能越过前面的人头，看清门前的情况。
那张新挂上去的，刻着“服务社”三个红字的木牌子底下。
正正当当地摆着一张墨绿色的铁皮折叠桌。
桌子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梳着个大背头，头上抹了头油，在阴天里竟然还泛着点反光。穿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罩甲，袖口戴着袖套。
这人就是赵德安。
周正清的编外档案员，现在退休联谊会的干事。
他手里拿着一沓油印的白纸，另一只手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每递出去一张纸，就在旁边的一个硬抄本上画个勾。
“赵干事啊，这表填了，真能报销以前看病买药的钱？”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家属，眼巴巴地看着那张白纸。
赵德安吹了一口茶缸里的浮沫。“大姐，这是咱们退休干部联谊会专门找上面要来的福利。主要是照顾你们这些老职工。但凡是这两年在附属医院开过药、看病花超了的。把表填了，把原始的报销单子和处方附在后面，交到我这。我们联谊会统一拿去走账。起码能给你们发百分之二十的困难补助。”
百分之二十。
这个数字一出来，人群里一阵骚动。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年代，别说百分之二十，就是百分之二，那也是天上掉馅饼。
“哎哟，那可太谢谢赵干事了！”大姐双手哆嗦着接过那张纸，跟捧着圣旨一样。
温娆在墙根底下看得直咬牙。“他这是来发钱的？这不成了活菩萨了？咱们这还怎么收单子？”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沈知禾盯着赵德安手里那厚厚的一沓油印纸。“他用官方的福利做幌子。这局，不是发钱。是收东西。”
沈知禾转头看向黄素琴。“黄主任。你能从侧面挤过去，拿一张那表给我看一眼吗？”
“能。你在边上等着。”黄素琴胖乎乎的身子这会儿爆发出惊人的灵活。她一猫腰，顺着两个家属的缝隙就钻了进去。没一会儿，连扯带拽地从一个人手里借来了一张刚领到的申请表，退了出来。
表递到沈知禾手里。纸面很糙，油墨味很重。
沈知禾低头。手指顺着表格上的栏目往下划。
姓名、工号、看病时间、药房批号。
她的手指猛地停在了表格的最下面，一行极小的、加粗的字上。
【注：填表人须将医院原始处方笺、缴费发票原件及用药明细存根一并上交，作为审核唯一凭证。如有遗失或不交原件者，取消补助资格。】
沈知禾看着那行字，忽然冷笑了一声。极短，极冷。
“看出什么了？”温娆凑过来。
“周正清这盘棋，下得真绝。”沈知禾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攥在手里。“孙德庸进去了，马建业也抓了。机械厂这边的旧账马上就要查。他怕家属手里留着那些虚高药价、调换批号的原始凭证。这表，根本不是发补助。他是花那可怜的百分之二十，合法地收缴、销毁他们过去的罪证。”
只要这些底层家属把原件交上去，那些药房的烂账就彻底死无对证了。而他们，连这百分之二十到底能不能发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温娆握着木棍的手指关节泛白。“我去掀了他的桌子！”
“我说了，不用棍子。”
沈知禾把那张折好的纸揣进兜里。她迈开步子。没绕开人群。直接迎着那群排队的家属，硬生生从中间挤出了一条路。
鞋底踩在煤渣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她走到那张墨绿色的折叠桌前。
赵德安正端着茶缸准备喝水，余光扫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桌前不走，眼皮都没抬。“排队排队。领表去后头。别往前挤。”
沈知禾没动。
她把手按在赵德安放在桌面的那个硬抄本上。按得很死。
赵德安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你哪个车间家属？这本子是登记用的，弄脏了你赔？”
沈知禾看着他。没回话。
她突然转过身，面向后面那乌压压一片正在排队、眼巴巴指望这百分之二十补助的家属。
“各位大嫂、大妈。”沈知禾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透风的传达室门口，极其清晰，字字砸在地上。“你们填了这张表。拿回家的不是钱，是一张废纸。”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接着是嗡嗡的议论声。
“你胡说啥呢丫头？”刚才领表的大姐不干了，“赵干事说了，这是福利！”
“福利？”沈知禾转回身，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退回来的空白表格最下面那行小字上。“这上面写着，必须要交原始发票和处方笺的原件。那是你们花钱看病的唯一凭证。”
她盯着赵德安，眼睛里是刀锋一样的冷光。
“赵干事。这百分之二十的补助，是哪个部门批的？资金走哪条账？如果是联谊会走账，你们一个退休组织，拿什么钱来补医院的亏空？如果是医院走账，为什么不敢盖附属医院的公章，只盖你们联谊会的闲章？”
赵德安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放下茶缸。砰的一声，水花溅在了硬抄本上。
“你少在这胡搅蛮缠！我们这是为老职工争取……”
“你收了原件。”沈知禾直接打断他，根本不给他辩解的余地。“一旦交上去，就等于把你们当初看病的账全部抹平了。原件没了，剩下的那百分之八十的钱，要是以后省厅查下来，查到了医院的账面上，这笔钱去哪了？是不是就算在你们自己头上，成了你们自愿放弃的呆账？！”
沈知禾没提马建业，没提贪污。她用这些底层妇女最听得懂的话，把这层虚伪的皮扒了下来。
呆账。原件没了。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了排队人的耳朵里。七十年代末，穷日子过惯了的人，对“凭证”这两个字极其敏感。没凭证，就等于没证据。没证据，谁认账？
人群里的嗡嗡声变大了。有人开始低头看那张原本被当成宝贝的纸，眼睛在找那行极小的小字。
“哎……好像是写着要交原件啊……”
“原件要是交了，那剩下的八十块钱谁给报啊？”
赵德安猛地站起来。那反光的大背头都有些乱了。他指着沈知禾，手指有点发抖。“你是谁？你在这妖言惑众！保卫科！去叫保卫科！”
温娆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提着棍子往前跨了半步。
沈知禾按住温娆的胳膊，她看着赵德安，嘴角扯出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传达室，今天挂的是服务社的牌子。不是你们联谊会的停尸房。”
她转过身，从兜里掏出罗海萍给的那本厚厚的牛皮纸登记册。直接拍在赵德安的铁皮桌子上。
“啪”的一声。震起一层微小的灰。
“今天在这里，想要登记看病乱账的。不用交原件。你们自己拿着。我们只抄底单批号。查出一笔，算一笔。”沈知禾看着人群，声音坚定。“不要你们一分钱。但我要把那些吃了你们看病钱的人，从老鼠洞里挖出来。”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随后，那个刚领了表的大姐，突然把手里的油印纸揉成了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我不填了！原件交了，我拿什么证明我男人去年吃的那个高价假药！”
像是一个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排队的人群瞬间乱了。揉纸的，退出来的。有人甚至开始往赵德安的桌子上吐唾沫。
赵德安脸都绿了。他连硬抄本都没来得及拿稳，抓起那摞剩下的白纸，端着搪瓷缸子，在两个小干事的护着下，狼狈地往人群外面挤。
走的时候，他回头死死盯了沈知禾一眼。眼神怨毒。
沈知禾没理他。她拉开传达室的门，把一条瘸腿的椅子搬出来，拍在门口。
“温娆，坐这。收单子。”沈知禾转头。“记清楚批号。”
那张属于服务社的桌子，终于在这条灰扑扑的巷子里，稳稳地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