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半张旧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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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禾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猛地收紧。塑料外壳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咔声。
机械厂附属医院。旧处方笺。
在这个节点，从省城跑到红星去的人，绝对不是巧合。那个叫陈宗元的名字，像是一条刚被惊动的毒蛇，开始在水面下吐信子了。
“她人现在在哪？”沈知禾对着漏风的电话话筒问，声音比外头的风还硬。
“我把她挪到大队部后头那个废弃的柴房里了。”王招娣那边的电流声夹杂着风声。“朱叔在那守着。那女人吓破胆了，谁碰她她就咬谁，腿上的血都快把草垛子染透了。”
沈知禾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极快地过了一遍现在的局面。“你听着。不要找村里的赤脚医生，不要让她见大队坪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去我家老灶坑里，翻点草木灰先给她把血止住。”
“那吃的呢？她两三天没吃东西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给她熬粥。厚的。”沈知禾睁开眼，眼神定格在电话亭外的那盏昏黄路灯上。“把门锁死。我明天回红星。”
挂断电话，话筒砸在座机上，当的一声。
沈知禾推开电话亭的铁门，走回那个刚有些热乎气的小院。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顾砚之借来的那辆偏三轮已经在院子外头突突地冒着白烟了。排气管里的汽油味在冷空气里特别刺鼻。
温娆坐在车斗里，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子高高竖起，盖住了半张脸。“这破天，刚在省城暖和了一宿，又得回那鸡不生蛋的红星去。那女人到底带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值得咱们这么折腾？”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沈知禾跨上后座。顾砚之一脚踹在启动杆上，摩托车像一头低吼的野兽，冲进了茫茫的灰雾里。
一路颠簸。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一样割着肉。
三个多小时后，摩托车在红星大队那棵老槐树下刹住。轮胎在冻硬的泥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沈知禾没管车还没停稳，直接跳了下来。大步往大队部后院的柴房走去。
柴房的木门是从外面锁着的。王招娣听到动静，从旁边跑出来，脸都冻白了。她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去捅那个生锈的铜锁。咔哒，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发霉的稻草味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柴房角落的干草堆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人影。
沈知禾走过去，在离那个人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极其干瘦，头发像一窝乱草，身上那件原本辨不出颜色的褂子全是泥巴和干涸的血迹。她的右腿裤腿被撕开了一半，露出小腿上一道长达半尺的伤口。伤口上糊着一层黑灰色的草木灰，血已经结了黑痂。
女人听到脚步声，像一只受惊的野狗一样，猛地往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簌簌地往下掉土。
她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紧紧抱住那个脏兮兮的破布包。指甲因为用力，掐进了布包的缝隙里。
“你就是那个从省城来的？”沈知禾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带任何同情的语气，更没有蹲下去安抚她。
她知道，对这种处于极度惊恐中的人，过分的温柔反而会让她更加警惕。
女人浑身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禾的脸。嘴唇动了两下，发不出声音。
“是我接的电话。”沈知禾把粗糙的手从棉袄兜里掏出来，摊开在她面前。“沈知禾。红星服务社的。”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极其亮的光。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溺水之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沈知禾的手腕。指甲深深地抠了进去。
“救我……救救我！”女人的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他们要杀我！他们不让我在省城待着，他们说我敢出去乱说一个字，就把我卖到黑煤窑去！”
温娆跟在后面进门，看见这架势，正要上前把那女人拉开。
沈知禾抬了抬手，制止了温娆。任凭那个女人的指甲陷进自己的肉里。
“你是谁？谁要杀你？”沈知禾的声音极稳，像一根钉子砸进这乱糟糟的恐惧里。
“我叫田凤英……我是省城机械厂附属医院洗衣房的临时工。”女人一边哭一边喘，“上个星期，我在后勤仓库后面收烂床单。我没想偷看……我真没想看！我就是躲在墙根底下。”
田凤英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我看见那些搬药箱的人，把那些印着好药标签的箱子撬开。把里面一整板一整板的真药拿出来，换成了散装的、连个名字都没有的白色药片。他们换得好快，好熟练……”
沈知禾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跟十六年前孙德庸干的勾当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们连医院正规的药房都不避讳了，直接在后勤仓库倒手。
“后来呢？你被发现了？”
“那个管后勤的孙子，眼神尖。他看见我在墙角。他没当时抓我。”田凤英狠狠地咽着唾沫，“第二天，我就被开除了。他们晚上找人堵了我的出租屋。用铁棍子打我的腿。”
她指着自己那条惨不忍睹的右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说，我是个没户口的盲流，死在臭水沟里都没人管。我就跑。我听厂子里以前的人闲聊，说红星这边有个啥服务社，能帮人打官司管闲事……我就顺着运煤的敞篷车，一路爬到了这。”
沈知禾没说话。她用左手，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孙长河给她的名单。
她把纸在田凤英眼前展开。指着最上面的那个被画了一道铅笔印的名字。
“你认识这个人吗？”沈知禾问。
田凤英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筛糠一样。她突然松开了沈知禾的手，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压抑地惨叫了一声。
“是他……就是他！陈宗元！虽然他退了，可那天晚上带人堵我门，打折我腿的，就是他以前的徒弟！”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禾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她盯着田凤英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破布包。
“你的布包里有什么？”沈知禾问得很直接。刚才王招娣说的半张旧处方笺，才是这个逃命女人身上真正值钱的底牌。
田凤英抖得更厉害了。她像护食的野兽一样，把布包往怀里藏了藏。
“我男人说……让我别管闲事。这东西拿出来会没命的。”她神经质地念叨着。
“你现在已经快没命了。”沈知禾冷声打断她。她上前一步，弯下腰，直视着田凤英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你跑到红星，不就是想活命吗？这东西在我手里，你就能活。留在你包里，那帮人迟早追过来连你带包一起点了。”
田凤英看着沈知禾那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突然停止了念叨。
她颤抖着双手，把布包的拉链拉开。
里面没有干粮，也没有衣服。只有一堆垃圾桶里捡来的破烂棉纱。在棉纱最底下，压着半张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薄纸片。
纸片上印着鲜红的“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抬头的字样。
但下面登记药名的地方，被人从中撕裂了。只剩下半个极其刺眼的红色油印批号：6402。
那个十六年前，要了沈兰芝命的，也是最近马建业刚刚重新启用的倒卖批号。
沈知禾看着那半张残纸，目光像是在看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是我在那个后勤仓库墙根底下的垃圾桶里……捡到的。”田凤英哆嗦着说，声音细若游丝。“他们撕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被火烧了。”
沈知禾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半张脆弱的处方笺。纸面上还带着一点干涸的机油印子。
“你捡到的时候。”沈知禾把纸片举到眼前，声音极低，“就只有这半张？”
她看着田凤英，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那个钩子。
“登记单的下半截，还在吗？”
沈知禾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猛地收紧。塑料外壳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咔声。
机械厂附属医院。旧处方笺。
在这个节点，从省城跑到红星去的人，绝对不是巧合。那个叫陈宗元的名字，像是一条刚被惊动的毒蛇，开始在水面下吐信子了。
“她人现在在哪？”沈知禾对着漏风的电话话筒问，声音比外头的风还硬。
“我把她挪到大队部后头那个废弃的柴房里了。”王招娣那边的电流声夹杂着风声。“朱叔在那守着。那女人吓破胆了，谁碰她她就咬谁，腿上的血都快把草垛子染透了。”
沈知禾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极快地过了一遍现在的局面。“你听着。不要找村里的赤脚医生，不要让她见大队坪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去我家老灶坑里，翻点草木灰先给她把血止住。”
“那吃的呢？她两三天没吃东西了，就剩一口气吊着。”
“给她熬粥。厚的。”沈知禾睁开眼，眼神定格在电话亭外的那盏昏黄路灯上。“把门锁死。我明天回红星。”
挂断电话，话筒砸在座机上，当的一声。
沈知禾推开电话亭的铁门，走回那个刚有些热乎气的小院。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顾砚之借来的那辆偏三轮已经在院子外头突突地冒着白烟了。排气管里的汽油味在冷空气里特别刺鼻。
温娆坐在车斗里，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子高高竖起，盖住了半张脸。“这破天，刚在省城暖和了一宿，又得回那鸡不生蛋的红星去。那女人到底带了什么要命的东西，值得咱们这么折腾？”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沈知禾跨上后座。顾砚之一脚踹在启动杆上，摩托车像一头低吼的野兽，冲进了茫茫的灰雾里。
一路颠簸。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一样割着肉。
三个多小时后，摩托车在红星大队那棵老槐树下刹住。轮胎在冻硬的泥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白印。
沈知禾没管车还没停稳，直接跳了下来。大步往大队部后院的柴房走去。
柴房的木门是从外面锁着的。王招娣听到动静，从旁边跑出来，脸都冻白了。她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去捅那个生锈的铜锁。咔哒，锁开了。
门推开，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发霉的稻草味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柴房角落的干草堆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人影。
沈知禾走过去，在离那个人不到两步的地方停下。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极其干瘦，头发像一窝乱草，身上那件原本辨不出颜色的褂子全是泥巴和干涸的血迹。她的右腿裤腿被撕开了一半，露出小腿上一道长达半尺的伤口。伤口上糊着一层黑灰色的草木灰，血已经结了黑痂。
女人听到脚步声，像一只受惊的野狗一样，猛地往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簌簌地往下掉土。
她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紧紧抱住那个脏兮兮的破布包。指甲因为用力，掐进了布包的缝隙里。
“你就是那个从省城来的？”沈知禾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带任何同情的语气，更没有蹲下去安抚她。
她知道，对这种处于极度惊恐中的人，过分的温柔反而会让她更加警惕。
女人浑身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禾的脸。嘴唇动了两下，发不出声音。
“是我接的电话。”沈知禾把粗糙的手从棉袄兜里掏出来，摊开在她面前。“沈知禾。红星服务社的。”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极其亮的光。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溺水之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沈知禾的手腕。指甲深深地抠了进去。
“救我……救救我！”女人的声音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他们要杀我！他们不让我在省城待着，他们说我敢出去乱说一个字，就把我卖到黑煤窑去！”
温娆跟在后面进门，看见这架势，正要上前把那女人拉开。
沈知禾抬了抬手，制止了温娆。任凭那个女人的指甲陷进自己的肉里。
“你是谁？谁要杀你？”沈知禾的声音极稳，像一根钉子砸进这乱糟糟的恐惧里。
“我叫田凤英……我是省城机械厂附属医院洗衣房的临时工。”女人一边哭一边喘，“上个星期，我在后勤仓库后面收烂床单。我没想偷看……我真没想看！我就是躲在墙根底下。”
田凤英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我看见那些搬药箱的人，把那些印着好药标签的箱子撬开。把里面一整板一整板的真药拿出来，换成了散装的、连个名字都没有的白色药片。他们换得好快，好熟练……”
沈知禾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跟十六年前孙德庸干的勾当一模一样。只是现在，他们连医院正规的药房都不避讳了，直接在后勤仓库倒手。
“后来呢？你被发现了？”
“那个管后勤的孙子，眼神尖。他看见我在墙角。他没当时抓我。”田凤英狠狠地咽着唾沫，“第二天，我就被开除了。他们晚上找人堵了我的出租屋。用铁棍子打我的腿。”
她指着自己那条惨不忍睹的右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们说，我是个没户口的盲流，死在臭水沟里都没人管。我就跑。我听厂子里以前的人闲聊，说红星这边有个啥服务社，能帮人打官司管闲事……我就顺着运煤的敞篷车，一路爬到了这。”
沈知禾没说话。她用左手，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孙长河给她的名单。
她把纸在田凤英眼前展开。指着最上面的那个被画了一道铅笔印的名字。
“你认识这个人吗？”沈知禾问。
田凤英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猛地一缩。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筛糠一样。她突然松开了沈知禾的手，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压抑地惨叫了一声。
“是他……就是他！陈宗元！虽然他退了，可那天晚上带人堵我门，打折我腿的，就是他以前的徒弟！”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禾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她盯着田凤英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破布包。
“你的布包里有什么？”沈知禾问得很直接。刚才王招娣说的半张旧处方笺，才是这个逃命女人身上真正值钱的底牌。
田凤英抖得更厉害了。她像护食的野兽一样，把布包往怀里藏了藏。
“我男人说……让我别管闲事。这东西拿出来会没命的。”她神经质地念叨着。
“你现在已经快没命了。”沈知禾冷声打断她。她上前一步，弯下腰，直视着田凤英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你跑到红星，不就是想活命吗？这东西在我手里，你就能活。留在你包里，那帮人迟早追过来连你带包一起点了。”
田凤英看着沈知禾那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突然停止了念叨。
她颤抖着双手，把布包的拉链拉开。
里面没有干粮，也没有衣服。只有一堆垃圾桶里捡来的破烂棉纱。在棉纱最底下，压着半张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薄纸片。
纸片上印着鲜红的“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抬头的字样。
但下面登记药名的地方，被人从中撕裂了。只剩下半个极其刺眼的红色油印批号：6402。
那个十六年前，要了沈兰芝命的，也是最近马建业刚刚重新启用的倒卖批号。
沈知禾看着那半张残纸，目光像是在看一块烧红的烙铁。
“这是我在那个后勤仓库墙根底下的垃圾桶里……捡到的。”田凤英哆嗦着说，声音细若游丝。“他们撕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被火烧了。”
沈知禾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半张脆弱的处方笺。纸面上还带着一点干涸的机油印子。
“你捡到的时候。”沈知禾把纸片举到眼前，声音极低，“就只有这半张？”
她看着田凤英，抛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那个钩子。
“登记单的下半截，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