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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皆这时已把灵位木牌拿了起来,搁在案上,抬笔时手却停了一停。</p>

    灯火照着那块空白木牌,也照着他指缝里还没洗净的血。写什么,按官职写到哪里,追赠没有下来之前该不该添字,样样都有规矩。</p>

    规矩平日里都在纸上。</p>

    到了这一日,忽然就重得很,压得人手腕发沉。</p>

    “先按原官写。”梁崇义道。</p>

    陈皆低低应了一声,提笔落墨。</p>

    笔尖擦着木牌,发出细细的响。那声音很轻,偏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p>

    像这屋子里总得有一件事先落到实处,后头那些哭、那些问、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才不至于把人淹了。</p>

    沈韫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一点一点铺开。</p>

    阿娘从前也是这样。报丧、入殓、停灵、接家眷、拦住前头扑上去的人,再把后头的人和事一层层安顿下去。她那时年纪小,站在檐下,只觉得阿娘像是什么都懂,连哪盏灯该先点,哪块白布该先铺,都早就知道。</p>

    如今轮到她自己站在这里,才知道那不是懂。</p>

    那是有人死了,有人不能倒,活着的人只好把每件事硬往前推。</p>

    她学得并不好。</p>

    连安抚的话都说得像吩咐。</p>

    可这间偏堂里,眼下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适合站在前头。</p>

    “报朝廷的人,今晚就走。”她忽然开口。</p>

    屋里的人都抬头看她。</p>

    沈韫看着案上的木牌:“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吏部,也都要走文。再派人去河东太原府,报薛氏族里。报信的人得是官,不能是家丁。”</p>

    陈皆握笔的手一顿,随即点头:“是。”</p>

    他应得很快,显然心里也正想着这事。官员遇刺,地方死讯若有半点瑕疵,后头就是旁人的把柄。人刚躺进偏堂,文书就得先上路。</p>

    凉薄。</p>

    却也就是这一套世道。</p>

    薛夫人听见“河东”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p>

    年长仆妇扶着她,低声道:“总得叫老家知道。”</p>

    薛婉站在旁边,眼里那点火没退,嘴唇抿得更紧。</p>

    她大约到了这时才真正明白,这一夜过去,消息会从襄阳出去,沿着驿路往长安去,也往河东去。</p>

    她爹的死不再只是偏堂里这一盏灯、一张榻、一支箭。</p>

    会写进公文,会写进薛氏族谱,会传得很远。</p>

    “谁去?”李钊忽然问。</p>

    他一直站在后头,直到这时才真正出了声。偏堂里的空气一下又冷了几分。</p>

    梁崇义看了看陈皆:“你先拟文。”</p>

    又看向沈韫:“河东那边,得有人认识薛家旧人,也得压得住路上的人。”</p>

    白幡挂起来了,素幛也拉开了。榻前那支箭还在,谁走过去都会多看一眼,看完了,脸色便更白一些。</p>

    薛婉就是在这时候开口的。</p>

    她方才一直站在灯影边上,眼圈还红着,脸色却一点点冷下来了。听见“河东”两个字,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发哑。</p>

    “我去。”</p>

    偏堂里一下静了静。</p>

    薛夫人坐在榻边,眼泪还没止住,听见这一句,手里帕子一抖,人都跟着颤了一下。陈皆抬起头,笔尖在砚台边轻轻碰出一声细响。梁崇义和李钊都没说话,目光却都落了过去。</p>

    薛婉站得很直。</p>

    她眼睛很红,背却挺着,像一杆细竹,风再大,也要先站住。</p>

    “河东总要有人先报。我认得家里的人,也认得路。我去。”</p>

    这句话一出口,偏堂里的女人们反倒更安静了。</p>

    她们都明白,这不是孩子赌气。</p>

    这是薛家现在唯一还能站出来说“我去”的人。</p>

    沈韫看着她,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p>

    “你不能走。”</p>

    声音很平,也很快,连多一息犹豫都没有。</p>

    薛婉一怔,眼底那点本来已经压住的火“腾”地又冒了一下:“为什么?”</p>

    “你是独女。”沈韫说,“你爹停在偏堂,灵前才立起来。你这时候离开,薛家这边谁撑?”</p>

    薛婉张了张嘴,像是还要争。</p>

    沈韫已把后面的话接了上去。</p>

    “报丧走的是驿路,不是赌气。一路六七百里,换马、过驿、入州、见官,哪一步都不是你眼下该去跑的。”</p>

    她说这几句时,语气平直得近乎冷硬。</p>

    没有劝,也没有哄。</p>

    像是在一张纸上落条目,一条压一条,把眼前的路先压死。</p>

    她知道这会让薛婉难受,也知道自己说得并不好听。</p>

    可这时候讲好听的话,没用。</p>

    因为她曾经站在一样的位置上。</p>

    大父大母去得早,沈家连个族亲都没有,清河崔氏那边一听沈昭是乱党,立马撇清关系。那时候她连丧报给谁都不知道。</p>

    薛婉盯着她,眼眶更红,唇色却发白。</p>

    “那谁去?”她问。</p>

    偏堂里没有人立刻接。</p>

    陈皆垂着眼,脑子里已把府中能走这条路的人过了一遍。报朝廷要的是程序,报河东要的是亲族。眼下最棘手的是后者。派个不相干的小吏去,河东薛氏世家大族未必肯接信;派个家丁去,礼数又太轻;派府里的官员亲去,眼下偏堂里又缺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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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亮一直站在门边,怀里还抱着文书匣。</p>

    薛婉说“我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听到沈韫说“你是独女,不能走”,他眼底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终于慢慢活过来似的。</p>

    就在这时,门帘又被人掀开了。</p>

    进来的是掌书记徐安。</p>

    他来得很急,额上还带着夜里赶路的薄汗,袍角沾了些泥。进门先怔了一下,目光扫过榻上那支箭,又扫过灵前那盏刚点稳的灯,脸色立刻沉下去,躬身行礼后,压低声音问:</p>

    “府中如今是谁在分派公文?”</p>

    陈皆抬头:“我和沈大人。”</p>

    “报朝廷的文牒呢?”</p>

    “在拟。”</p>

    徐安点了点头,像是安心了许多,目光又转到屋里几个人脸上。</p>

    这一转,正好碰到殷亮看过来的眼神。</p>

    两个人对了一下,像是都被什么旧事轻轻一勾,心里同时亮了一下。</p>

    殷亮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哑。</p>

    “金州。”</p>

    徐安立刻接上:“薛文渊。”</p>

    这两个名字一出,偏堂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p>

    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一把锁里。</p>

    薛婉先是一怔,随即眼里像是终于有了个落点。</p>

    金州太守薛文渊,河东薛氏出身,算起来正是薛南阳的族兄。论亲疏,够近;论官身,也够重。更要紧的是,快马加鞭,金州离长安只差两日路程。消息先送到金州,再由薛文渊处转往河东,确实比从襄阳硬生生打一条线回老家更稳,也更快。</p>

    更重要的是,金州还在山南东道治下,一切全部合律、合规、合礼。</p>

    陈皆的眼神也一下亮了几分。</p>

    “对。”他说,“金州可作中转。”</p>

    徐安已往前走了半步,语速很快:“今夜两道文并行。全部走金州,报薛文渊,请他去长安走文书。他儿子薛冉有进士功名,如今也在金州,年纪、身份都合适,再由他去河东报丧,比我们这边临时派人更妥帖。”</p>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向薛婉。</p>

    “也省得薛家这边眼下再空出一个主事的人。”</p>

    这话说得很实在。</p>

    薛婉唇角抿得发白,像还想硬顶一句。可她心里也知道,这条路一摆出来,她那句“我去”便站不住了。</p>

    这条驿路走出去,靠的是官名,是姓氏,是一层层能压住沿途驿站和州府的身份,不是一股心火。</p>

    薛夫人听见“薛文渊”“薛冉”这几个名字,像是终于抓住了点什么,眼泪又掉下来。年长仆妇低声劝了一句。薛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终于低低点了点头。</p>

    沈韫看了殷亮一眼。</p>

    这是殷亮今夜头一回自己从那层怔里走出来。</p>

    像一直泡在冷水里的人,到了这时,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p>

    沈韫没说什么,只轻轻颔首,随即转向陈皆和徐安。</p>

    “就这么定。陈皆,朝廷的文你拟。徐安,你把往金州的那一道写出来,言明死因、时辰、权厝未定,请薛文渊立刻进京,并请薛冉即刻动身前往河东。今夜必须发出去。”</p>

    她停了一下。</p>

    “徐安,你去金州送。你的官职够报丧。”</p>

    陈皆和徐安同时应声。</p>

    徐安转身便去寻印信和公文式样。他一直奉行中庸之道,沈昭在的时候他从不冒尖,但今日死的是薛南阳,他必须快点来。</p>

    陈皆把案上写了一半的稿子抽出来,另换新纸,蘸墨时手很稳,像这一条驿路已经在他心里铺开了。</p>

    偏堂里又忙起来。</p>

    纸声,笔声,灯花偶尔爆开一粒细响。女人们那边的哭低低压着,像一层潮。榻前那支箭还插着,灯火照着灰羽上的血,光一晃,像谁在暗里轻轻眨了一下眼。</p>

    薛婉还站在那里,没有动。</p>

    她方才那股要自己去的劲,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看向沈韫,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沉。</p>

    “所以,我就只能在这里等着?”</p>

    这一句问出来,像把先前没出口的委屈和不甘都压在里头了。</p>

    沈韫看着她,隔了两息,才道:</p>

    “你得在这里守着。”</p>

    “你阿娘守不住的时候,得有人替她守。”</p>

    薛婉看着她,眼圈一点点更红了。</p>

    过了很久,才把那口气慢慢咽回去,没再争。</p>

    她转过头,往榻上看了一眼。</p>

    看那支箭。</p>

    忽然不恨了。</p>

    不恨的意思,不是原谅。</p>

    是把恨收起来,等该用的时候再用。</p>

    她的眼神一下深了许多,像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突然长出来了。</p>

    殷亮还站在门边。</p>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袖口轻轻一动。右臂的伤仍旧疼,胸口那股憋了一夜的气,却像随着方才那两句“金州”“薛文渊”终于缓下来一点。</p>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书匣,又抬头去看案边忙着拟文的陈皆和徐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p>

    薛南阳死了。</p>

    可这府里的事,没有哪一桩肯跟着他一起停下来。</p>

    人得死。</p>

    公文得写。</p>

    驿路得走。</p>

    灵前的灯也得亮着。</p>

    偏堂外的夜色越压越深。</p>

    风吹白灯,灯影落在门槛边,细细地晃。谁也不知道这一夜到天亮还会生出多少事。</p>

    可有一点已经定下来了。</p>

    去河东报丧的人,不是薛婉。</p>

    那条路,已经另有人接过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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