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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午之后，沈韫没有再去偏堂。</p>
她转身去了宣忠堂。</p>
门一合，外头那些哭声、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便都远了。</p>
屋里只剩她自己，和案上那三支箭。</p>
两支是正月初八留下来的。</p>
一支是昨夜从薛南阳胸口拔下来的。</p>
三支箭并排横在侧案上，箭杆乌黑，尾羽灰白。沈韫没有立刻碰，只站着看了一会儿。</p>
乍一看，太像了。</p>
灰羽、七圈缠尾、乌黑箭杆，像是同一匣里抽出来的东西。</p>
可她看得越久，心里那点不对劲便越清楚。</p>
她伸手拿起昨夜那支箭，指腹从羽根抹到箭镞，又取过正月初八那两支，一支一支对过去。</p>
差别很小。</p>
初八那两支，箭镞更窄，更利，锋线细长。昨夜这一支，箭头略厚，打磨更沉，锋口没有那样细。</p>
同一路做箭的样子。</p>
却不是同一批箭。</p>
门外有人低声唤：“大人。”</p>
赵谨文推门进来，把两摞簿册搁到案边。</p>
“上山名录、近十日出入节度使府和祠堂的换岗册，都已整理出来。能碰到礼单、站位图、换岗簿、报信文的人，也单列了。殷校书那边，已经派人去请。”</p>
沈韫点头。</p>
“叫他来了直接到这里，不必去灵堂。”</p>
赵谨文应声，又迟疑道：“李将军那边……”</p>
“先晾着。”沈韫说，“叫他等。”</p>
赵谨文低头：“是。”</p>
他退到门口时，沈韫又叫住他。</p>
“去请庞充来。”</p>
赵谨文一怔。</p>
沈韫看着案上的三支箭：“就说，我这里有三支箭，想请庞将军掌掌眼。”</p>
门又合上。</p>
沈韫坐到案边，低头翻名册。</p>
谁上山，谁送水，谁抬门板，谁先回府报信，谁昨夜去过城南林记，谁曾在正月初八后最先开口说“是长安的人”，全都被她一笔一笔划出来。</p>
翻到韩璋、李钊、庞充时，她会停一下。</p>
翻到梁崇义时，也停了一下。</p>
那个名字端端正正落在纸面上，墨迹发黑，像一块压住纸页的铁。</p>
她看了两息，便翻过去。</p>
有些答案，不能太早拿出来。</p>
尤其不能太早给殷亮看。</p>
门外脚步声很快又响。</p>
庞充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和一点木屑味。大约刚从城南林记回来，袖口沾着细碎木粉，靴边也有湿泥。</p>
他一进门，先看见案上三支箭，眼神便沉了。</p>
“你叫我来看这个？”</p>
“庞叔先看。”沈韫把漆盘往前推了推。</p>
庞充没坐，只俯身拿起那三支箭，一支一支地比。</p>
先看箭镞，再看箭杆，最后看羽尾。</p>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他指腹擦过箭杆时那点极轻的沙响。</p>
许久后，他把箭放回案上。</p>
“不是一批箭。”</p>
沈韫抬眼：“你也看出来了？”</p>
庞充点头。</p>
“羽尾缠法一样，箭杆打磨也近。可箭镞不是。初八这两支，打得细，锋口尖，求快和透。昨夜这支更沉，箭头厚些，扎进去靠稳和重。”</p>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p>
“若不摆在一处细看，很容易被蒙过去。”</p>
沈韫道：“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材料不足，临时拼出来的？”</p>
“拼得出样子，拼不出手。”庞充指着昨夜那支箭，“这支箭头打得老，线也沉。做的人手稳，年头久。初八那两支，更像照着什么图样往细里学，学得挺像，手却没这么老。”</p>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p>
“像前头有人先做了一套。后头那拨人，再照着前头这套学了一遍。”</p>
屋里冷了一层。</p>
沈韫伸手，翻过其中一支初八留下来的箭，指尖压在那七圈麻线上。</p>
“庞叔，有件事我一直没说。”</p>
庞充抬头。</p>
“那夜人散后，我把箭拿回去拆开看过。”</p>
庞充一怔。</p>
沈韫语气很平。</p>
“当时所有人都在想神策军，想左神策军弓弩营，想长安来的箭。因为太显眼了。我也顺着想过。可后来我把线头抽出来，才发现不对。”</p>
她把箭递过去。</p>
“神策军用熟麻。”</p>
庞充的眼神一下定住。</p>
“少府监出的箭，缠尾用的是熟麻。蒸过，捶过，上过油，线软而韧，指甲刮过去是顺的。”沈韫的指尖从箭尾七圈线上慢慢抹过去，“这三支，用的都是生麻。硬，涩，收口也死。襄阳本地就买得到，很便宜。”</p>
庞充盯着那支箭，半天没说话。</p>
初八那夜，他们全被“左神策军”这个名头唬住了。</p>
直到这会儿，他才明白，真正要命的不是七圈缠法，而是线本身。</p>
壳子做得再像，用的却不是少府监的料。</p>
“你一直没说。”</p>
“初八太乱，昨日人太多。”沈韫道，“而且那时我还想再等等，看是不是我看错了。现在可以定了。”</p>
庞充目光从三支箭上一一挪过去。</p>
“所以，初八那两支，根本不是左神策军的箭。只是照着左神策军那层样子仿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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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p>
“昨夜这一支，也不是。”</p>
“不是。”</p>
“可它又故意跟初八那两支做得像。”</p>
“对。”</p>
三句话，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下去。</p>
庞充眼底那点火慢慢压下去，剩下的是沉冷。</p>
“那就不是一拨人了。”</p>
“至少不是同一拨做箭的人。”沈韫纠正。</p>
庞充摇头。</p>
“不止。若是同一拨人，初八既然已经做出一套仿左神策军的箭，廿五没道理换手。既然换了手，还非要照着前头这套假箭往下学，那就说明后头这拨人知道初八那次用的是什么箭，也知道大家已经信到了哪一步。”</p>
他慢慢抬眼。</p>
“也就是说，后头那拨人，不光知道初八那次刺杀，还想借着它往下做局。”</p>
沈韫没有否认。</p>
初八那一刀，先做出“神策军”的壳。</p>
廿五这一箭，不是沿着真正的神策军往下做，而是照着初八那层假壳又描了一遍。</p>
前后两次，看着像同一路，其实是一层套一层的假。</p>
庞充低声道：“初八仿左神策军。”</p>
沈韫接上：“廿五仿初八。”</p>
屋里静了很久。</p>
她抬手，点在最左边那支箭上。</p>
“先记三件事。”</p>
“其一，两次刺杀不是同一拨人干的。”</p>
指尖移到第二支。</p>
“其二，两拨人都不是左神策军。”</p>
最后停在昨夜那支箭上。</p>
“其三，初八那两支，是仿着左神策军做的。廿五这一支，是照着初八那两支继续仿的。”</p>
庞充看着她那根停在箭杆上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屋里冷得厉害。</p>
“后面这拨人，看过初八那两支箭。”</p>
沈韫点头。</p>
“而且不是远远看一眼。”她道，“是真拿在手里看过，照着仿过。”</p>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p>
因为这句话再往下走半步，就会碰到那些已经摆在眼前、却谁都不想先点破的名字。</p>
能碰那两支箭的人有多少？</p>
能自由进出节度使府书房、文书库、军械库的人又有多少？</p>
再往下拣，拣出来的就不是刺客了。</p>
是他们日日见、日日说话的人。</p>
庞充重重揉了一把脸。</p>
“现在不能把这话放出去。”</p>
“不能。”</p>
“尤其不能让人知道，你已经想到这里。”</p>
“对。”</p>
“你打算先问谁？”</p>
“李钊。”</p>
庞充一声冷笑：“我就知道。”</p>
沈韫看着案上的箭。</p>
“先不问山上的箭，先问初八。”</p>
庞充眼神一动。</p>
“他若和初八无关，听见我先问那日，反应会不一样。他若心里有鬼，初八和昨夜在他心里本就是一回事。”</p>
庞充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进眼。</p>
“你这妮子，真拿人心当刀磨。”</p>
沈韫没接，只道：“你留在这儿。”</p>
“我？”</p>
“你弓术最好，也最熟军中箭制。等李钊来了，这三支箭摆在案上，你别说话，只看他看哪一支，先碰哪一支，眼神停在哪一支上。”</p>
庞充明白了。</p>
“你要看他认不认这箭。”</p>
“我还要看，”沈韫轻声道，“他怕不怕初八那两支。”</p>
这时，外头脚步声又响。</p>
“殷校书到。”</p>
沈韫把目光从箭上移开。</p>
“叫他进来。”</p>
殷亮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回来的。衣裳换过，发髻还有些乱，左臂仍吊着，脸色比昨夜好不了多少。</p>
可他进门的一瞬，仍把背挺直，先向沈韫行礼。</p>
“属下见过沈大人，庞将军。”</p>
沈韫看着他。</p>
“从现在起，你跟我做事。”</p>
殷亮抬起头。</p>
目光里先是愣，随后像有一点火慢慢亮起来。</p>
“你只管明面上的东西。”沈韫道，“上山名录、换岗名录、礼单、站位图、报丧文、出入祠堂的名单、近十日里谁进过宣忠堂、藏书楼、文书库、军械库，谁碰过这些文书，一样样给我列出来。”</p>
她停了一下。</p>
“别的，先不用问。”</p>
殷亮低头：“是。”</p>
沈韫又道：“去外间抄。抄完，把正月初八和正月廿五两日，所有能碰到祠堂礼单和站位图的人，单独拎出来。”</p>
殷亮应得很快。</p>
他显然听出来了，沈韫只让他做明面上的活，没让他碰最深那一层。</p>
等殷亮退到外间，门重新合上，庞充才偏头看她。</p>
“他手臂还有伤，你怎么还让他抄东西？而且怎么不把他也放进来？初八他在，昨夜也在。两次都撞在刀口上，这小子反倒最该听。”</p>
“他听得够多了，也还年轻。”沈韫道，“眼睛还亮着。能少叫他早看一天，就少看一天。”</p>
庞充沉默了。</p>
明明沈韫自己还比殷亮小两岁。</p>
过了会儿，他才低低骂了一句。</p>
“那小子一肚子书生气。真把他往这摊烂泥里按，回头怕是连觉都睡不着。”</p>
“有些东西，他现在看了，后头就再也没法拿干净眼睛看人了。”</p>
沈韫抬手，把最左边那支初八留下来的箭拨了出来。</p>
“去叫李钊。”</p>
庞充看着她，眼底那点火又慢慢浮起来。</p>
“好。”</p>
</p>
过午之后，沈韫没有再去偏堂。</p>
她转身去了宣忠堂。</p>
门一合，外头那些哭声、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便都远了。</p>
屋里只剩她自己，和案上那三支箭。</p>
两支是正月初八留下来的。</p>
一支是昨夜从薛南阳胸口拔下来的。</p>
三支箭并排横在侧案上，箭杆乌黑，尾羽灰白。沈韫没有立刻碰，只站着看了一会儿。</p>
乍一看，太像了。</p>
灰羽、七圈缠尾、乌黑箭杆，像是同一匣里抽出来的东西。</p>
可她看得越久，心里那点不对劲便越清楚。</p>
她伸手拿起昨夜那支箭，指腹从羽根抹到箭镞，又取过正月初八那两支，一支一支对过去。</p>
差别很小。</p>
初八那两支，箭镞更窄，更利，锋线细长。昨夜这一支，箭头略厚，打磨更沉，锋口没有那样细。</p>
同一路做箭的样子。</p>
却不是同一批箭。</p>
门外有人低声唤：“大人。”</p>
赵谨文推门进来，把两摞簿册搁到案边。</p>
“上山名录、近十日出入节度使府和祠堂的换岗册，都已整理出来。能碰到礼单、站位图、换岗簿、报信文的人，也单列了。殷校书那边，已经派人去请。”</p>
沈韫点头。</p>
“叫他来了直接到这里，不必去灵堂。”</p>
赵谨文应声，又迟疑道：“李将军那边……”</p>
“先晾着。”沈韫说，“叫他等。”</p>
赵谨文低头：“是。”</p>
他退到门口时，沈韫又叫住他。</p>
“去请庞充来。”</p>
赵谨文一怔。</p>
沈韫看着案上的三支箭：“就说，我这里有三支箭，想请庞将军掌掌眼。”</p>
门又合上。</p>
沈韫坐到案边，低头翻名册。</p>
谁上山，谁送水，谁抬门板，谁先回府报信，谁昨夜去过城南林记，谁曾在正月初八后最先开口说“是长安的人”，全都被她一笔一笔划出来。</p>
翻到韩璋、李钊、庞充时，她会停一下。</p>
翻到梁崇义时，也停了一下。</p>
那个名字端端正正落在纸面上，墨迹发黑，像一块压住纸页的铁。</p>
她看了两息，便翻过去。</p>
有些答案，不能太早拿出来。</p>
尤其不能太早给殷亮看。</p>
门外脚步声很快又响。</p>
庞充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和一点木屑味。大约刚从城南林记回来，袖口沾着细碎木粉，靴边也有湿泥。</p>
他一进门，先看见案上三支箭，眼神便沉了。</p>
“你叫我来看这个？”</p>
“庞叔先看。”沈韫把漆盘往前推了推。</p>
庞充没坐，只俯身拿起那三支箭，一支一支地比。</p>
先看箭镞，再看箭杆，最后看羽尾。</p>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他指腹擦过箭杆时那点极轻的沙响。</p>
许久后，他把箭放回案上。</p>
“不是一批箭。”</p>
沈韫抬眼：“你也看出来了？”</p>
庞充点头。</p>
“羽尾缠法一样，箭杆打磨也近。可箭镞不是。初八这两支，打得细，锋口尖，求快和透。昨夜这支更沉，箭头厚些，扎进去靠稳和重。”</p>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p>
“若不摆在一处细看，很容易被蒙过去。”</p>
沈韫道：“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材料不足，临时拼出来的？”</p>
“拼得出样子，拼不出手。”庞充指着昨夜那支箭，“这支箭头打得老，线也沉。做的人手稳，年头久。初八那两支，更像照着什么图样往细里学，学得挺像，手却没这么老。”</p>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p>
“像前头有人先做了一套。后头那拨人，再照着前头这套学了一遍。”</p>
屋里冷了一层。</p>
沈韫伸手，翻过其中一支初八留下来的箭，指尖压在那七圈麻线上。</p>
“庞叔，有件事我一直没说。”</p>
庞充抬头。</p>
“那夜人散后，我把箭拿回去拆开看过。”</p>
庞充一怔。</p>
沈韫语气很平。</p>
“当时所有人都在想神策军，想左神策军弓弩营，想长安来的箭。因为太显眼了。我也顺着想过。可后来我把线头抽出来，才发现不对。”</p>
她把箭递过去。</p>
“神策军用熟麻。”</p>
庞充的眼神一下定住。</p>
“少府监出的箭，缠尾用的是熟麻。蒸过，捶过，上过油，线软而韧，指甲刮过去是顺的。”沈韫的指尖从箭尾七圈线上慢慢抹过去，“这三支，用的都是生麻。硬，涩，收口也死。襄阳本地就买得到，很便宜。”</p>
庞充盯着那支箭，半天没说话。</p>
初八那夜，他们全被“左神策军”这个名头唬住了。</p>
直到这会儿，他才明白，真正要命的不是七圈缠法，而是线本身。</p>
壳子做得再像，用的却不是少府监的料。</p>
“你一直没说。”</p>
“初八太乱，昨日人太多。”沈韫道，“而且那时我还想再等等，看是不是我看错了。现在可以定了。”</p>
庞充目光从三支箭上一一挪过去。</p>
“所以，初八那两支，根本不是左神策军的箭。只是照着左神策军那层样子仿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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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p>
“昨夜这一支，也不是。”</p>
“不是。”</p>
“可它又故意跟初八那两支做得像。”</p>
“对。”</p>
三句话，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下去。</p>
庞充眼底那点火慢慢压下去，剩下的是沉冷。</p>
“那就不是一拨人了。”</p>
“至少不是同一拨做箭的人。”沈韫纠正。</p>
庞充摇头。</p>
“不止。若是同一拨人，初八既然已经做出一套仿左神策军的箭，廿五没道理换手。既然换了手，还非要照着前头这套假箭往下学，那就说明后头这拨人知道初八那次用的是什么箭，也知道大家已经信到了哪一步。”</p>
他慢慢抬眼。</p>
“也就是说，后头那拨人，不光知道初八那次刺杀，还想借着它往下做局。”</p>
沈韫没有否认。</p>
初八那一刀，先做出“神策军”的壳。</p>
廿五这一箭，不是沿着真正的神策军往下做，而是照着初八那层假壳又描了一遍。</p>
前后两次，看着像同一路，其实是一层套一层的假。</p>
庞充低声道：“初八仿左神策军。”</p>
沈韫接上：“廿五仿初八。”</p>
屋里静了很久。</p>
她抬手，点在最左边那支箭上。</p>
“先记三件事。”</p>
“其一，两次刺杀不是同一拨人干的。”</p>
指尖移到第二支。</p>
“其二，两拨人都不是左神策军。”</p>
最后停在昨夜那支箭上。</p>
“其三，初八那两支，是仿着左神策军做的。廿五这一支，是照着初八那两支继续仿的。”</p>
庞充看着她那根停在箭杆上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屋里冷得厉害。</p>
“后面这拨人，看过初八那两支箭。”</p>
沈韫点头。</p>
“而且不是远远看一眼。”她道，“是真拿在手里看过，照着仿过。”</p>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p>
因为这句话再往下走半步，就会碰到那些已经摆在眼前、却谁都不想先点破的名字。</p>
能碰那两支箭的人有多少？</p>
能自由进出节度使府书房、文书库、军械库的人又有多少？</p>
再往下拣，拣出来的就不是刺客了。</p>
是他们日日见、日日说话的人。</p>
庞充重重揉了一把脸。</p>
“现在不能把这话放出去。”</p>
“不能。”</p>
“尤其不能让人知道，你已经想到这里。”</p>
“对。”</p>
“你打算先问谁？”</p>
“李钊。”</p>
庞充一声冷笑：“我就知道。”</p>
沈韫看着案上的箭。</p>
“先不问山上的箭，先问初八。”</p>
庞充眼神一动。</p>
“他若和初八无关，听见我先问那日，反应会不一样。他若心里有鬼，初八和昨夜在他心里本就是一回事。”</p>
庞充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进眼。</p>
“你这妮子，真拿人心当刀磨。”</p>
沈韫没接，只道：“你留在这儿。”</p>
“我？”</p>
“你弓术最好，也最熟军中箭制。等李钊来了，这三支箭摆在案上，你别说话，只看他看哪一支，先碰哪一支，眼神停在哪一支上。”</p>
庞充明白了。</p>
“你要看他认不认这箭。”</p>
“我还要看，”沈韫轻声道，“他怕不怕初八那两支。”</p>
这时，外头脚步声又响。</p>
“殷校书到。”</p>
沈韫把目光从箭上移开。</p>
“叫他进来。”</p>
殷亮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回来的。衣裳换过，发髻还有些乱，左臂仍吊着，脸色比昨夜好不了多少。</p>
可他进门的一瞬，仍把背挺直，先向沈韫行礼。</p>
“属下见过沈大人，庞将军。”</p>
沈韫看着他。</p>
“从现在起，你跟我做事。”</p>
殷亮抬起头。</p>
目光里先是愣，随后像有一点火慢慢亮起来。</p>
“你只管明面上的东西。”沈韫道，“上山名录、换岗名录、礼单、站位图、报丧文、出入祠堂的名单、近十日里谁进过宣忠堂、藏书楼、文书库、军械库，谁碰过这些文书，一样样给我列出来。”</p>
她停了一下。</p>
“别的，先不用问。”</p>
殷亮低头：“是。”</p>
沈韫又道：“去外间抄。抄完，把正月初八和正月廿五两日，所有能碰到祠堂礼单和站位图的人，单独拎出来。”</p>
殷亮应得很快。</p>
他显然听出来了，沈韫只让他做明面上的活，没让他碰最深那一层。</p>
等殷亮退到外间，门重新合上，庞充才偏头看她。</p>
“他手臂还有伤，你怎么还让他抄东西？而且怎么不把他也放进来？初八他在，昨夜也在。两次都撞在刀口上，这小子反倒最该听。”</p>
“他听得够多了，也还年轻。”沈韫道，“眼睛还亮着。能少叫他早看一天，就少看一天。”</p>
庞充沉默了。</p>
明明沈韫自己还比殷亮小两岁。</p>
过了会儿，他才低低骂了一句。</p>
“那小子一肚子书生气。真把他往这摊烂泥里按，回头怕是连觉都睡不着。”</p>
“有些东西，他现在看了，后头就再也没法拿干净眼睛看人了。”</p>
沈韫抬手，把最左边那支初八留下来的箭拨了出来。</p>
“去叫李钊。”</p>
庞充看着她，眼底那点火又慢慢浮起来。</p>
“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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