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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梁睿去了国子监。

    今日国子监没有正式经义课,而是博士临时安排诸道子弟核名。说是核名,其实是在试礼部明文之后众人反应。

    梁睿在廊下见到了严稚。

    严稚比他矮一些,身形很瘦,穿一身浅灰袍,手里抱着书卷。他站在廊柱边,旁边没有随从。国子监里人来人往,他却像一片贴在墙上的影子,一点都不惹眼。

    梁睿走过去。

    “严郎君。”

    严稚抬头,看见是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梁郎君。”

    梁睿想起沈韫说,不要急。

    于是他没有提礼部。

    只问:“今日还讲《春秋》吗?”

    严稚摇头:“不讲。博士让核名。”

    “你核过了?”

    “嗯。”

    “问了什么?”

    严稚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快,又很谨慎,像先掂量这句话能不能答。

    梁睿忽然想起自己昨日说的:他笑之前,好像要先想一想能不能笑。

    严稚道:“问了居处、随从、课业。”

    “还问别的吗?”

    严稚低声:“问我与山南西道兴元府那边多久通信一次。”

    梁睿心头一紧。

    “你怎么答?”

    “我说,月初月中各一次。”严稚顿了顿,“其实不是。”

    梁睿没有追问。

    严稚看着他,忽然问:“你也被问了吗?”

    梁睿道:“还没轮到我。”

    严稚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道:“若问你,你怎么答?”

    梁睿想了想,说:“照实答。但若问到不该国子监问的,我会说,需请进奏院长吏回文。”

    严稚眼睫动了动:“你们进奏院有人替你回?”

    梁睿看着他。

    这一句话,很轻,却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梁睿忽然明白严稚为什么怕。

    山南西道进奏院未必没人,可未必有人敢替他回。

    梁睿低声道:“有。”

    严稚没再说话。

    梁睿想了想,又道:“若你们进奏院一时没回,也可以先拖。”

    严稚抬眼:“怎么拖?”

    梁睿把沈韫教他的话换得更轻些:“就说年少,不敢私议居处亲故。需候本邸长吏回文。”

    严稚看着他,像在默默记,片刻后,他低声道:“多谢。”

    梁睿摇头:“不用。”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不远处,国子监助教开始喊人核名。

    梁睿走过去前,严稚忽然叫住他:“梁小郎君。”

    梁睿回头。

    严稚声音很低:“沈大人……会问礼部章程的事情吗?”

    梁睿看着他:“会。”

    严稚垂下眼:“那我也想问。”

    梁睿心口忽然重了一下。

    他点头:“我回去告诉她。”

    夜里,梁睿回进奏院,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说给沈韫听。

    沈韫正在热敷左臂,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十四岁的孩子,来长安一年,终于借别人的口说了一句想问。

    沈韫道:“记下来。”

    梁睿点头。

    “已经记了。”

    他把自己的见闻册递过去。

    沈韫低头看。

    字迹还有些稚嫩,却写得很认真:

    “严稚,山南西道,十四。今日国子监核名,问居处、随从、课业、通信。严稚问我,进奏院是否有人替我回。后言:沈大人若问章程,他也想问。”

    沈韫看着那行字,慢慢把册子合上。

    “写得好。”

    梁睿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压下去。

    沈韫也没有提醒他。

    崔嬷嬷在旁看着,轻轻笑了笑。

    夜半前,河西旧邸回话。

    陈娘子只让人带了四个字:“已问魏博。”

    沈韫看着那四个字,知道这颗子落下去了。

    同一夜,听雨楼里开始传礼部要查裴世子亲故的笑话。

    有人说,裴世子亲故遍布酒肆赌坊,礼部若要录,只怕一册写不完。

    有人说,礼部若查欠账,那倒真是体恤债主。

    有人说,若二十一岁的裴世子要回国子监听学,那四十五岁的魏博韩公是不是也要背书?

    这句话传到归义坊棋馆时,韩秉刚落下一子。

    听完后,他笑了一声。

    对面棋客问:“韩公笑什么?”

    韩秉看着棋盘。

    “长安的小孩子,终于知道往大人脚边扔石子了。”

    棋客道:“韩公觉得是谁扔的?”

    韩秉落子。

    “还能是谁?”他看着棋盘上被围住的一片黑子,淡淡道,“山南东道沈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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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部明文递出后的第二日,长安最热闹的地方不是礼部,也不是国子监,而是听雨楼。

    裴蘅今年又欠了听雨楼三个月酒钱,倒也替听雨楼招来了不少客人。掌柜每回见他都叹气,说世子今日若不结账,至少也替小店多讲两个笑话。

    裴蘅说:“我这个人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笑话。”

    掌柜听完,更不敢催了。

    今日听雨楼里,笑话比往常多。

    “听说礼部要给诸道质子录名册。”

    “录就录呗。各家进奏院那帮小郎君,是该有人管。”

    “你只知道小郎君?裴世子也在册上呢。”

    “裴世子二十一了,还要去国子监听《孝经》不成?”

    “那魏博韩公怎么办?四十五岁了,莫非也要背书?”

    此话一出,楼里顿时笑开。

    有人拍案道:“韩公若去国子监,博士还敢不敢让他起立背诵?”

    “韩公若背不出,礼部罚抄吗?”

    “罚抄?小心魏博兵马替他抄到长安来。”

    笑声一层一层传开。

    裴蘅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酒盏,笑得比谁都懒。

    有人冲他喊:“裴世子,礼部要查你亲故,你那些债主算不算亲故?”

    裴蘅举盏:“自然算。债主如父母。”

    众人又笑。

    有人道:“若这么录,听雨楼上下都得入裴世子名册。”

    裴蘅道:“那正好,我亲故众多,朝廷体恤我,日后替我还账。”

    掌柜立刻道:“这句我可记下了。”

    裴蘅大笑。

    笑声传到楼下。

    殷亮站在一楼的一个角落,手里捧着一盏几乎没喝的茶,低头听着楼里的动静。

    他今日不是来见裴蘅的。

    沈韫让他来听。

    “听雨楼这种地方,最会把朝堂上的话说成笑话。笑话传得比公文快。”

    她是这样说的。

    殷亮原先不懂。

    如今站在这里,听那些人把礼部明文拆成一桩桩荒唐话,才明白沈韫为何让裴蘅去散风声。

    礼部若说“体恤诸道子弟”,人人都不好反驳。可一旦有人问,四十五岁的魏博韩公是不是也要入国子监听讲,礼部那层体面便被扯开了一角。

    好笑。

    所以更有用。

    殷亮把听见的话记在小册上,写到一半,他忽然听见楼上有人提到沈韫。

    “要我说,还是襄阳那位沈娘子厉害。她自己不来喝酒,却叫满楼的人替她说话。”

    “沈娘子也是质子出身吧?”

    “那能一样?”

    这话落下,楼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道:“怎么不一样?她当年不也是被襄阳送来长安?”

    那人嗤笑:“你们这些只听新鲜话的,知道什么。沈韫当年虽是质子,却是山南东道进奏院正经掌文书的人。沈昭在襄阳时,她兄长沈恪在军中,山南东道进奏院里,许多奏表、税粮、驿传、军府往来,都是沈韫过目的。”

    另一人接道:“不错。我那时在兵部做小吏,见过山南东道递来的文书。沈韫的批注比许多州刺史还老辣。”

    “她那留后名头,不是虚的?”

    “虚什么?沈昭愿意给,沈恪也愿意分。襄阳那边都知道,沈家兄妹一个武,一个文。沈恪掌兵,沈韫理政。若不是后来沈家出事,她早晚要回襄阳接一半府务。”

    “女子留后,山南东道那些人也服?”

    “你问的是山南东道百姓服不服,还是长安人服不服?留后的位置本来就是圣人恩赏的,何况山南东道那边盼她回去都盼疯了。听说她回襄阳时,城中军户百姓沿街喊沈娘子。”

    楼里又静了一下。

    这一次,安静里没有笑。

    裴蘅坐在窗边,酒盏停在指间。

    有人低声道:“那她和我们这些人,还真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一粒石子,落在满楼酒气里。

    裴蘅低头笑了一下。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他们这些人,多半是被家里送来长安摆着的。家里需要他们时,便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家里不需要时,便任他们烂在酒楼、质邸、国子监、客舍里。

    可沈韫不是。

    沈韫在长安时,襄阳真的把文书交到她手上。沈昭信她,沈恪爱她敬她。她不是一块被推出去换平安的牌子,她是襄阳留在长安的一只手。

    这才是沈韫如今能说动诸道质子的根本。

    楼里有人忽然叹道:“难怪她敢问礼部章程。”

    “她当然敢。”另一个人道,“她当年在进奏院里,就是写章程的人。”

    殷亮听到这里,笔尖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热。

    沈韫在山南东道的地位,他在襄阳时其实知道一些,也体会到一些,可从长安旁人口中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这些久在长安的人,知道她不是普通质子。

    知道她和家里关系极其亲密。

    知道沈昭给她权,沈恪愿意分权,也知道襄阳上下盼她回家。

    这意味着,沈韫如今每说一句“质子不该入纸笼”,分量都与别人不同。

    她不是只替被抛弃的人说话,她也替曾经被信任的人说话。

    而这更危险。

    殷亮合上小册,转身回进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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