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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刚远，前院又有人来报。</p>
“崔府送来短笺。”</p>
内室里骤然静了。</p>
春芜把纸拿进来，上面只有一句：</p>
老夫让你查什么？</p>
沈韫盯着那七个字，许久没有动。</p>
来得太快了，快得像崔玄度一直在等她收到魏王府的消息。</p>
也像他知道圣人正在等他先开口。</p>
“谁送来的？”沈韫问。</p>
“崔府长随。带着崔尚书的私印。”</p>
“几时到门？”</p>
“申初一刻。”</p>
她刚给魏王府回完信。</p>
崔玄度的短笺便到了。</p>
沈韫忽然觉得那张纸比背上的针还刺眼。</p>
这是自证。</p>
还是在诱她留下串供？</p>
崔玄度问得如此干净，连答案都没有暗示。可也正因太干净，才更像一个老练的人知道该如何避嫌。</p>
“程元振真恶心。”</p>
这一次，她说得很清楚。</p>
“他把殷亮关进去，把魏王府和崔玄度都封在外面，再扔给我这样一封信。”</p>
他甚至不必证明崔玄度背叛了她。</p>
只要让她开始怀疑，就已经足够。</p>
只要她与崔玄度之间生出一道缝，程元振便赢了一半。</p>
谢长宁看着她：“你要回吗？”</p>
“不回，像心虚，回了，可能算串供。”</p>
沈韫死死盯着那张短笺。</p>
她恨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更恨程元振将她对崔玄度、魏王、殷亮的信任一件件搬上案桌，逼她自己辨真假。</p>
“铺纸。”她终于道。</p>
谢长宁将新纸铺开：“写什么？”</p>
“沈韫奉尚书当日所言，查沈宅旧仆、旧物、旧箱笼。”</p>
谢长宁落笔。</p>
“未奉命查宁王，未奉命查朔方。”</p>
有没有查到宁王旧物，已经无法否认。</p>
她此刻只能钉死最初的命令。</p>
“再写。殷亮所查止于曹安旧纸，未曾受命北递一字。”</p>
谢长宁写完。</p>
“时辰？”</p>
“申初二刻。”</p>
春芜接过回文。</p>
沈韫又道：“崔尚书原笺与回文分别抄录、分别封存。来人姓名，入院、离院时辰，全部记进门簿。原笺不要同回文放在一匣。”</p>
“是。”</p>
春芜转身出去。</p>
沈韫忽然又叫住她。</p>
“让送信人当面看着封口。”</p>
“是。”</p>
“再送两句话。”</p>
春芜停下。</p>
“一封给裴蘅，一封给韦二。只写近日不要来进奏院，也不要托人问案情。不必回信。”</p>
“要不要说明缘故？”</p>
“不用。他们看见北递案，自然明白。送信人的姓名、出院时辰照旧记入门簿。信只送到门上，不见他们府中旁人。”</p>
“是。”</p>
春芜出去没多久，前院便传来车轮声。</p>
随后是少年急促的脚步。</p>
“沈姐姐？”</p>
梁睿的声音停在外间。他还穿着国子监的青衿，书袋斜挂在肩上，显然是一下车便直接过来了。</p>
春芜拦住他：“娘子正在行针。”</p>
“我不进去。”梁睿压低声音，“我只问一句。外面都说殷大哥被御史台抓了，是真的吗？”</p>
沈韫撑着枕角，刚要开口，谢长宁已经将案上的底稿压好，起身走出屏风。</p>
“不是抓，是留问。”</p>
梁睿抬头看他：“有什么分别？”</p>
“留问尚未定罪。”</p>
“那我给阿爷写信。”</p>
“不许。”谢长宁答得很快，“今日从进奏院出去的每一封信，都会有人替你算来处和去处。”谢长宁道，“你此时写信回襄阳，明日案卷里便会多一句，山南东道军府也在打听北递文书。”</p>
梁睿脸色慢慢白了：“可殷大哥一个人在御史台里。”</p>
“你父亲现在知道，也救不了他。”</p>
“那我能做什么？”</p>
“照常去国子监，照常回来。”谢长宁伸手，将他滑到肘间的书袋提回肩上，“有人问殷亮，只说御史台留问，案情不知。有人问沈宅旧纸，也说不知。有人托你带信，不带。有人告诉你殷亮受了刑，或说沈韫已经认罪，不信，也不要追问，回来再说。”</p>
梁睿一条条听着。</p>
“若有人问阿爷知不知道朔方的事呢？”</p>
“说你入京读书，未经襄阳正式文书，不敢代父答话。”</p>
梁睿点头：“我记下来。”</p>
“记在心里。”谢长宁道，“现在不要落纸。”</p>
梁睿刚要答应，又问：“殷大哥会回来吗？”</p>
谢长宁停了一下。</p>
“第一供尚未落押。眼下谁也不能先替他定罪。”</p>
这不算保证，却足以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今晚睡得着。</p>
梁睿又往屏风里看了一眼：“沈姐姐还好吗？”</p>
“她这里有我。”谢长宁说完，伸手在他肩后推了一下，“你先去吃饭。”</p>
“我吃不下。”</p>
“院里已经有一个不肯吃饭的人，不缺第二个。”</p>
屏风里的沈韫抬起眼。</p>
梁睿显然也听见了，迟疑一下：“谢先生——”</p>
“去。”</p>
梁睿只得抱着书走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等脚步声转进后院，谢长宁才重新回到内室，在案边坐下。</p>
沈韫道：“他很怕。”</p>
“所以才要告诉他，今晚该做什么。”</p>
“其实什么都做不了。”</p>
“那也得吃饭、睡觉，等到明日。”</p>
屏风外终于安静下来。</p>
沈韫将脸重新埋回枕中。</p>
“我讨厌等。”</p>
谢长宁看着案上的底稿，低声道：“这次只能等。”</p>
沈韫偏过脸，眼里已经压不住烦躁：“等他们把案卷写完？”</p>
“等他们写错。”</p>
谢长宁把两份底稿分开压好。</p>
“程元振这次涉及的人太多。”</p>
“所以呢？”</p>
“人越多，时辰越多，留下的缝也越多。”他抬眼看她，“他想让每件真事严丝合缝地长成同一桩罪。只要一处对不上，整张纸都会裂开。”</p>
沈韫看了他很久。</p>
胸口那股窒闷并没有消失，可至少她重新抓住了一件能等的东西。</p>
她终于松开攥着枕角的手：“谢先生不入朝堂，确实浪费。”</p>
谢长宁没有接这句。</p>
谢白苏看了眼漏刻，伸手起针：“倒也不算浪费。他没走科举，是因为诗文实在太差。”</p>
谢长宁抬眼：“阿姊。”</p>
“策问尚能见人，诗赋不能。”谢白苏拔下第一枚针，“从前家学先生让他咏雪，他写了半页雪后道路湿滑，行人易伤筋骨。”</p>
沈韫偏过脸看他。</p>
谢长宁面无表情：“没有半页。”</p>
谢白苏道：“是，只有四行。实在写不下去了。”</p>
沈韫胸口仍旧发闷，唇角却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p>
谢白苏又拔下一枚针：“今晚你留下。”</p>
谢长宁抬眼。</p>
“她夜里还会疼。”谢白苏道，“也未必睡得着。”</p>
沈韫伏在枕上，没有反对。</p>
当夜，谢长宁留宿进奏院，做了一个极长的梦。</p>
? ?谢长宁：命苦，没名没分，还要哄完老婆哄小舅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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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刚远，前院又有人来报。</p>
“崔府送来短笺。”</p>
内室里骤然静了。</p>
春芜把纸拿进来，上面只有一句：</p>
老夫让你查什么？</p>
沈韫盯着那七个字，许久没有动。</p>
来得太快了，快得像崔玄度一直在等她收到魏王府的消息。</p>
也像他知道圣人正在等他先开口。</p>
“谁送来的？”沈韫问。</p>
“崔府长随。带着崔尚书的私印。”</p>
“几时到门？”</p>
“申初一刻。”</p>
她刚给魏王府回完信。</p>
崔玄度的短笺便到了。</p>
沈韫忽然觉得那张纸比背上的针还刺眼。</p>
这是自证。</p>
还是在诱她留下串供？</p>
崔玄度问得如此干净，连答案都没有暗示。可也正因太干净，才更像一个老练的人知道该如何避嫌。</p>
“程元振真恶心。”</p>
这一次，她说得很清楚。</p>
“他把殷亮关进去，把魏王府和崔玄度都封在外面，再扔给我这样一封信。”</p>
他甚至不必证明崔玄度背叛了她。</p>
只要让她开始怀疑，就已经足够。</p>
只要她与崔玄度之间生出一道缝，程元振便赢了一半。</p>
谢长宁看着她：“你要回吗？”</p>
“不回，像心虚，回了，可能算串供。”</p>
沈韫死死盯着那张短笺。</p>
她恨这种无从下手的感觉，更恨程元振将她对崔玄度、魏王、殷亮的信任一件件搬上案桌，逼她自己辨真假。</p>
“铺纸。”她终于道。</p>
谢长宁将新纸铺开：“写什么？”</p>
“沈韫奉尚书当日所言，查沈宅旧仆、旧物、旧箱笼。”</p>
谢长宁落笔。</p>
“未奉命查宁王，未奉命查朔方。”</p>
有没有查到宁王旧物，已经无法否认。</p>
她此刻只能钉死最初的命令。</p>
“再写。殷亮所查止于曹安旧纸，未曾受命北递一字。”</p>
谢长宁写完。</p>
“时辰？”</p>
“申初二刻。”</p>
春芜接过回文。</p>
沈韫又道：“崔尚书原笺与回文分别抄录、分别封存。来人姓名，入院、离院时辰，全部记进门簿。原笺不要同回文放在一匣。”</p>
“是。”</p>
春芜转身出去。</p>
沈韫忽然又叫住她。</p>
“让送信人当面看着封口。”</p>
“是。”</p>
“再送两句话。”</p>
春芜停下。</p>
“一封给裴蘅，一封给韦二。只写近日不要来进奏院，也不要托人问案情。不必回信。”</p>
“要不要说明缘故？”</p>
“不用。他们看见北递案，自然明白。送信人的姓名、出院时辰照旧记入门簿。信只送到门上，不见他们府中旁人。”</p>
“是。”</p>
春芜出去没多久，前院便传来车轮声。</p>
随后是少年急促的脚步。</p>
“沈姐姐？”</p>
梁睿的声音停在外间。他还穿着国子监的青衿，书袋斜挂在肩上，显然是一下车便直接过来了。</p>
春芜拦住他：“娘子正在行针。”</p>
“我不进去。”梁睿压低声音，“我只问一句。外面都说殷大哥被御史台抓了，是真的吗？”</p>
沈韫撑着枕角，刚要开口，谢长宁已经将案上的底稿压好，起身走出屏风。</p>
“不是抓，是留问。”</p>
梁睿抬头看他：“有什么分别？”</p>
“留问尚未定罪。”</p>
“那我给阿爷写信。”</p>
“不许。”谢长宁答得很快，“今日从进奏院出去的每一封信，都会有人替你算来处和去处。”谢长宁道，“你此时写信回襄阳，明日案卷里便会多一句，山南东道军府也在打听北递文书。”</p>
梁睿脸色慢慢白了：“可殷大哥一个人在御史台里。”</p>
“你父亲现在知道，也救不了他。”</p>
“那我能做什么？”</p>
“照常去国子监，照常回来。”谢长宁伸手，将他滑到肘间的书袋提回肩上，“有人问殷亮，只说御史台留问，案情不知。有人问沈宅旧纸，也说不知。有人托你带信，不带。有人告诉你殷亮受了刑，或说沈韫已经认罪，不信，也不要追问，回来再说。”</p>
梁睿一条条听着。</p>
“若有人问阿爷知不知道朔方的事呢？”</p>
“说你入京读书，未经襄阳正式文书，不敢代父答话。”</p>
梁睿点头：“我记下来。”</p>
“记在心里。”谢长宁道，“现在不要落纸。”</p>
梁睿刚要答应，又问：“殷大哥会回来吗？”</p>
谢长宁停了一下。</p>
“第一供尚未落押。眼下谁也不能先替他定罪。”</p>
这不算保证，却足以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今晚睡得着。</p>
梁睿又往屏风里看了一眼：“沈姐姐还好吗？”</p>
“她这里有我。”谢长宁说完，伸手在他肩后推了一下，“你先去吃饭。”</p>
“我吃不下。”</p>
“院里已经有一个不肯吃饭的人，不缺第二个。”</p>
屏风里的沈韫抬起眼。</p>
梁睿显然也听见了，迟疑一下：“谢先生——”</p>
“去。”</p>
梁睿只得抱着书走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等脚步声转进后院，谢长宁才重新回到内室，在案边坐下。</p>
沈韫道：“他很怕。”</p>
“所以才要告诉他，今晚该做什么。”</p>
“其实什么都做不了。”</p>
“那也得吃饭、睡觉，等到明日。”</p>
屏风外终于安静下来。</p>
沈韫将脸重新埋回枕中。</p>
“我讨厌等。”</p>
谢长宁看着案上的底稿，低声道：“这次只能等。”</p>
沈韫偏过脸，眼里已经压不住烦躁：“等他们把案卷写完？”</p>
“等他们写错。”</p>
谢长宁把两份底稿分开压好。</p>
“程元振这次涉及的人太多。”</p>
“所以呢？”</p>
“人越多，时辰越多，留下的缝也越多。”他抬眼看她，“他想让每件真事严丝合缝地长成同一桩罪。只要一处对不上，整张纸都会裂开。”</p>
沈韫看了他很久。</p>
胸口那股窒闷并没有消失，可至少她重新抓住了一件能等的东西。</p>
她终于松开攥着枕角的手：“谢先生不入朝堂，确实浪费。”</p>
谢长宁没有接这句。</p>
谢白苏看了眼漏刻，伸手起针：“倒也不算浪费。他没走科举，是因为诗文实在太差。”</p>
谢长宁抬眼：“阿姊。”</p>
“策问尚能见人，诗赋不能。”谢白苏拔下第一枚针，“从前家学先生让他咏雪，他写了半页雪后道路湿滑，行人易伤筋骨。”</p>
沈韫偏过脸看他。</p>
谢长宁面无表情：“没有半页。”</p>
谢白苏道：“是，只有四行。实在写不下去了。”</p>
沈韫胸口仍旧发闷，唇角却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p>
谢白苏又拔下一枚针：“今晚你留下。”</p>
谢长宁抬眼。</p>
“她夜里还会疼。”谢白苏道，“也未必睡得着。”</p>
沈韫伏在枕上，没有反对。</p>
当夜，谢长宁留宿进奏院，做了一个极长的梦。</p>
? ?谢长宁：命苦，没名没分，还要哄完老婆哄小舅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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