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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事散后,众人陆续离开。

    刘晏走过魏王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殿下今日这话,说得稳。”

    魏王道:“刘尚书谬赞。”

    刘晏看他一眼:“稳是一回事,站不站得住,又是一回事。”

    说完,他便走了。

    谭敬逍抱着那册户部旧目,走得比来时更慢。

    王彰则像终于从泥潭边退了一步,连背影都松了些。

    元衡经过魏王身侧时,忽然停住。

    “殿下近来,很会立章程。”

    魏王叉手:“不过照圣人之意办事。”

    “圣人之意?”元衡笑了笑,“圣人之意,向来不止一种。”

    魏王抬眼。

    元衡没有再说,只转身出了中书堂。

    杜衡跟在魏王身后,等人走远后,才低声道:“殿下今日得罪元相了。”

    魏王道:“迟早。”

    “可沈昭旧案未明,殿下若压得太明显……”

    魏王停住脚步。

    “孤不是压旧案。”

    杜衡抬头。

    魏王看着中书堂外的天光,声音低了些。

    “是不能让他把旧案当刀。”

    杜衡没有再说话。

    出了中书,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一点初春的寒意。

    魏王抬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

    今日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些不安。

    像某处旧门已经打开,只是他们尚未看见里面有什么。

    消息传回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已经是傍晚。

    殷亮从外头进来,衣摆上沾着一点尘。他今日去了太仆寺,又绕去了一趟洛阳北仓旧吏常去的茶肆,回来时正遇上魏王府传信,便一并带回了中书议定。

    沈韫听完,慢慢吐出一口气。

    “殿下扛住了。”

    殷亮点头:“但元相大约会记恨殿下。”

    “他本来就会。”

    梁睿在旁听着,忍不住问:“杨渐证词里写了什么?”

    殷亮一顿,看向沈韫。

    沈韫没有避开:“他说我父亲私调护漕粮草,留粮养兵,言涉不顺。”

    梁睿脸色微变:“那是真的吗?”

    沈韫看着案上的旧账:“我不知道。”

    梁睿怔住,他以为沈韫会说不是。

    沈韫却道:“我相信阿爷不会谋反。但一场战事里,他有没有调过粮,有没有说过怨言,有没有做过让朝廷疑心的事,在账查清前,我不能替他说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沈韫继续道:“何况杨渐不是外人。他原是山南东道邓州仓曹。邓州在山南东道治下,他说见过山南旧符,说护漕军三队是凭符调走,这话伤的是襄阳自己的筋骨。”

    梁睿低声道:“那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这正是要查的。”沈韫道,“是他真见过符,还是有人给了他一枚假符;是他按规矩办事,还是事后自保;他后来为何入京,又为何入户部。这些都要查。”

    梁睿问:“那怎么查?”

    沈韫道:“查他做了什么,也查别人把他做的事写成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殷亮低头记了下来。

    沈韫看见了,却没有拦。

    她继续道:“梁睿,你要记住。替人翻案,最怕先把他想成完人。”

    梁睿抬头。

    沈韫声音很平。

    “人一旦被想成完人,查出来一点瑕疵,你便会慌。沈昭是我父亲,也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他会做取舍,会发怒,会说重话,也会得罪人。”

    她停了停。

    “而且我一直都知道,襄阳并非全然无辜。”

    梁睿没有说话。

    这句话对他来说太重。

    他年纪还小,又在襄阳那个曾经遍地旧部忠义的地方长大,他的父亲又曾是沈家家臣,知道襄阳如何怀念沈节帅,便很容易以为沈昭案若冤,沈昭便该清白无瑕。

    可沈韫不是这样想。

    沈韫道:“我们要查的,不是阿爷有没有脾气,有没有怨言,有没有让朝廷不舒服。我们要查的是,他做过的事,如何被写成了罪。”

    崔嬷嬷站在旁边,眼圈微红,却没有插话。

    她知道,沈韫说这话时,心里未必不痛。

    人若想护住死去的亲人,最容易把他供到神龛上。

    可沈韫不能。

    她要把沈昭从神龛上请下来,放回账里、军令里、粮道里、证词里,任凭旁人一页一页翻。

    唯有如此,才能查清楚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傍晚时,谢长宁来了进奏院。

    他今日是来行针,也来复诊。

    神策军疫病已到收尾,他身上那股连日不睡的紧绷散了些。可一进门,看见前堂摊着三账草目和旧簿,眉头便微微动了一下。

    “今日议事久了?”

    崔嬷嬷立刻道:“比昨日久些,但未过太多。”

    沈韫看她。

    崔嬷嬷毫不心虚。

    谢长宁诊脉后,道:“还可。”

    沈韫挑眉:“先生今日竟说还可?”

    谢长宁道:“只是还可,不是很好。”

    沈韫道:“能得先生一句还可,已是不易。”

    谢长宁没有接她的玩笑。

    他收回手,开始替她行针。

    银针入穴时,沈韫看着案边那只小匣子。

    那匣子里收着今日中书送来的议定副录。

    她把匣盖合上,又打开。

    合上,再打开。

    第三次时,谢长宁终于看了她一眼。

    “匣子没病。”

    沈韫停住手:“我知道。”

    谢长宁低头收针:“你今日心绪比昨日稳。”

    沈韫微怔。

    “先生连这个也诊?”

    “脉会说。”

    “它说什么?”

    谢长宁道:“说你今日虽然难过,但没有急着扑上去。”

    沈韫沉默。

    谢长宁把最后一根针取下,放入针囊。

    “这是好事。”

    他说完,提药箱起身。

    沈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先生觉得,人能不能替死人辩白?”

    谢长宁停住脚步。

    过了片刻,他道:“能。”

    沈韫抬眼。

    谢长宁道:“但不能替死人活成没有错的人。”

    屋中安静下来。

    沈韫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刚取针后留下的细小红点。

    谢长宁道:“死人也曾是活人。活人都有错处。”

    他说完,便走了。

    春芜送他出门。

    前堂里只剩沈韫一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重新打开那只小匣,把中书议定副录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杨渐证词暂列旁证,不得先作定论。

    这句话落在纸上,很轻。

    可为了这几个字,魏王今日得罪了元衡,刘晏也被迫站到桌前,户部和兵部不得不打开旧库。

    沈韫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压在账册下。

    她低声道:“阿爷,先委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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