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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前,宫中旧档的消息经魏王府传来。

    宋微亲自到进奏院。

    只是魏王从宫中侧面探到的几句。

    “内侍省北院旧库开出一卷夜禁巡报。”宋微道,“据说上头记着,当年进奏院夜火前,曾有内侍省腰牌出入,称奉命取文书。夜火起后,院门守卫二人倒地,似为刀伤。院内有人呼拿沈氏女。”

    春芜手中茶盏险些落地。

    崔嬷嬷脸色瞬间白了。

    殷亮握紧拳。

    沈韫却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像整个人被那个雪夜按住。

    过了许久,她才问:“圣人看见了?”

    宋微点头:“看见了。”

    沈韫又问:“还有吗?”

    “巡报还写,丑时二刻,内侍省来人接管院中残卷,金吾卫退至坊门外候命。”

    “没有后续?”

    “暂时没有。”

    沈韫闭了闭眼。

    那一夜。

    火光。

    追兵。

    倒下的守卫。

    西墙上的血。

    替她挡刀的侍女秋灵。

    在她面前说了半句话就被射杀的小吏阿满。

    她一直记得有人喊“拿住她”。

    可她没有证据。

    现在,旧档里终于有了这几个字。

    它不在梦里,它在巡报里。

    可后面的路,仍旧空着。

    春明门外那一截,仍旧没有字。

    沈韫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殷亮。”

    “属下在。”

    “记。”

    殷亮喉头发紧,提笔。

    “夜禁巡报初见,暂不可讨,暂不可问,暂不可传。只记三处。一,内侍省腰牌夜入进奏院。二,守卫死于刀伤。三,院中有人呼,拿住沈氏女。”

    写到最后五个字时,殷亮笔尖的墨几乎洇透了纸。

    过了很久,她道:“还没法开始翻案,但那晚的死人终于要开始说话。”

    这一夜,山南东道进奏院没有再议账。

    宋微坐了片刻,见沈韫神色仍稳,才起身告辞。

    沈韫让春芜送她出门。

    宋微走后,前堂里更静了。

    崔嬷嬷把所有文书都收了起来。

    梁睿站在廊下,年少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他今日才明白,沈韫从前说“我逃出来”时,省去了多少字。

    沈韫回到卧房后,没有立刻睡,她坐在榻边,很久没有动。

    崔嬷嬷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抬起右手,慢慢覆上了左臂上的旧伤。

    那一夜的痛,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记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谢长宁不知何时又来了。

    他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宋微走了?”

    沈韫抬头看他:“先生怎么又来了?”

    “春芜去太医署找我,说你脸色不好。”

    沈韫一顿:“她倒学会告状了。”

    谢长宁道:“这是好事。”

    沈韫抬头看了他许久,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先生记得在商州村驿救我和韩叔的时候吗?”

    “记得。”

    “先生那时候没问我们是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的。”她的视线从谢长宁的脸上移到手上的药箱上,“那一夜,其实逃出进奏院时,我们没受那么重的伤。”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轻得有些不对。

    站在一旁的崔嬷嬷一怔。

    “西墙翻出去的时候,胳膊划了几道,不深,背上被木刺擦了一片,别的都不重。韩叔替我挡了一箭,但那时也还能走。”

    她说得太清楚,清楚到不像回忆,像在报账。

    沈韫道:“真正重的是春明门外。”

    谢长宁看着她。

    “我们从进奏院逃出来,没有走正门,也不敢走坊道。韩叔带我绕了半夜,从水门爬出春明门外时,被神策军截了。”

    崔嬷嬷声音发抖:“娘子……”

    沈韫却像没听见。

    “他们放箭,没能射杀我和韩叔,又围攻我们。”

    谢长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

    村驿冷得像冰窖。

    沈韫烧得神志不清,绯衣被血冻住,左臂伤口腐烂,深得见骨,背后有箭擦过的伤,肩侧也有深创,韩璋半身都是血,箭伤锈毒入骨,仍旧把刀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那时谢长宁以为,他们是被追兵零散砍伤。

    可不是。

    沈韫抬头看他。

    “进奏院那场,只是开头。”

    她声音仍很稳,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冷。

    “春明门外,才是真正的死局。”

    崔嬷嬷闭了闭眼,扶住案沿才站稳。

    谢长宁终于走到沈韫面前:“别说了。”

    沈韫抬眼:“还没说完。”

    “沈韫。”

    她看着他。

    谢长宁声音很低,却极重:“别说了。”

    沈韫像是终于被按住,眼中那点过亮的光慢慢滞了一下。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伸手。”

    沈韫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谢长宁道:“现在。”

    她顿了顿,把手腕伸了出去。

    谢长宁指腹搭上去。

    脉象急。

    浮。

    乱。

    像刀出鞘后还没收回,锋刃仍在发颤。

    谢长宁看着她:“头疼吗?”

    “一点。”

    “胸闷?”

    “一点。”

    “恶心?”

    “没有。”

    谢长宁看她。

    沈韫道:“真的没有。”

    谢长宁没有拆穿她,只道:“今晚不许再议,不许看文书,不许一个人睡。”

    沈韫皱眉。

    “先生……”

    “这是医嘱。”

    沈韫闭了闭眼。

    “好。”

    她答得太顺,谢长宁反而看了她一眼。

    沈韫低声道:“先生,我今日听话。”

    谢长宁没有应这句话。

    他转头对春芜道:“热水。安神药。屋里灯不要太亮。”

    春芜立刻应声。

    崔嬷嬷道:“老身陪着娘子。”

    谢长宁点头:“夜里若惊醒,先让她喝温水,不要让她碰文书。”

    沈韫坐在那里,低着头,右手里不知何时捏住了一枚铜钱。

    她把铜钱一下一下在指腹间转着,像在算一笔已经算过无数遍的账。

    谢长宁看见了,却没有让她停。

    有些人心神快散时,手里总要握着一点实物。

    她能握着铜钱,总好过握刀。

    “春明门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没有实证,不能入账。”沈韫看着手里的铜钱,又低声说道。

    她分明已经过亢,分明整个人都被那一晚拖住,却仍然知道哪句话能入录,哪句话不能入录。

    这才最危险。

    她还能判断,所以更不会停。

    谢长宁道:“够了。”

    沈韫慢慢抬眼。

    谢长宁看着她:“伤口刚揭开时,不宜立刻下刀。”

    沈韫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道:“急则误诊。”

    谢长宁点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晚的死人终于开口了。”

    谢长宁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看安神药,等他再端着药回来,沈韫已经换了寝衣,依旧坐在榻边。

    她捧着药碗,苦味在唇齿间慢慢散开。

    崔嬷嬷坐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谢长宁没有留太久。

    离开前,他在门边停了一下。

    沈韫抬头看他:“先生。”

    谢长宁道:“药喝完再睡。”

    “知道。”

    “铜钱可以留着,文书不许看。”

    沈韫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铜钱:“知道。”

    谢长宁转身离开。

    那一夜,沈韫做了梦。

    梦里是进奏院的西廊。

    火从帘布上卷起,木梁噼啪作响,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听见有人在喊,拿住沈氏女。

    她回头,看见门前守卫倒在血里。

    有人推着她往西墙走。

    墙外是雪。

    雪后是春明门。

    黑暗里,弓弦声一声接一声响起。

    沈韫醒来时,天还没亮。

    崔嬷嬷睡在她旁边,听见动静,立刻握住她的手。

    “娘子。”

    沈韫看着帐顶,呼吸有些急,过了很久,她慢慢平复下来。

    “嬷嬷。”

    “老身在。”

    “我梦见那夜了。”

    崔嬷嬷眼泪落下来,伸手搂住她。

    “都过去了。”

    沈韫闭了闭眼。

    “不。”

    她声音很轻。

    “它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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