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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到刘晏府时，天已经黑了。</p>
刘府门前没有平日的清静。</p>
神策军出北衙之后，长安城中各坊都在落锁前乱了一阵。沿街车马纷纷避让，百姓打听着朔方兵马到底到了哪里，又不敢大声问。刘晏府外却反而更肃静，门前两盏灯高高挂着，府兵按刀守门，来往小吏都低头疾行。</p>
沈韫下车时，殷亮跟在后头。</p>
刘府门房看见山南东道进奏院的车，先是一怔，很快入内通报。</p>
不多时，刘晏身边的孟吏亲自出来迎。</p>
“沈大人。”</p>
沈韫道：“刘尚书可在？”</p>
“在。尚书等着沈大人。”</p>
沈韫进府时，看见廊下站着两个大理寺差役，另有一名太府寺小吏抱着账册，脸色发白。今夜的刘府不像尚书府，倒像临时搬来的半座衙门。</p>
刘晏在书房里。</p>
他仍穿着官袍，神色比白日更冷。案上堆着三叠文书，一叠是郭从简复问录，一叠是陶乐游伤情记录，一叠是兵部右库旧账副本。旁边另放着一封刚拆过的军报抄件。</p>
沈韫入内行礼。</p>
刘晏抬手：“不必多礼。坐。”</p>
沈韫没有坐：“尚书已经知道宁王反了？”</p>
刘晏看了一眼案上的军报抄件。</p>
“知道。”</p>
“军报何时到刘府？”</p>
“午后。”</p>
“御前辰时得报，刘府午后才得抄件。”</p>
刘晏看向她。</p>
沈韫道：“第一封军报寅时入京，先入北衙。辰时才到御前。此后外朝得报更晚。程元振截了军报。”</p>
刘晏没有反驳：“我听说了。”</p>
沈韫道：“他要用军报压旧案。”</p>
刘晏道：“他已经在压。”</p>
沈韫抬眼。</p>
刘晏从案上取出一张小笺，递给她：“中书刚传来的。宁王起兵，诸镇勤王诏急拟。旧案诸事，暂缓。”</p>
暂缓。</p>
两个字写得轻，沈韫却看了许久：“暂缓多久？”</p>
刘晏道：“战事平定之前。”</p>
殷亮站在后头，指尖发冷。</p>
若独孤云十万铁骑直奔长安，若回鹘骑兵相随，若诸镇观望不前，这场战事何时平定，谁也说不准。</p>
沈昭案好不容易走到旧符不出襄阳这一截，便要被“暂缓”压回灰里。</p>
沈韫把小笺放回案上。</p>
“不能缓。”</p>
刘晏看着她：“你想做什么？”</p>
“上阶段奏目。”</p>
“现在？”</p>
“现在。不用提程元振，不提李怀让，不提独孤云。只提旧护漕副符一事。郭从简复问已录，销毁册、领符册、火耗账已核。旧符不出襄阳，沈昭私取旧符、私调护漕一罪无据。”</p>
刘晏道：“陶乐游不能言，不能签押。”</p>
“所以不定陶乐游罪。”</p>
“张承礼和，严中贵已死。”</p>
“所以不追内侍省罪。”</p>
刘晏道：“这道奏目，只能替沈昭洗去旧符一罪。”</p>
沈韫道：“够了。”</p>
刘晏看着她。</p>
沈韫道：“宁王已经以沈昭为词举兵。程元振必然会说，沈昭旧案一翻，诸镇便怨望自重。若此时不先明一截，沈昭案日后就会被写成宁王反乱的火种。”</p>
刘晏终于沉默。</p>
沈韫继续道：“旧符不出襄阳，这一句必须在勤王诏发出后、诸镇回诏之前，送到御前。”</p>
刘晏道：“你要让诸镇看见？”</p>
“是。”</p>
“你想告诉诸镇，朝廷仍肯给沈昭洗冤？”</p>
“不是洗冤。”沈韫声音很轻，“是告诉他们，朝廷还分得清罪和冤。”</p>
刘晏看了她很久，缓缓道：“这话你同魏王说过？”</p>
“说过。殿下会入宫面圣。”</p>
“那你来找我，是要我把刀递给他？”</p>
沈韫道：“是。”</p>
刘晏低头看案上那几叠文书。</p>
过了一会儿，他道：“孟简。”</p>
孟吏立刻入内：“在。”</p>
“取郭从简复问录正副本、右库销毁册誊本、火耗账补录、邓州仓误验旧符案目。”</p>
孟吏应声，转身去取。</p>
刘晏又看向沈韫。</p>
“奏目不能由你写，也不能像魏王府写的。”</p>
“所以我来找尚书。”</p>
刘晏淡淡道：“你倒会使人。”</p>
沈韫道：“尚书若不愿，我也可以去找别人。”</p>
刘晏抬眼。</p>
沈韫平静地看着他。</p>
刘晏忽然笑了一下：“你还能找谁？”</p>
“元衡。”</p>
刘晏笑意淡了：“你知道他现在不会接。”</p>
“所以我先来找尚书。”</p>
“为什么不找崔玄度？”</p>
“舅公不在案子里。”</p>
刘晏看着她，半晌道：“沈韫，你若生在朝堂，得罪的人不会比你父亲少。”</p>
沈韫垂眼：“我父亲得罪的人也不算少。”</p>
刘晏没有接。</p>
孟吏很快抱着文书回来。</p>
书房里灯火又添了两盏。刘晏提笔拟奏，沈韫坐到侧边，一页一页替他核对案目。殷亮则在另一张小案上誊写旧符时间线。</p>
永安六年春，兵部右库旧护漕副符三枚，册上朱笔勾销。</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其中一枚未毁，右库主事陶乐游命郭从简暂存暗格。</p>
永安六年十月十二夜，内侍省张承礼持内牒取山南旧护漕副符一，陶乐游开格。</p>
永安六年十月十五，右库火耗账补写，称三枚旧符皆因霉损焚毁。</p>
永安七年春，邓州仓误验旧护漕副符，调离护漕三队，致粮车失护，四百石粮损。</p>
这一条条落在纸上，像把乱麻里最硬的一根线抽出来。</p>
刘晏没有写“程元振”。</p>
没有写“构陷”。</p>
没有写“沈昭冤死”。</p>
只写：</p>
“山南东道旧护漕副符，实由兵部右库流出。邓州误验旧符，非襄阳军府私调。沈昭私取旧符、私移护漕之说，证据不足，不宜复列为逆案因由。”</p>
沈韫看着那一行字。</p>
证据不足。</p>
这四个字冷冰冰。</p>
没有昭雪，没有彻底归还清白。</p>
可在此刻，它已经是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p>
刘晏停笔，问：“够吗？”</p>
沈韫道：“够。”</p>
刘晏道：“你不嫌太轻？”</p>
沈韫低声道：“我嫌。但这时候，重话到不了御前。”</p>
刘晏点头：“知道就好。”</p>
他将奏目吹干，又另写一封短笺，封好后交给孟吏。</p>
“送魏王府。请魏王殿下若入宫，将此奏目带上。另送一份到中书，按常程入递，但要慢半步。”</p>
孟吏道：“慢半步？”</p>
刘晏道：“让御前先看见。”</p>
“是。”</p>
孟吏快步退下。</p>
沈韫站起身：“多谢尚书。”</p>
刘晏道：“别急着谢。圣人未必会看。”</p>
“殿下会让他看。”</p>
“若圣人仍说暂缓呢？”</p>
沈韫看向案上军报抄件：“那诸镇也会暂缓。”</p>
刘晏皱眉。</p>
沈韫道：“勤王诏若要发，沈昭旧案便不能继续糊着。圣人比谁都明白，只是他不想现在明白。”</p>
刘晏沉默片刻。</p>
“你越来越敢揣摩圣心了。”</p>
“是圣心越来越摆在案上。”</p>
刘晏看她许久，终于道：“走吧。今夜长安不会太平。你回进奏院，别再出来。”</p>
沈韫没有应下，只行了一礼。</p>
出刘府时，夜风更冷。</p>
殷亮跟在她身后，低声问：“沈大人，回进奏院吗？”</p>
沈韫看向宫城方向。</p>
远处军旗还在动。</p>
神策军的马蹄声像仍在长安街上回响。</p>
“先去魏王府。”</p>
殷亮一怔：“奏目不是已经送去了？”</p>
“我要知道魏王何时入宫。”</p>
“是。”</p>
车马重新驶入夜色。</p>
同一时刻，魏王府明鉴堂里，孟吏送来的奏目已经摆在魏王案前。</p>
魏王看完，没有说话。</p>
卢令仪坐在一旁，也看完了。</p>
“刘晏写得很稳。”</p>
魏王道：“稳得像没有血。”</p>
卢令仪道：“正因如此，御前才看得下去。”</p>
魏王抬眼。</p>
杜衡站在下首，低声道：“殿下若要带此入宫，需赶在勤王诏正式发出之前。”</p>
魏王道：“太子也会在。”</p>
陆观棋道：“太子未必反对先明一截沈昭案。”</p>
杜衡道：“他未必反对，但他会说时机不对。”</p>
卢令仪淡声道：“时机永远不对。等宁王打到京畿，时机不对；等宁王退了，时机也不对；等程元振立了救驾功，时机更不对。”</p>
魏王把奏目合上：“备车。”</p>
杜衡道：“殿下现在入宫？”</p>
“现在。”他站起身，“沈韫说得对。程元振赌诸镇会看。那就让父皇知道，诸镇为什么会看。”</p>
卢令仪起身，将一件披风递给他。</p>
“殿下此去，只说两件事。”</p>
魏王看她。</p>
卢令仪道：“第一，旧符不出襄阳。第二，勤王诏若要诸镇即刻奉行，就不能让沈昭仍压在逆案里。”</p>
“程元振呢？”</p>
“不要提。”</p>
魏王点头：“不提。”</p>
卢令仪又道：“独孤云呢？”</p>
“也不提。”</p>
“太子呢？”</p>
魏王笑了一下。</p>
“更不提。”</p>
卢令仪看着他：“殿下记得就好。今日不是同太子争，是同程元振抢叙事。”</p>
魏王听到这个词，眼神微微一动。</p>
抢叙事。</p>
确实如此。</p>
程元振要让圣人和天下都相信：沈昭案一翻，独孤云便反，诸镇皆寒，旧案该压。</p>
而魏王现在要做的是让圣人相信：正因为独孤云反，沈昭案才必须先明一截。否则诸镇更寒。</p>
同一件事，两套说法。</p>
谁先落到诏书里，谁就赢第一步。</p>
魏王披上披风，往外走。</p>
刚到前院，便见沈韫的车马到了。</p>
她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苍白，却站得很直。</p>
魏王看着她。</p>
“你倒来得快。”</p>
沈韫道：“殿下要入宫？”</p>
“是。”</p>
“臣只说一句。”</p>
魏王停步。</p>
沈韫道：“若圣人问，为什么偏在此时还要看沈昭案，殿下只答——不是为沈昭，是为勤王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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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看着她。</p>
沈韫继续道：“沈昭若仍是逆臣，独孤云就能说自己是第二个沈昭。沈昭若先洗去旧符一罪，独孤云再借沈昭为辞，便少了一条理。”</p>
魏王缓缓点头。</p>
“孤知道了。”</p>
沈韫退开一步，行礼。</p>
“殿下保重。”</p>
魏王上车前，忽然回头。</p>
“沈韫。”</p>
“臣在。”</p>
“若父皇准了，沈昭案也只能先明这一截。”</p>
沈韫道：“臣知道。”</p>
“你不要嫌少。”</p>
沈韫低声道：“我不嫌少。”</p>
魏王没有再说。</p>
车马驶出魏王府，往宫城去。</p>
沈韫站在原地，看着魏王车驾消失在夜色里。</p>
卢令仪走到她身旁：“进来等吧。”</p>
沈韫没有动：“我想回进奏院。”</p>
卢令仪看着她：“你今夜还睡吗？”</p>
沈韫摇头：“睡不着。”</p>
卢令仪道：“谢先生知道吗？”</p>
沈韫沉默了一下：“不知道。”</p>
卢令仪轻轻叹了一声：“那更该睡。”</p>
沈韫笑了一下，却没有多少笑意：“王妃，若今晚圣人不看这道奏目，明日沈昭案就会被军报埋起来。”</p>
卢令仪没有反驳。</p>
沈韫道：“我父亲已经在灰里埋了一年。”</p>
她看向宫城方向。</p>
“不能再埋回去。”</p>
夜色沉沉。</p>
长安城里，神策军的铁甲声还未散尽。</p>
而另一道没有刀兵声的奏目，正往紫宸殿去。</p>
</p>
沈韫到刘晏府时，天已经黑了。</p>
刘府门前没有平日的清静。</p>
神策军出北衙之后，长安城中各坊都在落锁前乱了一阵。沿街车马纷纷避让，百姓打听着朔方兵马到底到了哪里，又不敢大声问。刘晏府外却反而更肃静，门前两盏灯高高挂着，府兵按刀守门，来往小吏都低头疾行。</p>
沈韫下车时，殷亮跟在后头。</p>
刘府门房看见山南东道进奏院的车，先是一怔，很快入内通报。</p>
不多时，刘晏身边的孟吏亲自出来迎。</p>
“沈大人。”</p>
沈韫道：“刘尚书可在？”</p>
“在。尚书等着沈大人。”</p>
沈韫进府时，看见廊下站着两个大理寺差役，另有一名太府寺小吏抱着账册，脸色发白。今夜的刘府不像尚书府，倒像临时搬来的半座衙门。</p>
刘晏在书房里。</p>
他仍穿着官袍，神色比白日更冷。案上堆着三叠文书，一叠是郭从简复问录，一叠是陶乐游伤情记录，一叠是兵部右库旧账副本。旁边另放着一封刚拆过的军报抄件。</p>
沈韫入内行礼。</p>
刘晏抬手：“不必多礼。坐。”</p>
沈韫没有坐：“尚书已经知道宁王反了？”</p>
刘晏看了一眼案上的军报抄件。</p>
“知道。”</p>
“军报何时到刘府？”</p>
“午后。”</p>
“御前辰时得报，刘府午后才得抄件。”</p>
刘晏看向她。</p>
沈韫道：“第一封军报寅时入京，先入北衙。辰时才到御前。此后外朝得报更晚。程元振截了军报。”</p>
刘晏没有反驳：“我听说了。”</p>
沈韫道：“他要用军报压旧案。”</p>
刘晏道：“他已经在压。”</p>
沈韫抬眼。</p>
刘晏从案上取出一张小笺，递给她：“中书刚传来的。宁王起兵，诸镇勤王诏急拟。旧案诸事，暂缓。”</p>
暂缓。</p>
两个字写得轻，沈韫却看了许久：“暂缓多久？”</p>
刘晏道：“战事平定之前。”</p>
殷亮站在后头，指尖发冷。</p>
若独孤云十万铁骑直奔长安，若回鹘骑兵相随，若诸镇观望不前，这场战事何时平定，谁也说不准。</p>
沈昭案好不容易走到旧符不出襄阳这一截，便要被“暂缓”压回灰里。</p>
沈韫把小笺放回案上。</p>
“不能缓。”</p>
刘晏看着她：“你想做什么？”</p>
“上阶段奏目。”</p>
“现在？”</p>
“现在。不用提程元振，不提李怀让，不提独孤云。只提旧护漕副符一事。郭从简复问已录，销毁册、领符册、火耗账已核。旧符不出襄阳，沈昭私取旧符、私调护漕一罪无据。”</p>
刘晏道：“陶乐游不能言，不能签押。”</p>
“所以不定陶乐游罪。”</p>
“张承礼和，严中贵已死。”</p>
“所以不追内侍省罪。”</p>
刘晏道：“这道奏目，只能替沈昭洗去旧符一罪。”</p>
沈韫道：“够了。”</p>
刘晏看着她。</p>
沈韫道：“宁王已经以沈昭为词举兵。程元振必然会说，沈昭旧案一翻，诸镇便怨望自重。若此时不先明一截，沈昭案日后就会被写成宁王反乱的火种。”</p>
刘晏终于沉默。</p>
沈韫继续道：“旧符不出襄阳，这一句必须在勤王诏发出后、诸镇回诏之前，送到御前。”</p>
刘晏道：“你要让诸镇看见？”</p>
“是。”</p>
“你想告诉诸镇，朝廷仍肯给沈昭洗冤？”</p>
“不是洗冤。”沈韫声音很轻，“是告诉他们，朝廷还分得清罪和冤。”</p>
刘晏看了她很久，缓缓道：“这话你同魏王说过？”</p>
“说过。殿下会入宫面圣。”</p>
“那你来找我，是要我把刀递给他？”</p>
沈韫道：“是。”</p>
刘晏低头看案上那几叠文书。</p>
过了一会儿，他道：“孟简。”</p>
孟吏立刻入内：“在。”</p>
“取郭从简复问录正副本、右库销毁册誊本、火耗账补录、邓州仓误验旧符案目。”</p>
孟吏应声，转身去取。</p>
刘晏又看向沈韫。</p>
“奏目不能由你写，也不能像魏王府写的。”</p>
“所以我来找尚书。”</p>
刘晏淡淡道：“你倒会使人。”</p>
沈韫道：“尚书若不愿，我也可以去找别人。”</p>
刘晏抬眼。</p>
沈韫平静地看着他。</p>
刘晏忽然笑了一下：“你还能找谁？”</p>
“元衡。”</p>
刘晏笑意淡了：“你知道他现在不会接。”</p>
“所以我先来找尚书。”</p>
“为什么不找崔玄度？”</p>
“舅公不在案子里。”</p>
刘晏看着她，半晌道：“沈韫，你若生在朝堂，得罪的人不会比你父亲少。”</p>
沈韫垂眼：“我父亲得罪的人也不算少。”</p>
刘晏没有接。</p>
孟吏很快抱着文书回来。</p>
书房里灯火又添了两盏。刘晏提笔拟奏，沈韫坐到侧边，一页一页替他核对案目。殷亮则在另一张小案上誊写旧符时间线。</p>
永安六年春，兵部右库旧护漕副符三枚，册上朱笔勾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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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枚未毁，右库主事陶乐游命郭从简暂存暗格。</p>
永安六年十月十二夜，内侍省张承礼持内牒取山南旧护漕副符一，陶乐游开格。</p>
永安六年十月十五，右库火耗账补写，称三枚旧符皆因霉损焚毁。</p>
永安七年春，邓州仓误验旧护漕副符，调离护漕三队，致粮车失护，四百石粮损。</p>
这一条条落在纸上，像把乱麻里最硬的一根线抽出来。</p>
刘晏没有写“程元振”。</p>
没有写“构陷”。</p>
没有写“沈昭冤死”。</p>
只写：</p>
“山南东道旧护漕副符，实由兵部右库流出。邓州误验旧符，非襄阳军府私调。沈昭私取旧符、私移护漕之说，证据不足，不宜复列为逆案因由。”</p>
沈韫看着那一行字。</p>
证据不足。</p>
这四个字冷冰冰。</p>
没有昭雪，没有彻底归还清白。</p>
可在此刻，它已经是一只从水里伸出来的手。</p>
刘晏停笔，问：“够吗？”</p>
沈韫道：“够。”</p>
刘晏道：“你不嫌太轻？”</p>
沈韫低声道：“我嫌。但这时候，重话到不了御前。”</p>
刘晏点头：“知道就好。”</p>
他将奏目吹干，又另写一封短笺，封好后交给孟吏。</p>
“送魏王府。请魏王殿下若入宫，将此奏目带上。另送一份到中书，按常程入递，但要慢半步。”</p>
孟吏道：“慢半步？”</p>
刘晏道：“让御前先看见。”</p>
“是。”</p>
孟吏快步退下。</p>
沈韫站起身：“多谢尚书。”</p>
刘晏道：“别急着谢。圣人未必会看。”</p>
“殿下会让他看。”</p>
“若圣人仍说暂缓呢？”</p>
沈韫看向案上军报抄件：“那诸镇也会暂缓。”</p>
刘晏皱眉。</p>
沈韫道：“勤王诏若要发，沈昭旧案便不能继续糊着。圣人比谁都明白，只是他不想现在明白。”</p>
刘晏沉默片刻。</p>
“你越来越敢揣摩圣心了。”</p>
“是圣心越来越摆在案上。”</p>
刘晏看她许久，终于道：“走吧。今夜长安不会太平。你回进奏院，别再出来。”</p>
沈韫没有应下，只行了一礼。</p>
出刘府时，夜风更冷。</p>
殷亮跟在她身后，低声问：“沈大人，回进奏院吗？”</p>
沈韫看向宫城方向。</p>
远处军旗还在动。</p>
神策军的马蹄声像仍在长安街上回响。</p>
“先去魏王府。”</p>
殷亮一怔：“奏目不是已经送去了？”</p>
“我要知道魏王何时入宫。”</p>
“是。”</p>
车马重新驶入夜色。</p>
同一时刻，魏王府明鉴堂里，孟吏送来的奏目已经摆在魏王案前。</p>
魏王看完，没有说话。</p>
卢令仪坐在一旁，也看完了。</p>
“刘晏写得很稳。”</p>
魏王道：“稳得像没有血。”</p>
卢令仪道：“正因如此，御前才看得下去。”</p>
魏王抬眼。</p>
杜衡站在下首，低声道：“殿下若要带此入宫，需赶在勤王诏正式发出之前。”</p>
魏王道：“太子也会在。”</p>
陆观棋道：“太子未必反对先明一截沈昭案。”</p>
杜衡道：“他未必反对，但他会说时机不对。”</p>
卢令仪淡声道：“时机永远不对。等宁王打到京畿，时机不对；等宁王退了，时机也不对；等程元振立了救驾功，时机更不对。”</p>
魏王把奏目合上：“备车。”</p>
杜衡道：“殿下现在入宫？”</p>
“现在。”他站起身，“沈韫说得对。程元振赌诸镇会看。那就让父皇知道，诸镇为什么会看。”</p>
卢令仪起身，将一件披风递给他。</p>
“殿下此去，只说两件事。”</p>
魏王看她。</p>
卢令仪道：“第一，旧符不出襄阳。第二，勤王诏若要诸镇即刻奉行，就不能让沈昭仍压在逆案里。”</p>
“程元振呢？”</p>
“不要提。”</p>
魏王点头：“不提。”</p>
卢令仪又道：“独孤云呢？”</p>
“也不提。”</p>
“太子呢？”</p>
魏王笑了一下。</p>
“更不提。”</p>
卢令仪看着他：“殿下记得就好。今日不是同太子争，是同程元振抢叙事。”</p>
魏王听到这个词，眼神微微一动。</p>
抢叙事。</p>
确实如此。</p>
程元振要让圣人和天下都相信：沈昭案一翻，独孤云便反，诸镇皆寒，旧案该压。</p>
而魏王现在要做的是让圣人相信：正因为独孤云反，沈昭案才必须先明一截。否则诸镇更寒。</p>
同一件事，两套说法。</p>
谁先落到诏书里，谁就赢第一步。</p>
魏王披上披风，往外走。</p>
刚到前院，便见沈韫的车马到了。</p>
她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苍白，却站得很直。</p>
魏王看着她。</p>
“你倒来得快。”</p>
沈韫道：“殿下要入宫？”</p>
“是。”</p>
“臣只说一句。”</p>
魏王停步。</p>
沈韫道：“若圣人问，为什么偏在此时还要看沈昭案，殿下只答——不是为沈昭，是为勤王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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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看着她。</p>
沈韫继续道：“沈昭若仍是逆臣，独孤云就能说自己是第二个沈昭。沈昭若先洗去旧符一罪，独孤云再借沈昭为辞，便少了一条理。”</p>
魏王缓缓点头。</p>
“孤知道了。”</p>
沈韫退开一步，行礼。</p>
“殿下保重。”</p>
魏王上车前，忽然回头。</p>
“沈韫。”</p>
“臣在。”</p>
“若父皇准了，沈昭案也只能先明这一截。”</p>
沈韫道：“臣知道。”</p>
“你不要嫌少。”</p>
沈韫低声道：“我不嫌少。”</p>
魏王没有再说。</p>
车马驶出魏王府，往宫城去。</p>
沈韫站在原地，看着魏王车驾消失在夜色里。</p>
卢令仪走到她身旁：“进来等吧。”</p>
沈韫没有动：“我想回进奏院。”</p>
卢令仪看着她：“你今夜还睡吗？”</p>
沈韫摇头：“睡不着。”</p>
卢令仪道：“谢先生知道吗？”</p>
沈韫沉默了一下：“不知道。”</p>
卢令仪轻轻叹了一声：“那更该睡。”</p>
沈韫笑了一下，却没有多少笑意：“王妃，若今晚圣人不看这道奏目，明日沈昭案就会被军报埋起来。”</p>
卢令仪没有反驳。</p>
沈韫道：“我父亲已经在灰里埋了一年。”</p>
她看向宫城方向。</p>
“不能再埋回去。”</p>
夜色沉沉。</p>
长安城里，神策军的铁甲声还未散尽。</p>
而另一道没有刀兵声的奏目，正往紫宸殿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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