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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亮从听雨楼回来时,脸色很不好。

    他一进前堂,沈韫便知道之前裴蘅说的那个老船头那里问出了东西。

    那时前堂里还算安静。

    沈韫正看裴蘅重写的那篇《论年长者不应诱带少年》。

    裴蘅这一次写得比上一回像样许多,开头第一句是:

    “裴某少时误入长安歧路,至今未能全身而退,实不该再牵两个少年往灯火里走。”

    沈韫看了半晌,正想说这人挨过打后终于能写两句人话,便见殷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小册,指节泛白。

    她把纸放下:“问到了?”

    殷亮点头。

    听雨楼后院,老船头朱某说,永安七年春,汉水没有大水,风也顺,粮船本不该损那么多。可到邓州外那一夜,船队被人拦住。来人有兵符,有火把,有军中马,却不像山南东道兵,口音很杂,有京腔,也有江淮音。

    第二日船还在,粮也还在。

    少的是护船军。

    后来粮船再往北走,途中遇过一股散匪。若护军齐整,本可打退,可偏偏人手少了,队伍一乱,粮袋落水,几船被迫弃了,折损才骤然重起来。

    殷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沈韫抬眼:“还有呢?”

    殷亮声音低了下去:“老船头说,后来护漕军里残回过几个人。他不记得大名,只记得其中一人,旁人喊他……”

    “阿满。”

    这两个字落下时,沈韫手中的纸轻轻一颤。

    前堂里忽然静得厉害,连窗外风过树枝的声音都清楚起来。

    崔嬷嬷最先察觉不对:“娘子?”

    沈韫没有答,她眼前忽然不是进奏院前堂,不是茶盏,不是账册,不是殷亮带回来的证词。

    是那一夜。

    永安八年十月二十。

    长安落雪。

    山南东道上都进奏院西廊灯影摇晃,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笼被吹得一下明一下暗。

    阿满就是在那时扑到她面前的。

    他半月前才从襄阳被送到进奏院。沈韫匆匆见过他一面,见他身上有旧伤,便让他先去厢房休息几日,再来回话。

    那时兵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每处都要递奏表,山南东道进奏院每天都有人来拜访,来探风,直到后面沈昭被贬,她在中书刑部御史台之间奔走更多,她顾不得这些。

    那时她只知道,襄阳那边送了个小吏进京。

    她不知道这人到底带着什么。

    更不知道,他身后拖着的是邓州仓、护漕军和四百石粮。

    那夜火还没起,前院里到处是尸体和血。空气里是木头、血和雪混在一起的味道。外头有人撞门,有人在喊,脚步声乱得像潮水。

    阿满满脸是血,半边肩膀被砍开。

    他看见沈韫时,眼睛一下亮了。

    “沈娘子,邓州,节帅没有——”

    话没有说完。

    一支箭从他背后穿出。

    她记得阿满倒下去时,那只手还抓着她的衣角。

    掌心全是旧茧,指甲里有泥,像常年握刀,又常年拖绳。

    她一直记得那张脸,也记得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只是她不知道他这么重要。

    她以为那只是襄阳来的某个旧卒,某个传信人,某个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整就被长安吞掉的人。

    直到现在。

    直到殷亮说出“阿满”。

    那张血污模糊的脸,终于从旧夜里有了名字。

    沈韫慢慢抬起头:“不用去找他,他已经死了。”

    前堂里骤然安静。

    沈韫看着案上的四百石粮疑目。

    “他那夜被射死在我面前。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进奏院旧卒,或者襄阳派来递信的人。原来他是护漕三队残回的人。”

    崔嬷嬷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所以那夜他们也在灭他的口。”

    沈韫道:“嗯。”

    也在灭她的口。

    因为阿满已经把最要紧的话说到了她面前。

    邓州,不是节帅调的。

    殷亮嗓子发紧:“沈大人,那我们现在查什么?”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的手指慢慢落在四百石粮那一页上,这些原本分散的东西,忽然在她眼前接成了一条线,还不完整。

    但已经足够冷。

    有人调走护漕三队,造成粮损。

    有人把粮损写成山南东道护漕折支。

    有人让杨渐作证,说沈昭私调粮草。

    有人让王仲昇作证,说沈昭坐视不救,疑与敌合。

    阿满从护漕三队里残活回来。

    他若活着说出“护漕军不是沈昭调的”,四百石粮就会从沈昭身上松开。王仲昇那份“沈昭坐视不救”的证词,也会跟着变形。

    所以他必须死。

    而他死在沈韫面前。

    沈韫低声道:“查他怎么到的长安。”

    殷亮立刻提笔。

    “查阿满怎么入京,谁把他送到进奏院,他入院时,是否在进奏院出入簿上留名,那夜他死后,尸身是谁收的,内侍省接管残卷时,有没有一并取走他的遗物。”

    殷亮一字一句写下。

    写到最后,手已经有些抖。

    崔嬷嬷忽然道:“娘子,薛大人——”

    沈韫抬头。

    崔嬷嬷脸色苍白,却努力把话说稳:“夫人当年提过一句。永安八年九月初,薛副使像是送了一个人入京。”

    沈韫心口一沉。

    薛叔的影子忽然从旧账后浮出来。

    梁睿小声问:“薛叔送的是阿满?”

    沈韫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崔嬷嬷:“嬷嬷记得清楚吗?”

    “老身当时在襄阳。夫人只提了一句,说薛副使又派了一个人去进奏院,叫进奏院那边小心接。夫人没说名字,老身也不懂那人有多要紧。”

    沈韫想起来了。

    永安八年八月,阿爷带着被俘的裴茙入朝谢罪,朝中封赏极高,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山南东道节度观察处置使。

    那时许多人都说沈昭荣宠正盛。

    只有山南东道府中少数人知道,荣耀下面是空的。

    人被拔离襄阳,兵权便不在掌中。节度衔还在,军府却已有别人在看。那不是封赏,是夺实权。

    沈韫那时人在进奏院,收到襄阳文书越来越乱。母亲的信少了,沈恪的军报也迟,兵部、户部、吏部常常叫她去问话,来进奏院拜访父亲的人也多,几乎分身乏术。薛南阳的字偶尔夹在账册里,却不多说,只让她留心邓州仓、护漕三队、杨渐。

    她当时以为薛南阳只是谨慎,现在想来,他可能已经嗅到襄阳风向不对。

    崔嬷嬷轻声道:“娘子,薛先生会不会是察觉不对,才把阿满送到长安?”

    沈韫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道:“可能他觉得襄阳已经不安全。”

    她说得很慢,像一边说,一边把旧事重新拼起来。

    “护漕军残回的人,若留在山南东道,可能会被军府里不同的人争夺,甚至灭口。阿爷被召入长安,阿兄在军中,对账目之类的事情都不是太熟悉,梁崇义、庞充、李钊各有兵马,薛南阳未必信得过所有人。”

    “长安至少在圣人眼皮底下,他大概以为,只要把阿满送到长安,送到进奏院,送到我手里,圣人若要查漕运的事,人证立刻就能递上去。”

    梁睿听得后背发凉。

    严稚低声道:“可是长安也不安全,圣人眼皮底下,也有人敢杀人。”

    严稚的这句话落下,屋中静了许久。

    沈韫轻声道:“是。”

    他们不是不怕圣人。

    他们知道圣人未必会看见。

    宫墙太高,殿门太深,进奏院离紫宸殿那么近,雪夜里仍能烧成一片火。

    薛南阳赌错了。

    他以为长安比襄阳安全。

    以为进奏院比邓州仓安全。

    以为沈韫手里拿到人证,就能把真相递到御前。

    可有人比他更快。

    阿满刚到长安不久,就死在了沈韫面前。

    进奏院那一夜起火,烧掉的不只是文书。

    也是薛南阳以为能递到圣人面前的证据。

    沈韫低声道:“薛叔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住所有人的胸口。

    薛南阳已经尽力了。

    他看出襄阳风向不对,送阿满入京。

    他也许想过,只要沈韫还在进奏院,山南东道就还有一只手伸在长安。

    可他没有想到,长安那只手会被人用火斩断。

    殷亮低声问:“沈大人,要不要把薛副使送阿满入京这件事写进去?”

    沈韫立刻道:“不能写定,这是我的推测。”

    她看着案上空纸,声音恢复了平稳:“薛叔已死。活人可以问,死人只能证。没有文书、出入簿、旁人口供前,不能写成定论。”

    殷亮点头:“那怎么记?”

    沈韫想了想:“写永安八年八月初,薛南阳曾遣人携邓州仓旧账线索入京。沈夫人知有山南东道故吏赴长安。此人与护漕残卒阿满是否为同一人,待证。”

    殷亮一字一句写下。

    写到“待证”时,他忽然明白沈韫为什么总说不能急着合拢。

    越是像真相的东西,越不能抢着把它写死。

    否则一旦错了,后面的路都歪。

    沈韫又道:“给薛夫人去信。”

    崔嬷嬷抬头。

    沈韫道:“问薛先生永安八年八月初安排入京之人。问那人姓名、来路、是否携邓州仓旧账,是否名阿满。”

    她顿了顿。

    “问得温和些。不要让夫人惊惧。”

    殷亮记下。

    “再给韩叔去信。”

    殷亮继续写。

    “问当时韩叔是否记得那段时间襄阳送来进奏院做小吏的人,是否记得他的特征,是否有军籍。”

    沈韫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

    “再问庞充、陈皆,护漕三队残回者是否名周阿满。若有军籍副本,抄名,不送原件。”

    殷亮写完,前堂静得像雪落过。

    梁睿忽然道:“沈姐姐。”

    沈韫看他。

    少年眼睛有些红。

    “那阿满算不算已经把证据送到了?”

    沈韫沉默。

    阿满没有活下来。

    没有走到御前。

    没有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面前说出完整证词。

    他只在进奏院火起前,跪在她面前,说了半句:

    不是节帅。

    从朝廷章程看,这不算证。

    可从沈韫这里看,直到今日,她才知道这半句话到底该放在哪里。

    她轻声道:“算。”

    梁睿看着她。

    沈韫道:“至少送到了我这里。”

    严稚低下头,忽然想起自己昨日见闻里写的那句话:

    若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愿意来带你走,便还不算最险。

    阿满也许就是想带一句话走到该去的地方。

    可他没有被带回来。

    殷亮道:“那阿满这条,送魏王府吗?”

    沈韫想了想。

    “送一半。”

    “一半?”

    “老船头朱某证词可以送。薛南阳安排阿满入京的推测不送。”

    殷亮明白了。

    老船头是可证之事。

    薛南阳是推测。

    哪怕很可能是真的,也不能现在递出去。

    沈韫不能把自己的推测放进魏王手里,让他在圣人面前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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