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邠州下雪了。</p>
前一夜还只是雨夹雪，到了天明，邠州北面的坡道已经覆了一层白。风从北地卷来，吹得城头旗角猎猎作响，雪粒砸在甲叶上，像细碎的铁砂。</p>
周翊光就是在这场雪里，又打了一场胜仗。</p>
朔方前锋连日南下，马力已疲，后队主力却刚刚压到邠州北面。周翊光没有等他们合阵，亲率同华骑兵出城，在真宁一带绕击朔方侧翼。</p>
这一仗打得极险。</p>
朔方骑军原以为同华军连战两场，必会守城待援。谁也没想到，风雪遮天时，周翊光反而带兵从坡后切出，直冲朔方驼马与粮队。</p>
雪地里，骑兵冲阵最怕乱。</p>
朔方后队原本正在收拢辎重，驼马被雪惊得嘶鸣，粮车陷在泥雪里，一时间调转不及。同华军从侧翼一撞，先砍驼马，再烧粮车，随后以骑军压住朔方前锋回援之路。</p>
真宁北面，雪地被马蹄踩成烂泥。</p>
周翊光亲自上阵，披重甲，持长槊，从乱军中突入。他的骑射本就极强，近战也狠，一槊挑翻朔方骑将，身边亲兵立刻跟上，硬生生在朔方阵中撕开一道口子。</p>
午后，捷报发出。</p>
周翊光破朔方骑军于真宁，斩首千余级，收驼马、军资、粮车万计。</p>
战报传回长安时，紫宸殿里沉默许久。</p>
圣人看着“真宁大捷”四个字，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点松动的神色。</p>
“周翊光，果然能战。”</p>
这句话一落，程元振垂下眼，袖中手指轻轻动了一下。</p>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p>
周翊光的名字已经不是近畿悍将。</p>
是护驾功臣。</p>
韦二看完军报，脸色却没有半点喜色。</p>
许峥皱眉：“这仗难道不该打？”</p>
“该打。”韦二道，“朔方主力刚到，风雪压住视线，辎重未整。周翊光抓住战机，打真宁侧翼，没有错。”</p>
她指尖从真宁往北一划：“错在他不会停。”</p>
沈韫抬眼：“他追了？”</p>
“必追。”韦二道，“周翊光这种人，赢一场要吃一口，赢两场要吞半桌。真宁一胜，他会觉得朔方也不过如此。收了驼马军资，他更会觉得自己有本钱追。”</p>
裴蘅低声道：“追到哪里？”</p>
韦二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住。</p>
“鄜州。”</p>
屋中一静。</p>
杜衡道：“杜冕。”</p>
韦二冷冷道：“所以麻烦来了。朔方主力发现邠州北面周翊光不好啃，已经开始往东压杜冕。杜冕前军被打退，心神本来就乱。若周翊光从真宁一路追到鄜州，他就会与杜冕撞在一起。”</p>
许峥道：“两军合力，总比各打各的好。”</p>
韦二看了他一眼。</p>
“若两军主帅合得来，自然好。”</p>
沈韫垂眼，“但周翊光不会让杜冕分功。”</p>
韦二点头：“周翊光若在鄜州与杜冕合军，功就要分给杜冕一截。可杜冕已经被写成迟误、接战不利，周翊光绝不会让他从鄜州再爬起来。”</p>
次日晚间，新的军报入京。</p>
周翊光追朔方余骑至鄜州境内，又破其一部，收驼马军资无数。捷报写得气势极盛，说同华军“雪夜逐虏，转战百里，贼骑望风而溃”。</p>
圣人看到这一封时，神色更缓。</p>
可第二封报文，在半个时辰后到了魏王府。</p>
是渭北进奏院转给河中再转递来的急信。</p>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p>
周翊光与杜冕不协。</p>
同华军入鄜州，封府库，夺马料，强征军资。鄜州刺史张麟阻之，被周翊光以“通朔方、误军资”为名斩于府门。</p>
杜冕家属在洛交的官府内避兵，周翊光遣人围其宅，称杜冕迟误军机、疑与朔方私通，坑杜氏家属八十一人。</p>
随后，周翊光纵兵过坊州，强征粮草马料。坊州民户拒供，遂焚庐舍三千余家。</p>
许峥最先反应过来：“他疯了？”</p>
可当李守拙说过的话真正变成军报，变成八十一条人命，变成坊州三千余家火光，屋中所有人还是沉默了很久。</p>
魏王慢慢站起身：“这封信，还有谁知道？”</p>
杜衡立刻道：“暂时只到王府。”</p>
“兵部呢？”</p>
“兵部现在只收到周翊光捷报。”宋微道，“尚未收到鄜州、坊州民报，同华军估计也在压消息。”</p>
许峥怒道：“这种人也配领军？”</p>
韦二冷冷道：“他能打。”</p>
许峥看她。</p>
韦二道：“朝廷现在最麻烦的，就是他真的能打。”</p>
这一句，把所有怒气都压了下去。</p>
圣人现在正需要他。</p>
程元振更需要他。</p>
杜衡声音低沉：“若此时弹劾周翊光，程元振会说有人嫉妒同华军功，临阵动摇军心。”</p>
卢令仪道：“太子也未必会立刻动他。”</p>
沈韫终于开口：“不能先说周翊光屠戮。”</p>
许峥猛地看向她：“沈大人？”</p>
沈韫道：“先说军资。”</p>
韦二看她，眼神微动。</p>
沈韫继续道：“邠州、鄜州、坊州军资调度失序。同华军擅封府库，侵夺邠宁、渭北军资，导致前线诸军互相掣肘。先从这里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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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蘅立刻明白。</p>
“若先写杀人，御前会觉得太重，甚至不信。若先写军资调度，兵部就不能不查。”</p>
沈韫点头：“兵还在前线，粮草马料就是命。周翊光抢军资，不只是抢百姓，是乱前线调度。他抢了杜冕粮草，杜冕就更打不了。抢了马瑾残部的军资，邠宁兵会怨。烧坊州庐舍，坊州民户逃散，后续转运更乱。”</p>
魏王道：“把杀张麟、坑杜氏家属、焚坊州，写作军资失序后的三件恶果。”</p>
杜衡已经提笔。</p>
魏王道：“谁来奏？”</p>
屋中静了一瞬。</p>
这不是小事。</p>
谁奏周翊光，便是在这个时候对新晋护驾功臣下刀。</p>
沈韫道：“马瑾。”</p>
众人看向她。</p>
沈韫道：“马瑾最有资格。邠宁军资被周翊光侵占，残部被压，军功被抢。他若只喊冤，像嫉妒；若写军资调度，就合理。”</p>
裴蘅道：“可马瑾的信未必能进御前。”</p>
“所以要先去信，让他换一个写法。”沈韫道，“不要写周翊光狂悖，只写前线三军军资需归兵部统一核调，不可由一镇擅封。鄜州、坊州所失，须派御史或兵部巡官验看。”</p>
韦二冷笑：“周翊光会恨死马瑾。”</p>
“他已经恨。”沈韫道，“不差这一笔。”</p>
许峥道：“杜冕呢？”</p>
沈韫看向桌上的舆图：“能瞒一时算一时。”</p>
屋中一片沉默。</p>
外头雪又下大了些。</p>
宫中很快也得到了真宁捷报。</p>
但鄜州和坊州的消息，比真宁捷报晚了许多。</p>
程元振先一步入御前。</p>
“圣人，周翊光真宁破敌，朔方前锋北退。京畿暂可稍安。”</p>
圣人看着捷报，神色终于缓了一些。</p>
“赏。”</p>
程元振低头：“是。”</p>
“杜冕呢？”</p>
“杜冕仍在宁州东侧整军。”程元振声音放得很轻，“朔方主力正压向其军。杜冕初接战不利，想来心中惶恐。若圣人下旨勉励，或可稳其心。”</p>
高成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看了程元振一眼。</p>
所谓勉励，落到前线，便是催战。</p>
圣人却沉默了。</p>
他看着捷报里“周翊光破敌于真宁”几个字，过了片刻，道：“传旨，慰勉杜冕。令其稳守宁州东侧，不得轻进，不得再退。”</p>
程元振眸色微微一动：“奴婢遵旨。”</p>
他退出殿外时，外头雪粒打在石阶上，发出细微声响。</p>
就在这时，高成从后头追了出来：“程国公。”</p>
程元振停步。</p>
高成走近，压低声音：“周翊光入鄜州后，动静有些大。圣人迟早会知道。”</p>
程元振笑了一下：“前线杀人，哪有动静不大的？”</p>
高成看着他：“张麟死了。”</p>
“战时处置误军之人，难免。”</p>
“杜冕家属呢？”</p>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p>
风雪从廊外卷进来，吹得两人衣角微动。</p>
程元振看了高成许久：“高内侍消息倒快。”</p>
高成道：“奴婢只是不想圣人又从别人嘴里听见。”</p>
程元振轻轻笑了：“放心。圣人现在需要的只是大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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邠州下雪了。</p>
前一夜还只是雨夹雪，到了天明，邠州北面的坡道已经覆了一层白。风从北地卷来，吹得城头旗角猎猎作响，雪粒砸在甲叶上，像细碎的铁砂。</p>
周翊光就是在这场雪里，又打了一场胜仗。</p>
朔方前锋连日南下，马力已疲，后队主力却刚刚压到邠州北面。周翊光没有等他们合阵，亲率同华骑兵出城，在真宁一带绕击朔方侧翼。</p>
这一仗打得极险。</p>
朔方骑军原以为同华军连战两场，必会守城待援。谁也没想到，风雪遮天时，周翊光反而带兵从坡后切出，直冲朔方驼马与粮队。</p>
雪地里，骑兵冲阵最怕乱。</p>
朔方后队原本正在收拢辎重，驼马被雪惊得嘶鸣，粮车陷在泥雪里，一时间调转不及。同华军从侧翼一撞，先砍驼马，再烧粮车，随后以骑军压住朔方前锋回援之路。</p>
真宁北面，雪地被马蹄踩成烂泥。</p>
周翊光亲自上阵，披重甲，持长槊，从乱军中突入。他的骑射本就极强，近战也狠，一槊挑翻朔方骑将，身边亲兵立刻跟上，硬生生在朔方阵中撕开一道口子。</p>
午后，捷报发出。</p>
周翊光破朔方骑军于真宁，斩首千余级，收驼马、军资、粮车万计。</p>
战报传回长安时，紫宸殿里沉默许久。</p>
圣人看着“真宁大捷”四个字，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点松动的神色。</p>
“周翊光，果然能战。”</p>
这句话一落，程元振垂下眼，袖中手指轻轻动了一下。</p>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p>
周翊光的名字已经不是近畿悍将。</p>
是护驾功臣。</p>
韦二看完军报，脸色却没有半点喜色。</p>
许峥皱眉：“这仗难道不该打？”</p>
“该打。”韦二道，“朔方主力刚到，风雪压住视线，辎重未整。周翊光抓住战机，打真宁侧翼，没有错。”</p>
她指尖从真宁往北一划：“错在他不会停。”</p>
沈韫抬眼：“他追了？”</p>
“必追。”韦二道，“周翊光这种人，赢一场要吃一口，赢两场要吞半桌。真宁一胜，他会觉得朔方也不过如此。收了驼马军资，他更会觉得自己有本钱追。”</p>
裴蘅低声道：“追到哪里？”</p>
韦二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住。</p>
“鄜州。”</p>
屋中一静。</p>
杜衡道：“杜冕。”</p>
韦二冷冷道：“所以麻烦来了。朔方主力发现邠州北面周翊光不好啃，已经开始往东压杜冕。杜冕前军被打退，心神本来就乱。若周翊光从真宁一路追到鄜州，他就会与杜冕撞在一起。”</p>
许峥道：“两军合力，总比各打各的好。”</p>
韦二看了他一眼。</p>
“若两军主帅合得来，自然好。”</p>
沈韫垂眼，“但周翊光不会让杜冕分功。”</p>
韦二点头：“周翊光若在鄜州与杜冕合军，功就要分给杜冕一截。可杜冕已经被写成迟误、接战不利，周翊光绝不会让他从鄜州再爬起来。”</p>
次日晚间，新的军报入京。</p>
周翊光追朔方余骑至鄜州境内，又破其一部，收驼马军资无数。捷报写得气势极盛，说同华军“雪夜逐虏，转战百里，贼骑望风而溃”。</p>
圣人看到这一封时，神色更缓。</p>
可第二封报文，在半个时辰后到了魏王府。</p>
是渭北进奏院转给河中再转递来的急信。</p>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p>
周翊光与杜冕不协。</p>
同华军入鄜州，封府库，夺马料，强征军资。鄜州刺史张麟阻之，被周翊光以“通朔方、误军资”为名斩于府门。</p>
杜冕家属在洛交的官府内避兵，周翊光遣人围其宅，称杜冕迟误军机、疑与朔方私通，坑杜氏家属八十一人。</p>
随后，周翊光纵兵过坊州，强征粮草马料。坊州民户拒供，遂焚庐舍三千余家。</p>
许峥最先反应过来：“他疯了？”</p>
可当李守拙说过的话真正变成军报，变成八十一条人命，变成坊州三千余家火光，屋中所有人还是沉默了很久。</p>
魏王慢慢站起身：“这封信，还有谁知道？”</p>
杜衡立刻道：“暂时只到王府。”</p>
“兵部呢？”</p>
“兵部现在只收到周翊光捷报。”宋微道，“尚未收到鄜州、坊州民报，同华军估计也在压消息。”</p>
许峥怒道：“这种人也配领军？”</p>
韦二冷冷道：“他能打。”</p>
许峥看她。</p>
韦二道：“朝廷现在最麻烦的，就是他真的能打。”</p>
这一句，把所有怒气都压了下去。</p>
圣人现在正需要他。</p>
程元振更需要他。</p>
杜衡声音低沉：“若此时弹劾周翊光，程元振会说有人嫉妒同华军功，临阵动摇军心。”</p>
卢令仪道：“太子也未必会立刻动他。”</p>
沈韫终于开口：“不能先说周翊光屠戮。”</p>
许峥猛地看向她：“沈大人？”</p>
沈韫道：“先说军资。”</p>
韦二看她，眼神微动。</p>
沈韫继续道：“邠州、鄜州、坊州军资调度失序。同华军擅封府库，侵夺邠宁、渭北军资，导致前线诸军互相掣肘。先从这里写。”</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裴蘅立刻明白。</p>
“若先写杀人，御前会觉得太重，甚至不信。若先写军资调度，兵部就不能不查。”</p>
沈韫点头：“兵还在前线，粮草马料就是命。周翊光抢军资，不只是抢百姓，是乱前线调度。他抢了杜冕粮草，杜冕就更打不了。抢了马瑾残部的军资，邠宁兵会怨。烧坊州庐舍，坊州民户逃散，后续转运更乱。”</p>
魏王道：“把杀张麟、坑杜氏家属、焚坊州，写作军资失序后的三件恶果。”</p>
杜衡已经提笔。</p>
魏王道：“谁来奏？”</p>
屋中静了一瞬。</p>
这不是小事。</p>
谁奏周翊光，便是在这个时候对新晋护驾功臣下刀。</p>
沈韫道：“马瑾。”</p>
众人看向她。</p>
沈韫道：“马瑾最有资格。邠宁军资被周翊光侵占，残部被压，军功被抢。他若只喊冤，像嫉妒；若写军资调度，就合理。”</p>
裴蘅道：“可马瑾的信未必能进御前。”</p>
“所以要先去信，让他换一个写法。”沈韫道，“不要写周翊光狂悖，只写前线三军军资需归兵部统一核调，不可由一镇擅封。鄜州、坊州所失，须派御史或兵部巡官验看。”</p>
韦二冷笑：“周翊光会恨死马瑾。”</p>
“他已经恨。”沈韫道，“不差这一笔。”</p>
许峥道：“杜冕呢？”</p>
沈韫看向桌上的舆图：“能瞒一时算一时。”</p>
屋中一片沉默。</p>
外头雪又下大了些。</p>
宫中很快也得到了真宁捷报。</p>
但鄜州和坊州的消息，比真宁捷报晚了许多。</p>
程元振先一步入御前。</p>
“圣人，周翊光真宁破敌，朔方前锋北退。京畿暂可稍安。”</p>
圣人看着捷报，神色终于缓了一些。</p>
“赏。”</p>
程元振低头：“是。”</p>
“杜冕呢？”</p>
“杜冕仍在宁州东侧整军。”程元振声音放得很轻，“朔方主力正压向其军。杜冕初接战不利，想来心中惶恐。若圣人下旨勉励，或可稳其心。”</p>
高成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看了程元振一眼。</p>
所谓勉励，落到前线，便是催战。</p>
圣人却沉默了。</p>
他看着捷报里“周翊光破敌于真宁”几个字，过了片刻，道：“传旨，慰勉杜冕。令其稳守宁州东侧，不得轻进，不得再退。”</p>
程元振眸色微微一动：“奴婢遵旨。”</p>
他退出殿外时，外头雪粒打在石阶上，发出细微声响。</p>
就在这时，高成从后头追了出来：“程国公。”</p>
程元振停步。</p>
高成走近，压低声音：“周翊光入鄜州后，动静有些大。圣人迟早会知道。”</p>
程元振笑了一下：“前线杀人，哪有动静不大的？”</p>
高成看着他：“张麟死了。”</p>
“战时处置误军之人，难免。”</p>
“杜冕家属呢？”</p>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p>
风雪从廊外卷进来，吹得两人衣角微动。</p>
程元振看了高成许久：“高内侍消息倒快。”</p>
高成道：“奴婢只是不想圣人又从别人嘴里听见。”</p>
程元振轻轻笑了：“放心。圣人现在需要的只是大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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