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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府的消息，是宋微亲自送来的。
她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沈韫正在看梁睿整理的质子见闻。梁睿把各处来往人名写得很规整，只是“裴蘅”那一栏后头写了四个字：欠账未还。
沈韫看了半晌：“这句是谁让你写的？”
梁睿耳根微红。
裴蘅正坐在旁边吃胡饼，立刻道：“这孩子诚实。”
沈韫看他：“你很得意？”
裴蘅道：“欠账也是见闻。”
韦二冷笑：“那你见闻不少。”
裴蘅闭嘴。
宋微便是在这时进来的，她向沈韫行礼，又看了一眼堂中众人。
沈韫合上册子：“说吧。”
宋微没有坐：“程元振今日去了魏王府。”
前堂里一静。
沈韫道：“他坐不住了？”
“是。”宋微道，“他向殿下开价，说神策军可支持魏王，甚至可助宫中换储。”
梁睿脸色一下白了，严稚也僵住。
裴蘅慢慢把胡饼放下：“这话他也敢说？”
宋微道：“他说的是不能落字的话。”
沈韫却没有露出太大意外，程元振若只会闭门装病，便不是程元振了。
她问：“殿下怎么答？”
宋微道：“殿下没有答应。也没有当场发作，只将他打发走了。”
沈韫点头，李慎之这点城府还是有的，打发走，是最稳的处置。
宋微顿了顿：“还有一事。”
沈韫看她。
宋微道：“程元振查了谢长宁。”
谢长宁今日不在。
他上午来过，替沈韫诊了脉，照例说她近日不许夜里看文书，不许喝冷茶，不许空腹议事，还去后厨看了沈韫的饭。沈韫嫌他啰嗦，说他跟崔嬷嬷一样。谢长宁只看她一眼，说崔嬷嬷说得大多是对的。
沈韫当时没忍住，回了一句：“先生不如去后院同嬷嬷共治进奏院。”
谢长宁道：“不行，我不喜欢被人安排。”
此刻宋微说程元振查了他，沈韫第一反应是极快地想：他查到什么，能怎么用，谢长宁有没有危险。
她问：“查到哪一步？”
宋微道：“辽东谢氏，医术世家，太医令谢应的亲侄子。救过沈大人与韩将军。后数次往来山南东道进奏院。四处游医，几乎近五年有战事或者起过瘟疫的北方藩镇，他都去过，河朔四镇节度使都极敬重他。”
沈韫指尖微微收紧。
同华四年前起过疫，谢长宁去过，而李守拙刚来过。
程元振若顺着谢长宁查到同华，未必不会把李怀让也牵出来。
韦二皱眉：“他查大夫做什么？”
裴蘅看了沈韫一眼，语气比平时轻慢些：“还能做什么？找沈韫软处呗。”
这话一出，屋中气氛有些微妙。
沈韫抬眼看他：“软处？”
裴蘅摇着扇子，笑得有些漫不经心：“如今外人眼里，谢先生都能算你的软处了。沈大人好本事，连自己有软处都不晓得，倒让程元振先查出来。”
他说得像玩笑，可话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意。
宋微没有接裴蘅的话，只继续道：“程元振还在魏王府提到沈大人的婚事。”
沈韫一怔：“婚事？”
这两个字比谢长宁更让她不解。
沈韫皱眉：“他为何提我的婚事？”
裴蘅摇扇的手一顿。
韦二看了沈韫一眼，忽然明白了。
沈韫是真的没往那处想。
宋微道：“程元振说，沈大人是沈昭之女，山南东道旧望，清河崔氏外孙女。若沈昭案有翻动，沈大人身上的旧部、人心、门第、血脉，皆可用。殿下若要用沈大人，便不该只用沈大人的账册与旧案。”
沈韫听到这里，神色慢慢冷下来。
宋微声音更低：“他还暗示殿下，谢先生无官身。家中虽有药肆商路，也不过是皇商之富。谢太医令虽有品级，到底是方伎之官，非清流士族。若论婚配，配不上。”
前堂里安静下来。
梁睿不太懂这其中的门第轻重，只隐约听出这话极伤人。
裴蘅与韦二对视一眼，脸上的笑都淡了些。
世家出身的他们太懂了
谢长宁这个人可以被尊敬，可以被请来救命，可以被奉为座上宾。
但若说娶沈韫，长安许多人确实都会觉得不配。
沈韫却只问：“魏王府如何答？”
宋微道：“殿下没有接这句话。王妃也说，程元振提婚事是为了提醒殿下，沈大人这个人还能被怎样用。”
沈韫冷笑了一声：“他倒替我想得周全。”
宋微沉默片刻，又道：“程元振临走前，还留下一句。”
沈韫看她。
宋微道：“他说，殿下若舍得一人，他便舍得一座北衙。”
前堂骤然静住。
梁睿脸色一下白了。
韦二眼神彻底冷下来。
裴蘅手中扇子停住，笑意也没了。
沈韫反而很平静，没有动怒，将案上的册子合上，指尖压在封皮上。
韦二冷声道：“他找死。”
沈韫道：“他一直在找。”
裴蘅忽然道：“你不生气？”
沈韫看他：“生气有用吗？”
裴蘅被噎了一下。
沈韫道：“程元振说这话，是想看魏王府的反应，也是想看我的反应。我越怒，越像他真摸到了命门。”
宋微道：“王妃也是这个意思。若沈大人要护谢先生，最好不要护得太像护。”
“我明白。”
裴蘅轻轻嗤了一声：“你真明白？”
沈韫道：“谢长宁不是我的软处。”
裴蘅看她。
沈韫继续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信他，感激他。他若有危险，我自然要护。”
她完全在陈述一件很清楚的事。
“这是我欠他的。”
裴蘅一时说不出话。
韦二倒是听明白了。
沈韫至今未开情窍，程元振的话根本没让她往那方面想。
她只觉得程元振脏，觉得长安可笑，觉得自己又被摆上了一张价目表。
至于谢长宁为什么被放在她的婚事里一起说，她大约还没想明白。
也暂时不想明白。
沈韫看向宋微：“魏王府打算如何？”
宋微道：“王妃说，谢先生那边要提醒，但不可惊动。若程元振查他，是为了试探沈大人，沈大人越急，越正中他下怀。”
“王妃说得对。”
沈韫道：“今日这话，不许传出前堂。”
众人都应声。
梁睿仍有些不安：“沈姐姐，谢先生会有危险吗？”
“暂时不会。”沈韫道，“程元振现在不会动他。他刚去魏王府说过这件事。若谢长宁立刻出事，魏王府和山南东道进奏院都会知道是谁动的。”
韦二道：“可他可以借别人的手。”
“所以要防。”
沈韫看向殷亮：“查谢长宁近日往来。”
殷亮立刻道：“是。”
沈韫又道：“李守拙那边，也提醒一句。只说同华可能会有人翻医案，让他近日少动。”
殷亮点头记下。
裴蘅忽然道：“那谢长宁本人呢？你不告诉他？”
沈韫看他：“告诉。”
“怎么说？”
“照实说。”
裴蘅摇扇的手停了一下：“照实？”
“嗯。”沈韫道，“他又不蠢。”
裴蘅莫名更不舒服。
这种信任听起来比什么软处还刺耳。
他低头拿起已经凉掉的胡饼，咬了一口，咬得很用力。
韦二看见了，眼神微妙。
宋微把该传的话传完，便起身告辞。
沈韫送到廊下。
宋微低声道：“王妃还说，程元振今日提谢先生，是想看殿下的反应。殿下稳住了。但王妃认为，他也在看沈大人的反应。”
沈韫道：“所以不能急。”
“是。”
宋微又道：“王妃说，若沈大人要护谢先生，最好不要护得太像护。”
沈韫沉默片刻：“我明白。”
魏王府的消息，是宋微亲自送来的。
她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沈韫正在看梁睿整理的质子见闻。梁睿把各处来往人名写得很规整，只是“裴蘅”那一栏后头写了四个字：欠账未还。
沈韫看了半晌：“这句是谁让你写的？”
梁睿耳根微红。
裴蘅正坐在旁边吃胡饼，立刻道：“这孩子诚实。”
沈韫看他：“你很得意？”
裴蘅道：“欠账也是见闻。”
韦二冷笑：“那你见闻不少。”
裴蘅闭嘴。
宋微便是在这时进来的，她向沈韫行礼，又看了一眼堂中众人。
沈韫合上册子：“说吧。”
宋微没有坐：“程元振今日去了魏王府。”
前堂里一静。
沈韫道：“他坐不住了？”
“是。”宋微道，“他向殿下开价，说神策军可支持魏王，甚至可助宫中换储。”
梁睿脸色一下白了，严稚也僵住。
裴蘅慢慢把胡饼放下：“这话他也敢说？”
宋微道：“他说的是不能落字的话。”
沈韫却没有露出太大意外，程元振若只会闭门装病，便不是程元振了。
她问：“殿下怎么答？”
宋微道：“殿下没有答应。也没有当场发作，只将他打发走了。”
沈韫点头，李慎之这点城府还是有的，打发走，是最稳的处置。
宋微顿了顿：“还有一事。”
沈韫看她。
宋微道：“程元振查了谢长宁。”
谢长宁今日不在。
他上午来过，替沈韫诊了脉，照例说她近日不许夜里看文书，不许喝冷茶，不许空腹议事，还去后厨看了沈韫的饭。沈韫嫌他啰嗦，说他跟崔嬷嬷一样。谢长宁只看她一眼，说崔嬷嬷说得大多是对的。
沈韫当时没忍住，回了一句：“先生不如去后院同嬷嬷共治进奏院。”
谢长宁道：“不行，我不喜欢被人安排。”
此刻宋微说程元振查了他，沈韫第一反应是极快地想：他查到什么，能怎么用，谢长宁有没有危险。
她问：“查到哪一步？”
宋微道：“辽东谢氏，医术世家，太医令谢应的亲侄子。救过沈大人与韩将军。后数次往来山南东道进奏院。四处游医，几乎近五年有战事或者起过瘟疫的北方藩镇，他都去过，河朔四镇节度使都极敬重他。”
沈韫指尖微微收紧。
同华四年前起过疫，谢长宁去过，而李守拙刚来过。
程元振若顺着谢长宁查到同华，未必不会把李怀让也牵出来。
韦二皱眉：“他查大夫做什么？”
裴蘅看了沈韫一眼，语气比平时轻慢些：“还能做什么？找沈韫软处呗。”
这话一出，屋中气氛有些微妙。
沈韫抬眼看他：“软处？”
裴蘅摇着扇子，笑得有些漫不经心：“如今外人眼里，谢先生都能算你的软处了。沈大人好本事，连自己有软处都不晓得，倒让程元振先查出来。”
他说得像玩笑，可话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意。
宋微没有接裴蘅的话，只继续道：“程元振还在魏王府提到沈大人的婚事。”
沈韫一怔：“婚事？”
这两个字比谢长宁更让她不解。
沈韫皱眉：“他为何提我的婚事？”
裴蘅摇扇的手一顿。
韦二看了沈韫一眼，忽然明白了。
沈韫是真的没往那处想。
宋微道：“程元振说，沈大人是沈昭之女，山南东道旧望，清河崔氏外孙女。若沈昭案有翻动，沈大人身上的旧部、人心、门第、血脉，皆可用。殿下若要用沈大人，便不该只用沈大人的账册与旧案。”
沈韫听到这里，神色慢慢冷下来。
宋微声音更低：“他还暗示殿下，谢先生无官身。家中虽有药肆商路，也不过是皇商之富。谢太医令虽有品级，到底是方伎之官，非清流士族。若论婚配，配不上。”
前堂里安静下来。
梁睿不太懂这其中的门第轻重，只隐约听出这话极伤人。
裴蘅与韦二对视一眼，脸上的笑都淡了些。
世家出身的他们太懂了
谢长宁这个人可以被尊敬，可以被请来救命，可以被奉为座上宾。
但若说娶沈韫，长安许多人确实都会觉得不配。
沈韫却只问：“魏王府如何答？”
宋微道：“殿下没有接这句话。王妃也说，程元振提婚事是为了提醒殿下，沈大人这个人还能被怎样用。”
沈韫冷笑了一声：“他倒替我想得周全。”
宋微沉默片刻，又道：“程元振临走前，还留下一句。”
沈韫看她。
宋微道：“他说，殿下若舍得一人，他便舍得一座北衙。”
前堂骤然静住。
梁睿脸色一下白了。
韦二眼神彻底冷下来。
裴蘅手中扇子停住，笑意也没了。
沈韫反而很平静，没有动怒，将案上的册子合上，指尖压在封皮上。
韦二冷声道：“他找死。”
沈韫道：“他一直在找。”
裴蘅忽然道：“你不生气？”
沈韫看他：“生气有用吗？”
裴蘅被噎了一下。
沈韫道：“程元振说这话，是想看魏王府的反应，也是想看我的反应。我越怒，越像他真摸到了命门。”
宋微道：“王妃也是这个意思。若沈大人要护谢先生，最好不要护得太像护。”
“我明白。”
裴蘅轻轻嗤了一声：“你真明白？”
沈韫道：“谢长宁不是我的软处。”
裴蘅看她。
沈韫继续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信他，感激他。他若有危险，我自然要护。”
她完全在陈述一件很清楚的事。
“这是我欠他的。”
裴蘅一时说不出话。
韦二倒是听明白了。
沈韫至今未开情窍，程元振的话根本没让她往那方面想。
她只觉得程元振脏，觉得长安可笑，觉得自己又被摆上了一张价目表。
至于谢长宁为什么被放在她的婚事里一起说，她大约还没想明白。
也暂时不想明白。
沈韫看向宋微：“魏王府打算如何？”
宋微道：“王妃说，谢先生那边要提醒，但不可惊动。若程元振查他，是为了试探沈大人，沈大人越急，越正中他下怀。”
“王妃说得对。”
沈韫道：“今日这话，不许传出前堂。”
众人都应声。
梁睿仍有些不安：“沈姐姐，谢先生会有危险吗？”
“暂时不会。”沈韫道，“程元振现在不会动他。他刚去魏王府说过这件事。若谢长宁立刻出事，魏王府和山南东道进奏院都会知道是谁动的。”
韦二道：“可他可以借别人的手。”
“所以要防。”
沈韫看向殷亮：“查谢长宁近日往来。”
殷亮立刻道：“是。”
沈韫又道：“李守拙那边，也提醒一句。只说同华可能会有人翻医案，让他近日少动。”
殷亮点头记下。
裴蘅忽然道：“那谢长宁本人呢？你不告诉他？”
沈韫看他：“告诉。”
“怎么说？”
“照实说。”
裴蘅摇扇的手停了一下：“照实？”
“嗯。”沈韫道，“他又不蠢。”
裴蘅莫名更不舒服。
这种信任听起来比什么软处还刺耳。
他低头拿起已经凉掉的胡饼，咬了一口，咬得很用力。
韦二看见了，眼神微妙。
宋微把该传的话传完，便起身告辞。
沈韫送到廊下。
宋微低声道：“王妃还说，程元振今日提谢先生，是想看殿下的反应。殿下稳住了。但王妃认为，他也在看沈大人的反应。”
沈韫道：“所以不能急。”
“是。”
宋微又道：“王妃说，若沈大人要护谢先生，最好不要护得太像护。”
沈韫沉默片刻：“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