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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蘅第二日出门时,沈韫让春芜取了钱。

    小匣打开,里头是两枚小银铤,另有一贯铜钱。铜钱穿得整齐,落在案上时,声音清脆。

    裴蘅看着钱,半晌没伸手。

    沈韫抬眼:“怎么?”

    “沈大人如今给钱给得太顺。”裴蘅道,“我有些不习惯。”

    沈韫道:“不够?”

    “够。”

    裴蘅立刻把钱收进袖中:“我只是感慨,山南东道果然富。”

    崔嬷嬷在旁冷冷道:“裴世子若敢拿娘子的钱去还自己的债,老身亲自去听雨楼讨。”

    裴蘅动作一顿:“嬷嬷放心,我如今已经改过自新。”

    崔嬷嬷道:“老身没看出来。”

    裴蘅叹气:“那说明我还改得不够显眼。”

    沈韫把一张小纸推给他。

    纸上只写了两行。

    杨渐,邓州仓曹,后入户部。

    查钱路,不查案。

    裴蘅低头看了片刻:“沈韫,你这话说得很轻巧。一个已经被中书看住的人,钱路未必还在外头。”

    “人在中书,账未必在中书。”沈韫道,“他做过仓曹,入过户部。若当年春漕折损从他手里过,他身上一定有一笔账。”

    裴蘅抬眼:“你觉得他欠钱?”

    “他未必欠私债。”沈韫道,“但邓州仓出了四百石折损,验符又在仓中发生,仓曹不可能完全无责。若按例追赔,杨渐该赔不起。”

    裴蘅慢慢坐直。

    沈韫说的不是赌坊欠债,也不是酒楼赊账。

    是仓赔。

    官仓出亏,粮数对不上,符验不清,仓吏、仓曹、押运、转运,人人都要被追问。穷小吏遇上这样的账,卖田卖屋也补不干净。

    裴蘅看着那张小纸,忽然笑了:“原来沈大人是叫我去问,他是怎么从该赔钱的人,变成能作证的人。”

    沈韫道:“对。”

    裴蘅把纸折起来,收入袖中:“这事我能问。”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中间花销?”

    沈韫道:“记清。”

    裴蘅笑:“放心。商人办事,账最清楚。”

    崔嬷嬷轻咳了一声。

    裴蘅立刻补道:“至少这次清楚。”

    他出进奏院时,天色尚早。

    长安夏末的风里带着雨后湿热,坊墙根下青苔被昨夜雨水浸过,泛出暗绿。

    裴蘅没有去户部正门,也没有去官员常走的茶肆。

    他去了西市。

    西市里商铺刚开,胡商还在整理毡毯,柜坊伙计蹲在门口洗茶杯。裴蘅熟门熟路绕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间茶铺,名字很雅,叫松风肆,里头却坐满了账房、旧吏、牙人和替人写契的穷书生。

    这种地方,官员不来。

    官员家中的旧仆来。

    六部小吏不敢在户部门口说的话,会在这里就着一碗粗茶说出来。谁家主事被贬,谁家郎中买宅,哪位仓曹忽然补了旧欠,哪笔赔项不了了之,都会在这里绕一圈,再散进长安的黑水里。

    裴蘅进去时,掌柜抬头看他,脸上笑意立刻复杂起来:“裴世子。”

    裴蘅坐到窗下,熟练地把袖中一串钱放在案上:“找戴七。”

    掌柜看了一眼钱,没动:“戴七如今不太见人。”

    裴蘅又放下一小块碎银:“那就叫他不太见我。”

    掌柜收了钱,转身去了后院。

    片刻后,一个干瘦老头从帘后出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背微驼,眼睛却亮,手里还捏着一枚算盘珠,像走路时也舍不得放下。他看见裴蘅,先叹了一声:“世子又要借钱?”

    “今日不借。”裴蘅道,“问账。”

    戴七更警惕了:“问账比借钱贵。”

    裴蘅笑了:“知道。我今日带钱了。”

    戴七在他对面坐下:“问谁?”

    “杨渐。”

    戴七手里的算盘珠停住。

    裴蘅看着他,脸上仍是那副懒散笑意:“原邓州仓曹,后来入户部做过半年主事。沈昭案发时,作过证。你在户部账房混了这么多年,不会没听过。”

    戴七没有立刻说话。

    茶铺里有人在吵一笔盐引价钱,隔壁桌两个写契的书生低声议论东市绢价,像没有注意这边。

    戴七慢慢道:“世子问他做什么?”

    “欠债。”

    “杨渐不赌,不嫖,不买贵物。他这种人,私债少。”

    “我没问私债。”

    戴七抬眼。

    裴蘅把茶盏推到一边,声音放低:“永安七年春,邓州仓护漕折损四百石。验符在仓,护漕三队离船,粮船折损。若按仓法,仓曹要不要赔?”

    戴七神色变了。

    裴蘅笑意未变:“戴先生,别说你不知道。你给户部仓部抄过多年赔簿。谁该赔,谁免赔,谁从赔簿上消了名,你比许多郎中都清楚。”

    戴七沉默很久:“这事已经进了中书。”

    “我知道。”

    “进了中书的事,世子还敢问?”

    “我问的是旧赔账。”裴蘅道,“旧赔账不归中书管。”

    戴七冷笑:“世子这话,说给小孩听罢。”

    裴蘅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银铤,放在案上。

    “茶钱。”

    戴七看了看银铤:“太重了。”

    “所以你说的也要重一点。”

    戴七盯着那枚银铤看了半晌,终于伸手收下。

    “杨渐当年确实差点上赔簿。”

    裴蘅没有出声。

    戴七继续道:“邓州仓原拟追责,仓曹杨渐、仓中几名小吏,都在名上。理由是验符不明,护漕离船未报,粮船后续折损。四百石不算大,可牵着护漕军,账不干净,追下去很麻烦。”

    裴蘅道:“后来呢?”

    “后来赔簿改了。”

    “怎么改?”

    戴七伸出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

    同华急军。

    裴蘅眼神微微一动。

    戴七把那四个字抹掉。

    “户部复核时,加了一条批语,说河南北线有急,同华、金商、陕虢之间军需吃紧,护漕三队奉符北调,邓州仓未敢阻拦,情有可原。杨渐等人,免连坐赔折。”

    裴蘅慢慢靠回椅背:“同华。”

    戴七低声道:“我只见过赔簿副叶。过了这么久,原话未必一字不差,但大意就是如此。”

    “谁批的?”

    “这我不知道。”

    裴蘅笑了:“戴先生,收了我一枚银铤,只说不知道?”

    戴七脸色有些难看:“我真不知道谁批的。赔簿送到户部时,那条批语已经在了。不是仓部小吏的手,是上头人批过,再让底下誊的。”

    “上头是哪头?”

    戴七沉默。

    裴蘅又放下半贯钱:“我今日只问到这里。你若不想说,我就拿回去。”

    戴七看着那半贯钱,骂了一声:“裴世子,你这种人迟早死在账上。”

    “许多人都这样说。”裴蘅道,“我至今没死,可见账也疼惜我。”

    戴七被他噎得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道:“赔簿送来前后,同华进奏院的人来过户部。”

    裴蘅眸色一沉:“谁?”

    “姓邱。全名记不准了,像叫邱延,也可能是邱远。常替同华节度府跑文书。人稳重,话不多。那阵子他带过几封军需回牒,进出户部不算显眼。”

    “见了谁?”

    “仓部的人。”戴七停了停,“还有中书那边的人。”

    “中书谁?”

    戴七闭嘴。

    裴蘅盯着他:“戴先生。”

    戴七道:“世子,不能再说了。”

    “那我换个问法。”裴蘅轻轻敲了敲案面,“这几页赔簿副叶,如今还在户部吗?”

    戴七苦笑:“世子来晚了。”

    “中书拿走了?”

    “三月前调走了一批旧副叶。说是覆核永安七年邓州仓旧账。仓部赔簿里凡是写到同华急军的几页,都被调走了。”

    裴蘅轻声道:“元衡。”

    戴七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裴蘅点头:“不是你说的,是账说的。”

    戴七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收那枚银铤。

    裴蘅又问:“杨渐后来入户部,是谁荐的?”

    戴七摇头:“明面上是仓部补缺。”

    “暗地里呢?”

    “谁知道暗地里。”戴七道,“但户部旧人都晓得,他能补进去,不是因为他账做得多漂亮。沈昭案发后,他被带去问过话。后来没多久,仓部缺人,他就补了进去。”

    裴蘅道:“他这个主事,是证词换来的?”

    戴七没有答。

    沉默便是答了。

    裴蘅慢慢笑了一下。

    “后来他和同华那位邱管事还有来往吗?”

    戴七皱眉:“这我只听过一嘴。好像永安八年正月里,在常乐坊一处小酒肆见过一回,反正是沈昭案后不久。”

    “他们说了什么?”

    戴七看他一眼:“世子,十个月前酒桌上的话,谁能记得清?只听说那一顿酒吃得不痛快,杨渐脸色不好。有人传过一句,大意是若不是北线急军这条批语,他当年就得上赔簿。”

    裴蘅脸上终于没有了笑。

    若不是北线急军,他当年就得上赔簿。

    这句话不必一字不错。

    意思到了,就够重了。

    杨渐是先被放过,再被提醒自己为何没有死在旧账上。

    有人替他免了赔。

    有人替他补了路。

    有人让他从邓州仓曹变成户部主事。

    于是他就得记住:春漕折损,必须有一个说法。这个说法不能是邓州仓验符不清,也不能是江淮转运司推账自保。

    它要变成沈昭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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