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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观在长安城南，香火不盛。</p>
玄元殿前旧木匾金漆斑驳，廊下签筒朱漆褪色，签头被许多人摸得发亮。殿中老君像垂目而坐，神像后垂着黄幔，幔布底下垂着几只铜铃。</p>
守殿道人低着头替香炉换灰，背影佝偻，灰布道袍洗得发白。</p>
程元振入殿时，沈韫站在签筒旁，手里捏着一根竹签。</p>
素冠束发，道服灰白，外罩白帔。殿中风从门外吹进来，帔角微微掀起。</p>
不像素日那个白衣素净的沈韫，倒真像这道观里的年轻女冠</p>
她腰间还挂着一把横刀。</p>
刀柄被白帔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乌木色。</p>
程元振看见了。</p>
沈韫抬眼：“程国公。”</p>
程元振笑了。</p>
“县君今日是要替我卜一卦，还是要替我开一刀？”</p>
她抬眼看他：“国公的卦，人来看就够了。”</p>
程元振低低笑了一声：“县君倒坦白。”</p>
沈韫没有接话。</p>
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却亮得惊人。</p>
程元振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愉悦，像棋盘对面终于坐上了一个会落子的活人。</p>
“收到军报了？谢长宁伤得很重。”</p>
沈韫道：“人死了吗？”</p>
程元振笑意更深。</p>
“问得真直。”</p>
“国公不是想听我哭么？”沈韫道，“我哭不出来，只能问得直些。”</p>
程元振轻声道：“还没有。”</p>
沈韫心口那根弦没有松，只道：“国公既然知道人没死，想必人是你派的。”</p>
程元振没有立刻答。</p>
殿中风声很轻。</p>
沈韫继续道：“一个无官无军籍的医者，兵部为何独独在军报里写他的名字？”</p>
程元振笑道：“一个名字，能说明什么？”</p>
她看着程元振。</p>
“奉天行营如今严查出入，国公府上的死士不容易进去，想来，国公是从太子手中偷了点神策军。”</p>
程元振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县君慎言。”</p>
“慎不了。”沈韫道，“所以国公急着见我。”</p>
“明明是你约我。”</p>
“是。”沈韫道，“因为我不想等你下一刀。”</p>
她的手指拨动着刀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p>
“程元振，你是不是很着急。”</p>
程元振盯着她。</p>
沈韫的眼睛太亮，亮得近乎病态。</p>
他忽然觉得更加愉快。</p>
于是程元振继续道：“左肩一刀，刀口不深，未及筋骨。血已经止住，午后醒过一次。”</p>
沈韫的指尖极轻地松了一分。</p>
只有一瞬。</p>
程元振看见了，他眼里的笑仍在，底下却慢慢冷了。</p>
“不过伤了一刀，便劳动县君亲自约我。”</p>
沈韫道：“所以那封军报是假的。”</p>
“也许报文送出时，奉天还没看明伤势。”</p>
“国公想得很周全。”</p>
“奉天有我的耳目。”程元振道，“我知道得比兵部快些，不足为奇。”</p>
“假报也比兵部的真报快。”</p>
程元振没有接话。</p>
沈韫看着他：“原件已经另存。今日酉初前，我若没有回去，它便会送到御案上。”</p>
“县君拿一封来路不明的军报威胁我？”</p>
“是。”</p>
殿中静了一瞬。</p>
程元振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样，慢慢打量她。</p>
“既然已经送了御史台，又何必来见我？”</p>
“有一件事，御史台替我问不了。”</p>
“什么事？”</p>
沈韫道：“国公是不是很希望谢长宁死？”</p>
程元振没有立刻回答。</p>
玄元殿外风声很轻。</p>
许久，他笑了一声。</p>
“希望一个人死，也算罪么？”</p>
“不算。”</p>
“那县君问来做什么？”</p>
“想听国公亲口说。”</p>
程元振看着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那日在净业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沈昭死后，你像是也死了一半。可这一年来，无论查出什么，无论旧案翻到哪一层，无论用什么手段恐吓你，逼迫你，你都没有真正乱过。”</p>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p>
“我便想知道，世上还有没有一个人死了，能让你再疯一回。”</p>
黄幔底下，一只铜铃极轻地颤了一下。</p>
沈韫没有回头：“所以你动了谢长宁。”</p>
“我没有这样说。”</p>
“国公不敢说？”</p>
“是不必说。”程元振神色从容，“县君若有证据，大可送进御前。若没有，只凭我说想看一个人死，定不了谁的罪。”</p>
“除了这个，国公还想看什么？”沈韫问。</p>
程元振望着她。</p>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p>
“原来你不是来套我的案情。”</p>
“案情自有御史台查。”</p>
“那你在套什么？”</p>
“国公的心。”</p>
这句话落下，玄元殿内静得只剩风声。</p>
程元振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他终于又向神像后的黄幔看了一眼。</p>
“宗敬的人在后面？”</p>
沈韫没有回答。</p>
程元振也不需要她回答。</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可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继续往前走。</p>
“你想让御史台听见，我为何希望谢长宁死。”</p>
“国公可以不说。”</p>
“可惜。”程元振道，“我偏偏想让你知道。”</p>
他停在沈韫面前。</p>
“沈昭案快明了，魏王肯护着你，谢长宁又在等你回去。你像是真的还能从那些死人里走出来。”</p>
他声音越来越低。</p>
“凭什么？”</p>
沈韫眼底终于动了一下。</p>
程元振看见了，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先前更冷：“我走不到别处，你也不准走。”</p>
“所以你要杀他。”</p>
“我仍然没有这样说。”</p>
“可国公希望他死。”</p>
“是。”</p>
这个字落得很轻。</p>
程元振说完，目光却没有离开沈韫的脸。</p>
“他若死了，你便不会再有以后。”</p>
沈韫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p>
程元振又向前逼近一步。</p>
横刀骤然出鞘。</p>
金属摩擦声划过玄元殿。</p>
刀锋从白帔下抽出，横在两人之间，抵住程元振喉前。</p>
沈韫没有挥刀。</p>
只是程元振再往前半寸，刀锋便会切开他的皮肉。</p>
他没有退。</p>
“沈昭昨日才从逆案里出来。”他低声道，“你今日若在清虚观杀了我，明日御史台便会重新翻开沈家的卷宗。”</p>
沈韫的刀没有动。</p>
“魏王替你说过的话，元衡、刘晏替沈昭重核的案，全要重新再过一遍。”程元振盯着她，“你知道，所以你不会杀我。”</p>
他抬手，握住了刀刃。</p>
鲜血立刻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滑，落在玄元殿青砖上。</p>
沈韫持刀的手没有动：“看来你也未必比我更想活着。”</p>
程元振握得更紧。</p>
刀刃陷进掌心，血沿着指缝不断往下流。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却亮得近乎兴奋。</p>
“沈昭活着时护过你。”他轻声道，“死了，竟还能替我挡这一刀。”</p>
沈韫眼里的杀意终于压不住。</p>
刀锋在他掌中陷得更深。</p>
只要她再向前一寸。</p>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p>
程元振也知道。</p>
他甚至在等。</p>
可沈昭的诏书昨日才出。山南东道刚刚脱去逆名，魏王、元衡、刘晏都已经站到了这桩案子里。</p>
程元振正是知道这些，才敢握住她的刀。</p>
黄幔后的铜铃忽然又颤了一下。</p>
程元振侧过眼，看向神像后。</p>
“宗大夫的人若要记，便记清楚。”他握着刀刃，慢慢道，“是沈大人先拔的刀。”</p>
沈韫看着他：“也记清楚，是程国公自己握上来的。”</p>
黄幔后没有声音。</p>
程元振笑了。</p>
“很好。”</p>
沈韫忽然抽刀。</p>
刀刃从他掌中擦过，又割开一道伤口。血溅在她白帔边缘，落下几点刺目的红。</p>
程元振的手终于垂下。</p>
沈韫在臂弯里擦净刀锋。</p>
“所以国公今日还活着。”</p>
“只是今日？”</p>
“只是今日。”</p>
她收刀入鞘。</p>
程元振低头看着掌心，忽然道：</p>
“你自己还不知道，是不是？”</p>
沈韫抬眼。</p>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到军报便来见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真想杀我。”</p>
沈韫道：“我知道。”</p>
“为什么？”</p>
“因为你该死。”</p>
程元振笑意一顿。</p>
沈韫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殿外走。</p>
到了门前，程元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
“沈韫，我若下地狱，你也该同我一起去。我们这样像。你凭什么被谢长宁拖回人间？”</p>
他这句话落下，殿中风声忽然重了些。</p>
沈韫慢慢转头：“说完了吗。”</p>
程元振掌心的血滴下来，落在青砖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p>
可那一刻，他眼里的笑终于彻底冷了。</p>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疯了。</p>
车马一路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天已经黑透。</p>
许氏和崔寻站在廊下等她。</p>
沈韫下车时，脚步停了一瞬。</p>
她原本还能撑住。</p>
在程元振面前撑住，在清虚观门外撑住，在车里撑住。</p>
她一路都在想谢长宁，想奉天，想刀口深不深，想他会不会失血，想谢家药铺为什么还没信，想程元振到底怎么做到的。</p>
她甚至想，若谢长宁真死了，她该先杀谁。</p>
想这些的时候，她的脑子极清楚。</p>
清楚到可怕。</p>
直到许氏看见她白帔边缘上的血：“韫娘？”</p>
沈韫想说没事。</p>
话还没出口，后巷忽然有车轮声停下。</p>
宋伯快步进来：“娘子，御史大夫到了。”</p>
许氏脸色一变。</p>
沈韫抬眼：“请。”</p>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停在后巷，车帘掀开时，沈韫已经在前堂。</p>
她还穿着那身素道服，只是白帔被取了下来，放在案边木匣里。木匣旁边放着那把刀，刀刃已经擦净。</p>
宗敬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那把刀。</p>
“他真握了刀？”</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沈韫道：“是。”</p>
宗敬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录事，换回了青色官服，眉眼寻常，正是白日里清虚观那个守殿道人。</p>
他向沈韫叉手行礼：“沈大人。”</p>
沈韫还礼。</p>
宗敬问：“听清了？”</p>
录事道：“听清了。”</p>
“能写？”</p>
“能。”</p>
沈韫点头。</p>
宗敬道：“那几句话，足够御史台明日弹他。”</p>
沈韫道：“不够。”</p>
“还不够？”</p>
“够弹，不够倒。”</p>
宗敬看着她。</p>
沈韫把北衙改过的军报推到案前：“现在用，只是我与程元振私下设局。”</p>
宗敬道：“御史台录事亲耳所闻。”</p>
“他会说我诱供。”</p>
“他本就会反咬。”</p>
“所以要等他咬不动。”</p>
宗敬皱眉：“你要等什么？”</p>
沈韫道：“同华。”</p>
屋中一静。</p>
“周翊光还没彻底倒。”沈韫道，“同华旧档、邱延旧说、杨渐转供、常衮副本被劫、宁王自陈表先入长安，这几件事还散着。”</p>
她停了停。</p>
“散着的时候，程元振切得开。”</p>
宗敬没有说话。</p>
沈韫道：“等周翊光倒。”</p>
“到那时，旧案、同华、奉天、北衙改报，才是一条线。”</p>
宗敬道：“玄元殿语录呢？”</p>
“那几句话不能做供词，只能用来引圣人起疑。”</p>
宗敬看着她。</p>
“你想让御史台同时弹周翊光和程元振？”</p>
沈韫道：“到时候只能这样弹。”</p>
宗敬沉默片刻：“你今日拿自己做饵，太险。”</p>
沈韫没有反驳。</p>
宗敬又道：“下次不要这样。”</p>
沈韫道：“下次换饵。”</p>
宗敬脸色一沉。</p>
沈韫抬眼：“玩笑。”</p>
她的声音太平，平到听不出是不是玩笑。</p>
宗敬看着她，半晌才道：“沈韫，你越来越像沈昭。”</p>
沈韫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横刀。</p>
“我刀法不如阿爷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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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观在长安城南，香火不盛。</p>
玄元殿前旧木匾金漆斑驳，廊下签筒朱漆褪色，签头被许多人摸得发亮。殿中老君像垂目而坐，神像后垂着黄幔，幔布底下垂着几只铜铃。</p>
守殿道人低着头替香炉换灰，背影佝偻，灰布道袍洗得发白。</p>
程元振入殿时，沈韫站在签筒旁，手里捏着一根竹签。</p>
素冠束发，道服灰白，外罩白帔。殿中风从门外吹进来，帔角微微掀起。</p>
不像素日那个白衣素净的沈韫，倒真像这道观里的年轻女冠</p>
她腰间还挂着一把横刀。</p>
刀柄被白帔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乌木色。</p>
程元振看见了。</p>
沈韫抬眼：“程国公。”</p>
程元振笑了。</p>
“县君今日是要替我卜一卦，还是要替我开一刀？”</p>
她抬眼看他：“国公的卦，人来看就够了。”</p>
程元振低低笑了一声：“县君倒坦白。”</p>
沈韫没有接话。</p>
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却亮得惊人。</p>
程元振心中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愉悦，像棋盘对面终于坐上了一个会落子的活人。</p>
“收到军报了？谢长宁伤得很重。”</p>
沈韫道：“人死了吗？”</p>
程元振笑意更深。</p>
“问得真直。”</p>
“国公不是想听我哭么？”沈韫道，“我哭不出来，只能问得直些。”</p>
程元振轻声道：“还没有。”</p>
沈韫心口那根弦没有松，只道：“国公既然知道人没死，想必人是你派的。”</p>
程元振没有立刻答。</p>
殿中风声很轻。</p>
沈韫继续道：“一个无官无军籍的医者，兵部为何独独在军报里写他的名字？”</p>
程元振笑道：“一个名字，能说明什么？”</p>
她看着程元振。</p>
“奉天行营如今严查出入，国公府上的死士不容易进去，想来，国公是从太子手中偷了点神策军。”</p>
程元振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县君慎言。”</p>
“慎不了。”沈韫道，“所以国公急着见我。”</p>
“明明是你约我。”</p>
“是。”沈韫道，“因为我不想等你下一刀。”</p>
她的手指拨动着刀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p>
“程元振，你是不是很着急。”</p>
程元振盯着她。</p>
沈韫的眼睛太亮，亮得近乎病态。</p>
他忽然觉得更加愉快。</p>
于是程元振继续道：“左肩一刀，刀口不深，未及筋骨。血已经止住，午后醒过一次。”</p>
沈韫的指尖极轻地松了一分。</p>
只有一瞬。</p>
程元振看见了，他眼里的笑仍在，底下却慢慢冷了。</p>
“不过伤了一刀，便劳动县君亲自约我。”</p>
沈韫道：“所以那封军报是假的。”</p>
“也许报文送出时，奉天还没看明伤势。”</p>
“国公想得很周全。”</p>
“奉天有我的耳目。”程元振道，“我知道得比兵部快些，不足为奇。”</p>
“假报也比兵部的真报快。”</p>
程元振没有接话。</p>
沈韫看着他：“原件已经另存。今日酉初前，我若没有回去，它便会送到御案上。”</p>
“县君拿一封来路不明的军报威胁我？”</p>
“是。”</p>
殿中静了一瞬。</p>
程元振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样，慢慢打量她。</p>
“既然已经送了御史台，又何必来见我？”</p>
“有一件事，御史台替我问不了。”</p>
“什么事？”</p>
沈韫道：“国公是不是很希望谢长宁死？”</p>
程元振没有立刻回答。</p>
玄元殿外风声很轻。</p>
许久，他笑了一声。</p>
“希望一个人死，也算罪么？”</p>
“不算。”</p>
“那县君问来做什么？”</p>
“想听国公亲口说。”</p>
程元振看着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那日在净业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沈昭死后，你像是也死了一半。可这一年来，无论查出什么，无论旧案翻到哪一层，无论用什么手段恐吓你，逼迫你，你都没有真正乱过。”</p>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p>
“我便想知道，世上还有没有一个人死了，能让你再疯一回。”</p>
黄幔底下，一只铜铃极轻地颤了一下。</p>
沈韫没有回头：“所以你动了谢长宁。”</p>
“我没有这样说。”</p>
“国公不敢说？”</p>
“是不必说。”程元振神色从容，“县君若有证据，大可送进御前。若没有，只凭我说想看一个人死，定不了谁的罪。”</p>
“除了这个，国公还想看什么？”沈韫问。</p>
程元振望着她。</p>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p>
“原来你不是来套我的案情。”</p>
“案情自有御史台查。”</p>
“那你在套什么？”</p>
“国公的心。”</p>
这句话落下，玄元殿内静得只剩风声。</p>
程元振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他终于又向神像后的黄幔看了一眼。</p>
“宗敬的人在后面？”</p>
沈韫没有回答。</p>
程元振也不需要她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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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继续往前走。</p>
“你想让御史台听见，我为何希望谢长宁死。”</p>
“国公可以不说。”</p>
“可惜。”程元振道，“我偏偏想让你知道。”</p>
他停在沈韫面前。</p>
“沈昭案快明了，魏王肯护着你，谢长宁又在等你回去。你像是真的还能从那些死人里走出来。”</p>
他声音越来越低。</p>
“凭什么？”</p>
沈韫眼底终于动了一下。</p>
程元振看见了，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先前更冷：“我走不到别处，你也不准走。”</p>
“所以你要杀他。”</p>
“我仍然没有这样说。”</p>
“可国公希望他死。”</p>
“是。”</p>
这个字落得很轻。</p>
程元振说完，目光却没有离开沈韫的脸。</p>
“他若死了，你便不会再有以后。”</p>
沈韫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p>
程元振又向前逼近一步。</p>
横刀骤然出鞘。</p>
金属摩擦声划过玄元殿。</p>
刀锋从白帔下抽出，横在两人之间，抵住程元振喉前。</p>
沈韫没有挥刀。</p>
只是程元振再往前半寸，刀锋便会切开他的皮肉。</p>
他没有退。</p>
“沈昭昨日才从逆案里出来。”他低声道，“你今日若在清虚观杀了我，明日御史台便会重新翻开沈家的卷宗。”</p>
沈韫的刀没有动。</p>
“魏王替你说过的话，元衡、刘晏替沈昭重核的案，全要重新再过一遍。”程元振盯着她，“你知道，所以你不会杀我。”</p>
他抬手，握住了刀刃。</p>
鲜血立刻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滑，落在玄元殿青砖上。</p>
沈韫持刀的手没有动：“看来你也未必比我更想活着。”</p>
程元振握得更紧。</p>
刀刃陷进掌心，血沿着指缝不断往下流。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却亮得近乎兴奋。</p>
“沈昭活着时护过你。”他轻声道，“死了，竟还能替我挡这一刀。”</p>
沈韫眼里的杀意终于压不住。</p>
刀锋在他掌中陷得更深。</p>
只要她再向前一寸。</p>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p>
程元振也知道。</p>
他甚至在等。</p>
可沈昭的诏书昨日才出。山南东道刚刚脱去逆名，魏王、元衡、刘晏都已经站到了这桩案子里。</p>
程元振正是知道这些，才敢握住她的刀。</p>
黄幔后的铜铃忽然又颤了一下。</p>
程元振侧过眼，看向神像后。</p>
“宗大夫的人若要记，便记清楚。”他握着刀刃，慢慢道，“是沈大人先拔的刀。”</p>
沈韫看着他：“也记清楚，是程国公自己握上来的。”</p>
黄幔后没有声音。</p>
程元振笑了。</p>
“很好。”</p>
沈韫忽然抽刀。</p>
刀刃从他掌中擦过，又割开一道伤口。血溅在她白帔边缘，落下几点刺目的红。</p>
程元振的手终于垂下。</p>
沈韫在臂弯里擦净刀锋。</p>
“所以国公今日还活着。”</p>
“只是今日？”</p>
“只是今日。”</p>
她收刀入鞘。</p>
程元振低头看着掌心，忽然道：</p>
“你自己还不知道，是不是？”</p>
沈韫抬眼。</p>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到军报便来见我，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真想杀我。”</p>
沈韫道：“我知道。”</p>
“为什么？”</p>
“因为你该死。”</p>
程元振笑意一顿。</p>
沈韫没有再看他，转身往殿外走。</p>
到了门前，程元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p>
“沈韫，我若下地狱，你也该同我一起去。我们这样像。你凭什么被谢长宁拖回人间？”</p>
他这句话落下，殿中风声忽然重了些。</p>
沈韫慢慢转头：“说完了吗。”</p>
程元振掌心的血滴下来，落在青砖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p>
可那一刻，他眼里的笑终于彻底冷了。</p>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疯了。</p>
车马一路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天已经黑透。</p>
许氏和崔寻站在廊下等她。</p>
沈韫下车时，脚步停了一瞬。</p>
她原本还能撑住。</p>
在程元振面前撑住，在清虚观门外撑住，在车里撑住。</p>
她一路都在想谢长宁，想奉天，想刀口深不深，想他会不会失血，想谢家药铺为什么还没信，想程元振到底怎么做到的。</p>
她甚至想，若谢长宁真死了，她该先杀谁。</p>
想这些的时候，她的脑子极清楚。</p>
清楚到可怕。</p>
直到许氏看见她白帔边缘上的血：“韫娘？”</p>
沈韫想说没事。</p>
话还没出口，后巷忽然有车轮声停下。</p>
宋伯快步进来：“娘子，御史大夫到了。”</p>
许氏脸色一变。</p>
沈韫抬眼：“请。”</p>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停在后巷，车帘掀开时，沈韫已经在前堂。</p>
她还穿着那身素道服，只是白帔被取了下来，放在案边木匣里。木匣旁边放着那把刀，刀刃已经擦净。</p>
宗敬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那把刀。</p>
“他真握了刀？”</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沈韫道：“是。”</p>
宗敬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录事，换回了青色官服，眉眼寻常，正是白日里清虚观那个守殿道人。</p>
他向沈韫叉手行礼：“沈大人。”</p>
沈韫还礼。</p>
宗敬问：“听清了？”</p>
录事道：“听清了。”</p>
“能写？”</p>
“能。”</p>
沈韫点头。</p>
宗敬道：“那几句话，足够御史台明日弹他。”</p>
沈韫道：“不够。”</p>
“还不够？”</p>
“够弹，不够倒。”</p>
宗敬看着她。</p>
沈韫把北衙改过的军报推到案前：“现在用，只是我与程元振私下设局。”</p>
宗敬道：“御史台录事亲耳所闻。”</p>
“他会说我诱供。”</p>
“他本就会反咬。”</p>
“所以要等他咬不动。”</p>
宗敬皱眉：“你要等什么？”</p>
沈韫道：“同华。”</p>
屋中一静。</p>
“周翊光还没彻底倒。”沈韫道，“同华旧档、邱延旧说、杨渐转供、常衮副本被劫、宁王自陈表先入长安，这几件事还散着。”</p>
她停了停。</p>
“散着的时候，程元振切得开。”</p>
宗敬没有说话。</p>
沈韫道：“等周翊光倒。”</p>
“到那时，旧案、同华、奉天、北衙改报，才是一条线。”</p>
宗敬道：“玄元殿语录呢？”</p>
“那几句话不能做供词，只能用来引圣人起疑。”</p>
宗敬看着她。</p>
“你想让御史台同时弹周翊光和程元振？”</p>
沈韫道：“到时候只能这样弹。”</p>
宗敬沉默片刻：“你今日拿自己做饵，太险。”</p>
沈韫没有反驳。</p>
宗敬又道：“下次不要这样。”</p>
沈韫道：“下次换饵。”</p>
宗敬脸色一沉。</p>
沈韫抬眼：“玩笑。”</p>
她的声音太平，平到听不出是不是玩笑。</p>
宗敬看着她，半晌才道：“沈韫，你越来越像沈昭。”</p>
沈韫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横刀。</p>
“我刀法不如阿爷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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