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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业寺入夜后更冷清。

    寺门外挂着两盏旧灯,灯纸被风吹得发软。雨后的石阶泛着青,苔痕在灯下像一片暗色水痕。寺中僧人早已退下,前殿只留几盏长明灯。

    沈韫进寺时,灰衣僧只低声道:“施主,十郎在后殿。”

    春芜提着灯,跟在沈韫身后。

    净业寺后殿供的是来世佛弥勒。

    佛像很高,金身暗沉,眉眼低垂,佛像微笑着,神情慈悲得近乎漠然。殿中香火不盛,只有佛前一炉残香。夜风从侧门缝隙里吹进来,香灰微微一动。

    程元振站在佛像前。

    只一身深青圆领袍,外披灰白斗篷,手中没有佛珠,也没有香。他抬头看着来世佛,像看一位旧识。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县君来了。”

    沈韫停在殿门内:“程国公今日又要拿谁来诈我?”

    程元振轻轻笑了:“郭从简已经在大理寺,陶乐游也到了刘晏别院。沈娘子如今手里有账,有供,有活人。再诈你,岂不显得没趣?”

    沈韫道:“你也知道自己没趣?”

    程元振这才转过身来。

    灯火从侧面照过去,将他半张脸映得近乎透明。眉骨下压着一层浅淡的阴影,眼尾微微挑起,像有人用湿墨在雪白绢帛上轻轻拖过一笔,晕而不散。

    沈韫忽然明白,长安人为什么私下说他艳绝。

    裴蘅的好看像江南春水,轻浮、明亮,风一吹便满是碎金;谢长宁却像雪压红梅,黑枝冷硬,越是冷着一张脸,越显得底下那一点颜色惊心。沈恪与她生得相似,眉眼更舒展些,是少年人鲜亮而锋利的漂亮。李慎之则是权势养出来的从容,衣冠、气度与身份叠在一处,叫人先看见贵重。殷亮年轻,眼睛亮,像一只晒足了太阳、还不懂藏心事的大犬。

    他们各有各的颜色。

    程元振却没有。

    他像一条伏在阴影里的蛇。

    冷,却不僵硬;柔,却没有半分温度。肩颈、腰身、抬眼时极细微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无骨的从容。灯火落在他脸上,倒像照亮了蛇鳞上缓慢游移的冷光。

    那张脸美得太过。

    美得将周遭所有人的颜色都压淡了一层。

    也美得不像活人。

    沈韫看着他,胃里忽然轻轻一抽。

    那种艳没有温度,也没有可以亲近的地方,像一层柔软、冰冷的皮,严丝合缝地覆在某种更阴湿的东西上。她甚至还未想清自己在厌恶什么,呕吐前那股熟悉的寒意已经沿着脊背一寸寸爬了上来。

    “县君近来赢了几步,嘴也更利了。”

    沈韫看着他。

    “国公若只是来听我说话,不必约在佛前。”

    程元振回头看了一眼弥勒佛。

    “这里好。来世佛前,说些今生的账,最合适。”

    沈韫没有接。

    程元振慢慢道:“郭从简今日说得不错。张承礼,陶乐游,严中贵,旧符,火耗账。账册一摊开,沈昭那条私取旧符、私调护漕的罪,便不好写了。”

    沈韫道:“本来就不该写。”

    “是。”程元振点头,“本来不该写。”

    他承认得太快。

    沈韫反而更警觉。

    程元振道:“你若只想让沈昭从逆案里出来,如今已经够了。圣人会改口,中书会拟诏,大理寺会重录案由。‘军报失实,议者过当’,这样的句子,长安很会写。”

    沈韫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程元振看见了,他笑意更淡:“你看,你也知道,能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沈韫道:“你今日来,是劝我知足?”

    “不是劝。”程元振道,“是给你留路。”

    “我的路,不劳国公留。”

    程元振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沈韫,你这样的人,最让人讨厌。”他第一次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别人要翻案,是为了活命,为了名声,为了官爵,为了祖宗牌位。你不是。你翻到沈昭出来,仍不肯停;翻到郭从简出来,仍不肯停;李怀让,独孤云,陶乐游,严中贵,你一条一条往下扯。你不是要救沈昭,你是要把那张网扯出来给所有人看。”

    沈韫道:“原来程国公也知道那是一张网。”

    程元振笑了。

    “网若断了,池里的鱼会不会活,沈娘子想过没有?”

    “我不养鱼。”

    “可你住在池边。”

    殿中香烟极淡。

    程元振仰头看向来世佛:“这座长安,就是一池水。圣人、皇子、宰相、节度使、进奏院、质子、内侍省、神策军,谁不是在里面游?你把水搅浑,以为能把死人捞出来。可水一浑,活人先呛死。”

    沈韫看着他:“你终于怕了。”

    程元振没有生气。

    他道:“怕?我早就过了怕的时候。”

    他伸手,轻轻拂过佛前供案上的灰。

    “怕的人,是县君你。你怕沈昭白死,怕梁睿被扣,怕襄阳再乱,怕李守拙死,怕郭从简翻供,怕陶乐游闭嘴,怕独孤云走到反路上。”

    沈韫强压心口的那一点恶心,静静站着。

    程元振回头:“你怕得太多,所以你会输。”

    沈韫道:“你不怕,所以你会死。”

    程元振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死?”他像听见一个有趣的字,“县君,你看这里供的是什么?”

    他抬手,指向身后的弥勒。

    “来世佛。”

    “人今生死了,还有来世。案子今生写不明,还有来世再写。只是长安有没有来世,就不好说了。”

    沈韫的眼神冷下来。

    程元振道:“常衮要去朔方了。”

    沈韫没有说话。

    程元振继续道:“集贤院学士,礼部郎中,文章清谨,元衡举荐,圣人亲点。无兵,无党,不是神策军,不是内侍,不是太子、魏王、楚王的人。多好的人选。”

    沈韫道:“你动了他?”

    程元振笑:“常公清望极高,我如何动得了?”

    “你拿李怀让墓志威胁他?”

    程元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道:“常公文章好。当年一篇墓志,把同华写得很安稳。李怀让死了,同华没乱;朝廷赐祭,家属受恩;太子安心,元衡也安心。你看,一篇好文章,能救多少人。”

    沈韫道:“也能埋一个人。”

    程元振点头:“是。可人总要埋。”

    这句话轻得可怕。

    沈韫看着他:“你想让常衮去朔方,对独孤云说入朝自明。”

    程元振道:“这话不该说吗?臣子被疑,入朝一见天颜,剖白心迹,君臣疑隙自解。多正的道理。”

    “沈昭当年也是这样。”

    “所以沈昭死了。”程元振看着她,“这不是正说明,路有时候走错一步,便没有来世吗?”

    沈韫心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程元振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春芜下意识上前,挡在沈韫身侧。

    程元振看都没看她。

    “独孤云现在还没反。他还在等。等圣人明诏,等楚王一句话,等独孤贵妃病好,等长安告诉他,他不是第二个沈昭。”

    他停在佛前灯火下。

    “可县君,你觉得,他等得到吗?”

    沈韫没有答。

    程元振道:“常衮会告诉他,圣人不疑你,宁王可安心。然后又会告诉他,若心中坦荡,不妨入朝一见天颜。若病重不能行,遣子入朝宿卫,也可慰圣心。”

    沈韫的手指缓缓攥紧。

    程元振看着她,语气温和:“你看,多体面,多干净。没有一句是逼反。”

    沈韫道:“你真该在这佛前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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