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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中书发牒，调取朔方营田判官曹敬坠马案旧验状、收尸人名、随行军士供状，以及当日马匹、马具处置册。</p>
派去的是两个书吏，带一名老差役。三人出长安时，只带着元衡签押的文牒。</p>
半个月后，人回来了，多了一只灵州州府封好的文匣，却没能顺顺当当回到长安。</p>
路至宁州境内，雪后道路泥泞。官道旁的枯草被马蹄踩进泥里，远处山坡上还有残雪。中书书吏一行三人行至驿亭外十里，天色已经擦黑。</p>
领头的老差役姓葛，在中书跑了二十年牒文，知道越接近长安越不能松心。他看了一眼身后两名书吏，低声道：“过了前头驿亭，今晚就歇。木匣不离手。”</p>
年轻书吏点头，手按在怀中。</p>
木匣就在他怀里，外头裹着油布，内里封着灵州送出的曹敬验状副录。</p>
路边忽然有几只寒鸦飞起。</p>
葛差役猛地勒马。</p>
下一瞬，一支弩箭钉进他马前泥地。</p>
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葛差役滚落在地，立刻拔刀。</p>
路旁林中冲出七八人，皆穿便于行动的短衣，脸上蒙布，兵刃却并不相同。有横刀，也有短刃，刀鞘、护腕、靴底都看不出军中制式，连弩箭尾羽都被削去了颜色。</p>
为首一人直扑年轻书吏。</p>
“匣子。”</p>
年轻书吏脸色惨白，抱着木匣往后退。</p>
另一名书吏刚要呼救，便被一脚踹翻。葛差役挥刀挡住一人，肩上立刻挨了一下，血顺着袖子流下来。</p>
他咬牙吼道：“中书牒使！谁敢劫中书牒使！”</p>
无人应声。</p>
为首之人一刀劈来，葛差役横刀去挡，虎口顿时震裂，刀险些脱手。</p>
年轻书吏抱着木匣往驿亭方向跑，还没跑出十步，前路又冒出两人。</p>
他脚下一软，几乎跪倒。</p>
身后马蹄声忽然响起。</p>
不是官道上的散骑。</p>
是军马。</p>
一声羽箭破空，挡在前头的蒙面人喉间中箭，仰面倒下。</p>
林中有人低喝：“走！”</p>
回答他的是第二箭。</p>
箭入肩窝，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横刀落地。</p>
官道北侧，十余骑从坡后冲出。为首军士披旧皮甲，马还未停，手中长槊已经刺出，正撞在一个蒙面人胸口。那人被挑得倒退数步，摔进泥里，再没动弹。</p>
“拿活的！”</p>
粗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p>
蒙面人见势不对，立刻四散，他们来得快，退得也决绝。其中一人被围住后，竟直接将短刃横向自己喉间，幸而被军士以刀背砸中手腕。另一人想咬口中之物，也被人一把卸了下巴。</p>
余下的人不是被砍倒，便被按进泥中。</p>
最后只逃走两个。</p>
年轻书吏抱着木匣坐在地上，浑身发抖。</p>
葛差役捂着肩，抬头看向来人。</p>
领头牙将骑在马上，四十来岁，眉眼锋利，身上甲叶未卸，像是刚巡完宁州防务。</p>
他低头看了一眼葛差役身上的中书腰牌：“中书的人？”</p>
葛差役点头：“奉元相公牒令，自灵州调旧案验状。”</p>
牙将皱眉：“什么验状？”</p>
葛差役迟疑。</p>
牙将冷冷看着他：“方才若不是我们巡边回来，你们连命都没了。现在还不说？”</p>
葛差役只好道：“朔方营田判官曹敬坠马案。”</p>
牙将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脸色却更沉，他转头吩咐：“搜身。衣缝、鞋底、牙间都看。”</p>
几名军士立刻动手。</p>
结果很快报上来。</p>
没有腰牌，没有军籍木牒，没有私印、信物，也没有能辨认来处的铜钱、药包或干粮。</p>
几人的衣裳里外都拆过旧缝，靴底磨去了印记。死者手上有持刀和拉弩留下的老茧，身上也有旧伤，却分不出原先是哪一路兵。</p>
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身份。</p>
牙将翻了翻搜出来的东西，什么也没找到。</p>
他看向被押在泥里的几个活口。</p>
那些人下巴已被卸开，眼中没有惊惧，也没有求饶。</p>
“晦气，全是死士。”牙将低声骂了一句，他又看向那只木匣，“封还在？”</p>
年轻书吏忙点头：“在。灵州军府验封、中书旧封都在，小人一路没有离身。”</p>
牙将道：“好。带走。”</p>
葛差役一惊：“去哪？”</p>
“邠州新平，见节帅。”</p>
“马节帅？”</p>
牙将看他一眼：“宁州境内有人截杀中书牒使，活口又什么身份都搜不出来。你觉得还能让你们三个人自己走回长安？”</p>
葛差役不敢再说。</p>
入夜时，几人被带到邠州新平。</p>
邠宁节度使府的门楼还留着战后的痕迹。门前石狮一只耳朵被砸缺，照壁下方有烟熏过的黑印，廊柱上新漆未干，隐约还能看见刀斧留下的旧痕。</p>
奉天战事最乱时，周翊光曾带兵占过几日。府中库房被翻，军械被搬，正堂案几也被人劈去一角。后来周翊光退走，马瑾带伤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府门前周军留下的木桩全拔了，第二件事是清点仓库，第三件事才是换药。</p>
牙将带人进去时，府中仍有旧物未及归位。廊下甲士来往无声，人人脸色都不好看，像这座府衙被人踩过一脚，至今还憋着火。</p>
马瑾还窝在府里暖阁的小榻上，十四岁的小女儿站在一旁伺候茶水。</p>
他伤还没好透。奉天一战，他左肋中箭，肩背又被乱刀擦开几处，命是保住了，气血却亏得厉害。如今回到自己府里，也不能久坐堂上理事，只披着一件狐裘靠在软垫上。</p>
案上堆着邠宁军粮册、奉天伤兵名册、各州军镇交割文书，还有一角被火燎过的旧地图。</p>
马瑾正皱着眉看账。</p>
牙将进门，叉手道：“节帅，人带来了。”</p>
葛差役和两个书吏立刻行礼。</p>
马瑾问道：“中书牒使？”</p>
葛差役道：“是。”</p>
马瑾的目光落在年轻书吏怀里的木匣上：“里头是什么？”</p>
“灵州曹敬坠马案验状副录。”</p>
马瑾皱眉：“曹敬是谁？”</p>
葛差役低声道：“朔方营田判官。先前曾与河东掌书记郭怀恩有过接触，后来坠马身亡。元相奉中书名义，调验状入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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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中书发牒，调取朔方营田判官曹敬坠马案旧验状、收尸人名、随行军士供状，以及当日马匹、马具处置册。</p>
派去的是两个书吏，带一名老差役。三人出长安时，只带着元衡签押的文牒。</p>
半个月后，人回来了，多了一只灵州州府封好的文匣，却没能顺顺当当回到长安。</p>
路至宁州境内，雪后道路泥泞。官道旁的枯草被马蹄踩进泥里，远处山坡上还有残雪。中书书吏一行三人行至驿亭外十里，天色已经擦黑。</p>
领头的老差役姓葛，在中书跑了二十年牒文，知道越接近长安越不能松心。他看了一眼身后两名书吏，低声道：“过了前头驿亭，今晚就歇。木匣不离手。”</p>
年轻书吏点头，手按在怀中。</p>
木匣就在他怀里，外头裹着油布，内里封着灵州送出的曹敬验状副录。</p>
路边忽然有几只寒鸦飞起。</p>
葛差役猛地勒马。</p>
下一瞬，一支弩箭钉进他马前泥地。</p>
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葛差役滚落在地，立刻拔刀。</p>
路旁林中冲出七八人，皆穿便于行动的短衣，脸上蒙布，兵刃却并不相同。有横刀，也有短刃，刀鞘、护腕、靴底都看不出军中制式，连弩箭尾羽都被削去了颜色。</p>
为首一人直扑年轻书吏。</p>
“匣子。”</p>
年轻书吏脸色惨白，抱着木匣往后退。</p>
另一名书吏刚要呼救，便被一脚踹翻。葛差役挥刀挡住一人，肩上立刻挨了一下，血顺着袖子流下来。</p>
他咬牙吼道：“中书牒使！谁敢劫中书牒使！”</p>
无人应声。</p>
为首之人一刀劈来，葛差役横刀去挡，虎口顿时震裂，刀险些脱手。</p>
年轻书吏抱着木匣往驿亭方向跑，还没跑出十步，前路又冒出两人。</p>
他脚下一软，几乎跪倒。</p>
身后马蹄声忽然响起。</p>
不是官道上的散骑。</p>
是军马。</p>
一声羽箭破空，挡在前头的蒙面人喉间中箭，仰面倒下。</p>
林中有人低喝：“走！”</p>
回答他的是第二箭。</p>
箭入肩窝，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横刀落地。</p>
官道北侧，十余骑从坡后冲出。为首军士披旧皮甲，马还未停，手中长槊已经刺出，正撞在一个蒙面人胸口。那人被挑得倒退数步，摔进泥里，再没动弹。</p>
“拿活的！”</p>
粗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p>
蒙面人见势不对，立刻四散，他们来得快，退得也决绝。其中一人被围住后，竟直接将短刃横向自己喉间，幸而被军士以刀背砸中手腕。另一人想咬口中之物，也被人一把卸了下巴。</p>
余下的人不是被砍倒，便被按进泥中。</p>
最后只逃走两个。</p>
年轻书吏抱着木匣坐在地上，浑身发抖。</p>
葛差役捂着肩，抬头看向来人。</p>
领头牙将骑在马上，四十来岁，眉眼锋利，身上甲叶未卸，像是刚巡完宁州防务。</p>
他低头看了一眼葛差役身上的中书腰牌：“中书的人？”</p>
葛差役点头：“奉元相公牒令，自灵州调旧案验状。”</p>
牙将皱眉：“什么验状？”</p>
葛差役迟疑。</p>
牙将冷冷看着他：“方才若不是我们巡边回来，你们连命都没了。现在还不说？”</p>
葛差役只好道：“朔方营田判官曹敬坠马案。”</p>
牙将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脸色却更沉，他转头吩咐：“搜身。衣缝、鞋底、牙间都看。”</p>
几名军士立刻动手。</p>
结果很快报上来。</p>
没有腰牌，没有军籍木牒，没有私印、信物，也没有能辨认来处的铜钱、药包或干粮。</p>
几人的衣裳里外都拆过旧缝，靴底磨去了印记。死者手上有持刀和拉弩留下的老茧，身上也有旧伤，却分不出原先是哪一路兵。</p>
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身份。</p>
牙将翻了翻搜出来的东西，什么也没找到。</p>
他看向被押在泥里的几个活口。</p>
那些人下巴已被卸开，眼中没有惊惧，也没有求饶。</p>
“晦气，全是死士。”牙将低声骂了一句，他又看向那只木匣，“封还在？”</p>
年轻书吏忙点头：“在。灵州军府验封、中书旧封都在，小人一路没有离身。”</p>
牙将道：“好。带走。”</p>
葛差役一惊：“去哪？”</p>
“邠州新平，见节帅。”</p>
“马节帅？”</p>
牙将看他一眼：“宁州境内有人截杀中书牒使，活口又什么身份都搜不出来。你觉得还能让你们三个人自己走回长安？”</p>
葛差役不敢再说。</p>
入夜时，几人被带到邠州新平。</p>
邠宁节度使府的门楼还留着战后的痕迹。门前石狮一只耳朵被砸缺，照壁下方有烟熏过的黑印，廊柱上新漆未干，隐约还能看见刀斧留下的旧痕。</p>
奉天战事最乱时，周翊光曾带兵占过几日。府中库房被翻，军械被搬，正堂案几也被人劈去一角。后来周翊光退走，马瑾带伤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把府门前周军留下的木桩全拔了，第二件事是清点仓库，第三件事才是换药。</p>
牙将带人进去时，府中仍有旧物未及归位。廊下甲士来往无声，人人脸色都不好看，像这座府衙被人踩过一脚，至今还憋着火。</p>
马瑾还窝在府里暖阁的小榻上，十四岁的小女儿站在一旁伺候茶水。</p>
他伤还没好透。奉天一战，他左肋中箭，肩背又被乱刀擦开几处，命是保住了，气血却亏得厉害。如今回到自己府里，也不能久坐堂上理事，只披着一件狐裘靠在软垫上。</p>
案上堆着邠宁军粮册、奉天伤兵名册、各州军镇交割文书，还有一角被火燎过的旧地图。</p>
马瑾正皱着眉看账。</p>
牙将进门，叉手道：“节帅，人带来了。”</p>
葛差役和两个书吏立刻行礼。</p>
马瑾问道：“中书牒使？”</p>
葛差役道：“是。”</p>
马瑾的目光落在年轻书吏怀里的木匣上：“里头是什么？”</p>
“灵州曹敬坠马案验状副录。”</p>
马瑾皱眉：“曹敬是谁？”</p>
葛差役低声道：“朔方营田判官。先前曾与河东掌书记郭怀恩有过接触，后来坠马身亡。元相奉中书名义，调验状入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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