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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沈韫换了一身窄袖素衣，外罩灰色披风，发间只用木簪束起。帷帽垂纱落下后，若不细看，倒像哪家商号出来办事的年轻娘子。</p>
裴蘅看着她系好袖口：“你还真要去马市？”</p>
“帖子已经送了。”</p>
“我以为你只是吓他。”</p>
“吓人用不着写时辰。”</p>
裴蘅无话可说。</p>
韦二从外头进来时，已经换了便服。她没有带新赐的鱼袋，腰间却仍佩着刀：“走吧。”</p>
裴蘅看向沈韫：“你连她也带？”</p>
“东川那张保后面接着西川的保。”沈韫道，“她该在。”</p>
“那我呢？”</p>
“你认得郑承弼，也认得柜坊与牙行的账。”</p>
裴蘅慢慢笑了：“山南东道、江南、西川，一起去问东川。沈大人，这不像赴约，像劫道。”</p>
韦二道：“少废话。”</p>
三人到时，马市的湿土上已经全是杂乱蹄印。胡商、马贩、牙人、太仆寺买办与驿站小吏混在一处，马嘶、人声、鞭响和铜铃声连成一片。</p>
邹家马仓就在市后，隔着两排草料棚。</p>
仓门上的封条远远看不清字，只看得见一抹新白。</p>
茶棚很简陋，棚下摆了几张木桌，来往多是商队牙人与驿站小吏。沈韫坐下后，只要了一盏粗茶。</p>
裴蘅闻了闻，没喝。</p>
韦二也没喝。</p>
沈韫看了他们一眼。</p>
裴蘅道：“马市茶棚的水，多半不干净。”</p>
韦二道：“你倒懂。”</p>
“长安能喝的茶和不能喝的茶，我都懂。”裴蘅道，“这是活命本事。”</p>
没过多久，一个人走进茶棚。</p>
那人二十七八岁，身量颀长，穿灰蓝窄袖袍，袖口束得很紧，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眉目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神色却平静，脸色没有过多的表情。</p>
他进茶棚前，先在马市里看了一圈。</p>
确认周围没有异样，才走进来。</p>
看见韦二和裴蘅时，他脚步顿了一下。</p>
很若不是沈韫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察觉。</p>
郑承弼坐到他们对面：“襄阳县君，裴世子，韦娘子。”</p>
韦二道：“如今该叫韦郎将。”</p>
郑承弼看向她，笑了一下：“失礼。韦郎将。”</p>
韦二冷淡道：“郑留后消息不慢。”</p>
郑承弼道：“宫宴赐衔，长安都知道。东川再闭塞，也没闭塞到这个地步，何况宫宴那日我就在你们后边坐。”</p>
裴蘅靠着椅背，笑道：“郑兄今日看见我们三个，应该不意外吧？”</p>
郑承弼看他一眼：“有些意外。”</p>
“意外什么？”</p>
“我以为襄阳县君会单独来。”郑承弼道，“带上裴世子，说明这事牵商路。带上韦郎将，说明这事牵西川。三位同来，看来东川今日不容易全身而退。”</p>
韦二冷笑：“你想过全身而退？”</p>
郑承弼道：“谁不想？”</p>
沈韫本来在摆弄茶盏，到这里终于放下了。</p>
“既然看明白了，我们便不绕弯。”她将一张换单副抄放到桌上，“郑留后，东川这一重行保，印是真的吗？”</p>
郑承弼只看了两眼：“真的。”</p>
“货名呢？”</p>
“假的。”</p>
“谁准东川商号落的保？”</p>
“我。”</p>
他答得太快，倒让桌边静了一瞬。</p>
韦二盯着他：“你认得倒痛快。”</p>
“印是真的，查到东川只是早晚。”郑承弼道，“此时还说不知道，除了显得蠢，没有别的用处。”</p>
沈韫问：“你知道多少？”</p>
“知道是送往陇右的边急，也知道货名不实。”</p>
“不知道青渠？”</p>
“不知道田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山南东道用什么账折出了粮。”</p>
“河西呢？”</p>
郑承弼停了一下。</p>
“猜得到，没人明说。”</p>
韦二冷笑：“又是只知道一半。”</p>
“这条路上，没有谁该知道全部。”郑承弼道，“山南东道知道粮从哪块田出，未必知道后面落了谁的保；山南西道和两川知道替一批边急出保，却不问青渠田册；陇右知道有货会补仓，也不问最初是谁折的粮。知道得越全，出事时死得越快。”</p>
沈韫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落印？”</p>
“因为东川商号要过山南西道，也要过关中与陇右。”郑承弼道，“这一次替旁人出保，下一次东川自己的药材和茶货才有人认。”</p>
“还有保钱。”裴蘅道。</p>
郑承弼看他一眼：“确实还有保钱。”</p>
他承认得很平静。</p>
不是救边的清名，也不是全然无辜的受累。东川替这条路遮过一层，得过过路的方便，也拿过该拿、不该拿的钱。</p>
沈韫道：“郑留后想要什么？”</p>
“东川不能被定作私输军资。”</p>
韦二冷笑了一声：“印是你的，货名是假的，你还想全身而退？”</p>
“我没说全身而退。”郑承弼道，“东川可以认行保失察、货名不实、收钱不验。罚钱、停保、扣押经手人，都可以。但不能认明知军粮来路不正，仍私通河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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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蘅道：“前者是商罪，后者是政罪。”</p>
“前者赔钱。”郑承弼道，“后者死人。”</p>
沈韫没有立刻答：“东川知道是边急。”</p>
“是。”</p>
“知道货名不实。”</p>
“是。”</p>
“那便不能只写失察。”沈韫道，“可先写受托出保、货名不实、未核实货源。至于是否明知私输军资，要看后面的凭据。不能现在替你洗，也不能现在替你定死。”</p>
郑承弼沉默片刻。</p>
“可以。”</p>
韦二看了沈韫一眼，没有反对。</p>
沈韫又道：“邹家牙行也一样。收行保钱、仓储钱是真，货主不明也是真。可以封账、扣人，但在查明以前，不把私输军资四个字先压到他们头上。”</p>
裴蘅轻声道：“这样郑留后不会立刻翻供，邹家也不至于为了活命先毁账。”</p>
郑承弼看向他：“裴世子果然懂生意。”</p>
“我懂的是人被逼急了会做什么。”</p>
茶坊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嘶。</p>
一个牙人追着脱缰的青马跑过，叫骂声很快被市声吞没。</p>
郑承弼低头看着桌上的换单：“县君问完东川的罪，接下来该问粮了。”</p>
沈韫道：“御史台后日开仓。”</p>
“等他们开仓便迟了。”</p>
“所以粮要先出去。”</p>
“不能叫出去。”郑承弼抬眼，“要叫移仓。”</p>
裴蘅眉心一动：“有什么分别？”</p>
“放粮，是从御史台封条下偷货。移仓，是保住待验之物。”郑承弼向邹家马仓的方向看了一眼，“连日下雨，马仓北墙返潮。里头又有马料、皮货和药材。牙行若报货物受潮，请市署验封后转入干仓，并非没有旧例。”</p>
韦二道：“御史台会准？”</p>
“只说整仓移，他们未必准。”郑承弼道，“可若由出保商号与受领军府一同具结，承认货仍待验，只是换地方封存，御史台没有必要为了几袋发霉的马料担责。”</p>
沈韫听明白了。</p>
先争粮能不能离开邹家马仓。</p>
只要仓口一动，封存人、看守人和受领名目便都能重写一次。</p>
东川可以以行保人的身份请求保货。</p>
可东川不能独自出面，否则便像急着转移罪证。</p>
“你要陇右具结。”沈韫道。</p>
“是。”</p>
“陇右一旦具结，就等于承认自己原本是受领方。”</p>
“他们本来就是。”郑承弼道，“只是此前可以躲在商号后面，不在明纸上落名。”</p>
韦二道：“陇右未必肯为了河西，把自己写进来。”</p>
“所以不能找普通商号。”郑承弼道，“要找一个既能替陇右天雄军说话，又在长安有脸面的。”</p>
裴蘅脸上的笑意淡了：“谁？”</p>
“姜无咎。”郑承弼道，“陇右进奏使，南衙左卫郎将。”</p>
韦二皱眉：“陇右节度使的弟弟？”</p>
“是。”</p>
“那他更不会碰这种账。”</p>
“他已经在账里了。”郑承弼道，“陇右肯先放现粮，是因为看见了这批替补货的行保。陇右进奏院收过副签，也催过长安回单。御史台若继续往下查，东川有假保，邹家有私仓，陇右便有一张明知官粮未发、仍准备接收商粮的催单。他今日不下水，后日开仓以后，也会被人从账里拖下来。”</p>
沈韫看着郑承弼：“你要他怎样出面？”</p>
“由陇右进奏院承认，这批货原定送往陇右，用作军马料与边仓替补。姜无咎以受领方身份，同东川商号一起请验封移仓。仓一移，陇右便从暗里的收货人，变成明面上保全待验军资的人。”</p>
裴蘅道：“也是把私下等货，洗成发现货有问题以后主动接管。”</p>
“正是。”</p>
韦二冷声道：“说得好听。其实还是要他一起担移仓的罪。”</p>
郑承弼神色平静。</p>
“不把他拉进来，陇右的罪名洗不掉，粮也动不了。”</p>
“姜无咎肯吗？”沈韫问。</p>
“不会。”</p>
郑承弼答得没有半分迟疑。</p>
裴蘅看着他：“那你说了半天？”</p>
“我只说要找他，没说他会点头。”</p>
马市中的铜铃忽然响成一片，一队新到的西域马从茶坊外经过，马蹄踏在湿土上，草腥与尘气一同涌进棚内。</p>
沈韫没有避开。</p>
她看着邹家马仓方向那一道模糊的白封，问：“谁去约姜无咎？”</p>
郑承弼终于端起那盏谁都没有喝过的粗茶。</p>
“这便是下一件事了。”</p>
他没有喝，只用手指缓缓转了一下茶盏。</p>
“陇右若想把自己的名字洗干净，姜无咎就得先同我们一起，把手伸进这批脏粮里。”</p>
? ?东川郑公子早在第二卷开头礼部欲重修质子管理条例的时候已经露过面了，这位</p>
第二日午后，沈韫换了一身窄袖素衣，外罩灰色披风，发间只用木簪束起。帷帽垂纱落下后，若不细看，倒像哪家商号出来办事的年轻娘子。</p>
裴蘅看着她系好袖口：“你还真要去马市？”</p>
“帖子已经送了。”</p>
“我以为你只是吓他。”</p>
“吓人用不着写时辰。”</p>
裴蘅无话可说。</p>
韦二从外头进来时，已经换了便服。她没有带新赐的鱼袋，腰间却仍佩着刀：“走吧。”</p>
裴蘅看向沈韫：“你连她也带？”</p>
“东川那张保后面接着西川的保。”沈韫道，“她该在。”</p>
“那我呢？”</p>
“你认得郑承弼，也认得柜坊与牙行的账。”</p>
裴蘅慢慢笑了：“山南东道、江南、西川，一起去问东川。沈大人，这不像赴约，像劫道。”</p>
韦二道：“少废话。”</p>
三人到时，马市的湿土上已经全是杂乱蹄印。胡商、马贩、牙人、太仆寺买办与驿站小吏混在一处，马嘶、人声、鞭响和铜铃声连成一片。</p>
邹家马仓就在市后，隔着两排草料棚。</p>
仓门上的封条远远看不清字，只看得见一抹新白。</p>
茶棚很简陋，棚下摆了几张木桌，来往多是商队牙人与驿站小吏。沈韫坐下后，只要了一盏粗茶。</p>
裴蘅闻了闻，没喝。</p>
韦二也没喝。</p>
沈韫看了他们一眼。</p>
裴蘅道：“马市茶棚的水，多半不干净。”</p>
韦二道：“你倒懂。”</p>
“长安能喝的茶和不能喝的茶，我都懂。”裴蘅道，“这是活命本事。”</p>
没过多久，一个人走进茶棚。</p>
那人二十七八岁，身量颀长，穿灰蓝窄袖袍，袖口束得很紧，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眉目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神色却平静，脸色没有过多的表情。</p>
他进茶棚前，先在马市里看了一圈。</p>
确认周围没有异样，才走进来。</p>
看见韦二和裴蘅时，他脚步顿了一下。</p>
很若不是沈韫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察觉。</p>
郑承弼坐到他们对面：“襄阳县君，裴世子，韦娘子。”</p>
韦二道：“如今该叫韦郎将。”</p>
郑承弼看向她，笑了一下：“失礼。韦郎将。”</p>
韦二冷淡道：“郑留后消息不慢。”</p>
郑承弼道：“宫宴赐衔，长安都知道。东川再闭塞，也没闭塞到这个地步，何况宫宴那日我就在你们后边坐。”</p>
裴蘅靠着椅背，笑道：“郑兄今日看见我们三个，应该不意外吧？”</p>
郑承弼看他一眼：“有些意外。”</p>
“意外什么？”</p>
“我以为襄阳县君会单独来。”郑承弼道，“带上裴世子，说明这事牵商路。带上韦郎将，说明这事牵西川。三位同来，看来东川今日不容易全身而退。”</p>
韦二冷笑：“你想过全身而退？”</p>
郑承弼道：“谁不想？”</p>
沈韫本来在摆弄茶盏，到这里终于放下了。</p>
“既然看明白了，我们便不绕弯。”她将一张换单副抄放到桌上，“郑留后，东川这一重行保，印是真的吗？”</p>
郑承弼只看了两眼：“真的。”</p>
“货名呢？”</p>
“假的。”</p>
“谁准东川商号落的保？”</p>
“我。”</p>
他答得太快，倒让桌边静了一瞬。</p>
韦二盯着他：“你认得倒痛快。”</p>
“印是真的，查到东川只是早晚。”郑承弼道，“此时还说不知道，除了显得蠢，没有别的用处。”</p>
沈韫问：“你知道多少？”</p>
“知道是送往陇右的边急，也知道货名不实。”</p>
“不知道青渠？”</p>
“不知道田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山南东道用什么账折出了粮。”</p>
“河西呢？”</p>
郑承弼停了一下。</p>
“猜得到，没人明说。”</p>
韦二冷笑：“又是只知道一半。”</p>
“这条路上，没有谁该知道全部。”郑承弼道，“山南东道知道粮从哪块田出，未必知道后面落了谁的保；山南西道和两川知道替一批边急出保，却不问青渠田册；陇右知道有货会补仓，也不问最初是谁折的粮。知道得越全，出事时死得越快。”</p>
沈韫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落印？”</p>
“因为东川商号要过山南西道，也要过关中与陇右。”郑承弼道，“这一次替旁人出保，下一次东川自己的药材和茶货才有人认。”</p>
“还有保钱。”裴蘅道。</p>
郑承弼看他一眼：“确实还有保钱。”</p>
他承认得很平静。</p>
不是救边的清名，也不是全然无辜的受累。东川替这条路遮过一层，得过过路的方便，也拿过该拿、不该拿的钱。</p>
沈韫道：“郑留后想要什么？”</p>
“东川不能被定作私输军资。”</p>
韦二冷笑了一声：“印是你的，货名是假的，你还想全身而退？”</p>
“我没说全身而退。”郑承弼道，“东川可以认行保失察、货名不实、收钱不验。罚钱、停保、扣押经手人，都可以。但不能认明知军粮来路不正，仍私通河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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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蘅道：“前者是商罪，后者是政罪。”</p>
“前者赔钱。”郑承弼道，“后者死人。”</p>
沈韫没有立刻答：“东川知道是边急。”</p>
“是。”</p>
“知道货名不实。”</p>
“是。”</p>
“那便不能只写失察。”沈韫道，“可先写受托出保、货名不实、未核实货源。至于是否明知私输军资，要看后面的凭据。不能现在替你洗，也不能现在替你定死。”</p>
郑承弼沉默片刻。</p>
“可以。”</p>
韦二看了沈韫一眼，没有反对。</p>
沈韫又道：“邹家牙行也一样。收行保钱、仓储钱是真，货主不明也是真。可以封账、扣人，但在查明以前，不把私输军资四个字先压到他们头上。”</p>
裴蘅轻声道：“这样郑留后不会立刻翻供，邹家也不至于为了活命先毁账。”</p>
郑承弼看向他：“裴世子果然懂生意。”</p>
“我懂的是人被逼急了会做什么。”</p>
茶坊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嘶。</p>
一个牙人追着脱缰的青马跑过，叫骂声很快被市声吞没。</p>
郑承弼低头看着桌上的换单：“县君问完东川的罪，接下来该问粮了。”</p>
沈韫道：“御史台后日开仓。”</p>
“等他们开仓便迟了。”</p>
“所以粮要先出去。”</p>
“不能叫出去。”郑承弼抬眼，“要叫移仓。”</p>
裴蘅眉心一动：“有什么分别？”</p>
“放粮，是从御史台封条下偷货。移仓，是保住待验之物。”郑承弼向邹家马仓的方向看了一眼，“连日下雨，马仓北墙返潮。里头又有马料、皮货和药材。牙行若报货物受潮，请市署验封后转入干仓，并非没有旧例。”</p>
韦二道：“御史台会准？”</p>
“只说整仓移，他们未必准。”郑承弼道，“可若由出保商号与受领军府一同具结，承认货仍待验，只是换地方封存，御史台没有必要为了几袋发霉的马料担责。”</p>
沈韫听明白了。</p>
先争粮能不能离开邹家马仓。</p>
只要仓口一动，封存人、看守人和受领名目便都能重写一次。</p>
东川可以以行保人的身份请求保货。</p>
可东川不能独自出面，否则便像急着转移罪证。</p>
“你要陇右具结。”沈韫道。</p>
“是。”</p>
“陇右一旦具结，就等于承认自己原本是受领方。”</p>
“他们本来就是。”郑承弼道，“只是此前可以躲在商号后面，不在明纸上落名。”</p>
韦二道：“陇右未必肯为了河西，把自己写进来。”</p>
“所以不能找普通商号。”郑承弼道，“要找一个既能替陇右天雄军说话，又在长安有脸面的。”</p>
裴蘅脸上的笑意淡了：“谁？”</p>
“姜无咎。”郑承弼道，“陇右进奏使，南衙左卫郎将。”</p>
韦二皱眉：“陇右节度使的弟弟？”</p>
“是。”</p>
“那他更不会碰这种账。”</p>
“他已经在账里了。”郑承弼道，“陇右肯先放现粮，是因为看见了这批替补货的行保。陇右进奏院收过副签，也催过长安回单。御史台若继续往下查，东川有假保，邹家有私仓，陇右便有一张明知官粮未发、仍准备接收商粮的催单。他今日不下水，后日开仓以后，也会被人从账里拖下来。”</p>
沈韫看着郑承弼：“你要他怎样出面？”</p>
“由陇右进奏院承认，这批货原定送往陇右，用作军马料与边仓替补。姜无咎以受领方身份，同东川商号一起请验封移仓。仓一移，陇右便从暗里的收货人，变成明面上保全待验军资的人。”</p>
裴蘅道：“也是把私下等货，洗成发现货有问题以后主动接管。”</p>
“正是。”</p>
韦二冷声道：“说得好听。其实还是要他一起担移仓的罪。”</p>
郑承弼神色平静。</p>
“不把他拉进来，陇右的罪名洗不掉，粮也动不了。”</p>
“姜无咎肯吗？”沈韫问。</p>
“不会。”</p>
郑承弼答得没有半分迟疑。</p>
裴蘅看着他：“那你说了半天？”</p>
“我只说要找他，没说他会点头。”</p>
马市中的铜铃忽然响成一片，一队新到的西域马从茶坊外经过，马蹄踏在湿土上，草腥与尘气一同涌进棚内。</p>
沈韫没有避开。</p>
她看着邹家马仓方向那一道模糊的白封，问：“谁去约姜无咎？”</p>
郑承弼终于端起那盏谁都没有喝过的粗茶。</p>
“这便是下一件事了。”</p>
他没有喝，只用手指缓缓转了一下茶盏。</p>
“陇右若想把自己的名字洗干净，姜无咎就得先同我们一起，把手伸进这批脏粮里。”</p>
? ?东川郑公子早在第二卷开头礼部欲重修质子管理条例的时候已经露过面了，这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