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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谢应府上设宴。</p>
说是两家凑在一起吃顿饭，其实从辰时起，谢宅后厨便没停过火。辽东谢氏虽以医药传家，京中宅院却一点不冷清。谢应这一支在长安多年，亲眷、门生、学生、药铺掌事、太医署人来来往往，逢年节尤其热闹。</p>
沈韫到时，谢宅前院已经停了好几辆车。</p>
春芜扶她下车，低声道：“娘子，今日人好像比谢大夫说的多。”</p>
沈韫看了一眼院门里传出的笑声：“他只说家中吃饭。”</p>
春芜道：“谢大夫这人说家中吃饭，和别人说家中吃饭，像不是一回事。”</p>
沈韫深以为然。</p>
她进门时，谢夫人已经迎了出来，握住沈韫的手，先看她脸色：“沈娘子前几日是不是又睡得不好？”</p>
沈韫还没答，谢长宁已从廊下过来。</p>
“她除夕守岁后睡得晚。”谢长宁道，“正月初一又被裴蘅、姜无咎他们闹了半日，初二初三也没能好好歇。”</p>
沈韫看他一眼。</p>
谢夫人也看他一眼：“我问沈娘子，又没问你。”</p>
谢长宁面不改色：“她自己说多半说睡了。”</p>
沈韫道：“我确实睡了。”</p>
谢长宁道：“睡了不到三个时辰。”</p>
谢夫人忍不住笑：“你倒管得很仔细。”</p>
沈韫神色很平，耳根却微微热了。</p>
谢长宁替她解围似的，抬手接过她肩上狐裘，吩咐小厮挂到暖阁里。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p>
谢夫人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再打趣，只牵着沈韫往里走。</p>
堂中已经坐了不少人。</p>
谢应坐在主位旁，正同崔寻说话。崔寻今日穿了件浅灰色新袍，手中捧着茶盏，许氏坐在谢夫人身侧，与谢白苏说着女医方子的事。崔嬷嬷没有入正席，只在屏风后坐着，谢夫人特意给她设了软座与暖炉，她推辞不过，也只好坐下。</p>
谢白苏的两个孩子今日也在。</p>
姐姐阿黎穿浅红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眼睛又黑又亮；弟弟阿芦，穿青色小袍，手里抱着一只木头小马，跟在姐姐后头寸步不离。</p>
沈韫刚一进来，阿黎便仰头同她打招呼。</p>
“二舅母过年好。”</p>
满堂一静。</p>
谢长宁脚步顿住。</p>
谢白苏扶额：“谢明黎。”</p>
阿黎一点不怕，继续看沈韫，认真道：“阿娘说，舅舅终于有人要了。”</p>
谢长宁闭了闭眼。</p>
堂中先是极短的寂静，随即笑声一下炸开。</p>
楼观笑得最响，拍着膝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p>
“阿黎说得也没错。”楼观道，“仲达这个脾气，确实不容易。”</p>
谢长宁淡淡看他：“姐夫今日少喝些。”</p>
楼观立刻正色：“今日年节，两家同席，岂能少喝？”</p>
谢白苏在旁边凉凉道：“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后来醉到抱着柱子叫它岳父。”</p>
阿芦抱着木马，小声问：“耶耶，柱子是谁？”</p>
这回连崔寻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p>
谢白苏的双胞胎妹妹谢辛夷也在席上。她与谢白苏生得相似，但气质更明快些，眉眼含笑，说话也更利落。她的丈夫卫歆是泾原军府掌书记，年纪三十上下，身形清瘦，言谈稳妥，眼神却很亮，像常年在军府案牍里磨出来的人。</p>
卫歆见沈韫入席，起身行礼：“久闻沈大人清名，今日终于得见。”</p>
沈韫还礼：“卫掌书记言重。”</p>
谢辛夷笑道：“他从泾原回来一路念叨，说长安如今账册、军眷、女户、清田，件件都能见沈大人的手。今日见着真人，倒又文绉绉起来。”</p>
卫歆道：“在外总要有些礼数。”</p>
谢白苏道：“你们军府的人说话都这样？”</p>
卫歆看了一眼谢长宁：“比不上仲达。仲达这样的大夫说话最省。”</p>
谢长宁道：“省些好。”</p>
沈韫坐在他身侧，听着谢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有些新奇。</p>
谢夫人看出沈韫在看什么，低声笑道：“仲达小时候话也少。旁人家孩子哭闹，他不哭，坐在那里看人。后来他兄长伯远说，这孩子是嫌我们吵。”</p>
沈韫忍不住看谢长宁。</p>
谢长宁面无表情地替她把面前那盏冰酪浆推远些，又换了盏热茶。</p>
沈韫道：“我可以喝一点。”</p>
“冷，而且太甜。”</p>
谢辛夷在对面听见，啧了一声：“长宁，你如今倒很像阿娘。”</p>
谢夫人笑着瞥她：“我可没有这样。”</p>
谢长宁仍然不动如山，只把一碟清蒸鱼往沈韫面前挪了些。</p>
许氏在旁边同谢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没说话，脸上却都是明白的笑意。</p>
宴席很快摆开。</p>
谢家席面与沈家不同。沈家偏襄阳味，菜色厚重，肉多，汤浓，带汉水一带的烟火气；谢家则因辽东药路与京中医家往来，席间有鹿筋、参鸡、药膳羹，也有北地风干肉与泾原带来的酪饼。谢应又让人开了几坛好酒，说是营州旧友送来的，藏了七年。</p>
谢长宁起初也没打算多喝。他酒量不差，与姜无咎不相上下，却素来克制。可今日架不住崔寻与卫歆一左一右。</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崔寻平日温和，说话慢，喝酒却一点不慢。谢应与他这几日已经喝熟，见面先笑，开口就是“今日不许推”。</p>
卫歆从泾原回来，军府里的酒桌本事也不弱，敬酒敬得极有章法。</p>
谢长宁坐在中间，起初还能淡淡挡回去。</p>
后来长辈们劝酒实在是招架不住，崔寻几次都把酒盏递到他面前了。</p>
谢长宁沉默片刻，还是接了。</p>
沈韫看着他。</p>
他低头道：“只两盏。”</p>
后来显然不止两盏。</p>
楼观最先倒下。</p>
他起初气势很足，陪谢应喝了一盏，又陪崔寻喝了一盏，再同卫歆碰了一盏，第四盏刚入口，眼神就开始不对。</p>
谢白苏把他的杯子拿走。</p>
楼观认真道：“我还能喝。”</p>
谢白苏道：“你不能。”</p>
楼观转头看阿黎和阿芦：“阿黎，阿芦，你们说，阿耶是不是还能喝？”</p>
阿黎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果断道：“不能。”</p>
阿芦抱着木马点头：“阿耶会抱柱子。”</p>
堂中再次笑起来。</p>
楼观很受伤，扶着案几道：“我在孩子心里竟是这样的人？”</p>
谢白苏道：“你自己喝出来的名声，别怪孩子记性好。”</p>
片刻后，楼观果然被小厮扶到旁边醒酒去了。临走前还回头，郑重其事地对谢长宁道：“仲达，你替大姐夫撑住。”</p>
谢长宁那时已经喝得耳尖微红，闻言居然笑了一下。</p>
他平日笑得少，即使笑，也多半只是唇角一动。今日却不同，酒意上来后，他眼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化开，像冬雪被炭火烤化作春水。他听见谢辛夷和谢白苏斗嘴，会低头笑；阿黎跑来给他塞一块蜜饯，他也不拒，只捏在指间，看了半天，又放进沈韫碟中。</p>
沈韫低声道：“给我的？”</p>
谢长宁点头：“你不吃？”</p>
“甜。”</p>
“那你收它做什么？”</p>
谢长宁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她给我。”</p>
阿黎见舅舅收了自己的蜜饯，十分满意，又跑去给沈韫拿了一块。</p>
“二舅母也吃。”</p>
沈韫接过来：“多谢。”</p>
阿黎仰头看她：“你以后真的会嫁给舅舅吗？”</p>
这孩子今日像是非要把所有大人都问倒。</p>
沈韫看了一眼身边的谢长宁。</p>
谢长宁也正看着她。</p>
他眼里带着酒意，明明还是端端正正坐着，神情却软得不像平日。他没有替她回答，只很安静地等她说。</p>
沈韫轻声道：“若六礼顺利，便会。”</p>
阿黎似懂非懂：“六礼是什么？”</p>
阿芦也抱着木马凑过来。</p>
沈韫想了想，道：“就是要很郑重地告诉两家人，我们想在一起。”</p>
阿黎点点头：“那你要告诉大声一点。舅舅平时话少，别人可能听不见。”</p>
谢辛夷笑得伏在案上。</p>
谢长宁也笑了。</p>
沈韫看着他，心忽然很软：“好，我会大声一些。”</p>
宴到后半，谢长宁到底有些醉了。</p>
他喝多后不吵，也不闹，只比平日更安静，笑意却一直没有散。旁人说话，他便慢半拍地看过去，听明白了也跟着笑。</p>
谢夫人叫他名字，他应得很乖；谢白苏伸手探他额头，他也没有躲，只低声说：“我没醉。”</p>
谢白苏道：“你十几岁说这句话时，通常已经开始背药方了。”</p>
谢长宁认真想了想：“我今日不背。”</p>
谢辛夷道：“看来是真醉了。”</p>
沈韫坐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p>
谢长宁忽然转头看她：“你笑我。”</p>
沈韫立刻敛了笑：“没有。”</p>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笑了：“你有。”</p>
这时外头有小厮快步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p>
“二郎君，卢龙赵郎君遣人送来的，说是刚入京兆界，先递信到府上。”</p>
谢长宁抬眼。</p>
沈韫也看过去。</p>
小厮把信呈上。谢长宁拆开，酒意似乎退了些，神色比方才清明了几分。信并不长，他很快看完，递给谢应。</p>
谢应扫过一眼，道：“赵绍原正月初十到长安，十五入宫朝贺。”</p>
崔寻问：“卢龙节度使之子？”</p>
谢应点头：“正是。他与长宁自幼相识。卢龙今年遣他入京朝贺，想来也是要向圣人和中书卖些面子。”</p>
卫歆听到“卢龙”，神色也正了些。</p>
“河朔近来安静得太久，卢龙遣子入京，未必只是朝贺。”</p>
谢长宁道：“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病了。”</p>
堂中笑意淡了些。</p>
沈韫看向他。</p>
谢长宁手中还捏着信纸，眼底酒意仍在，却已经不再只是方才那个软软笑着的人。</p>
“赵绍原信中说，李宝臣入冬后病势反复。”谢长宁道，“成德牙兵已有异动。”</p>
谢应沉吟片刻：“他初十到，你初十一早带沈娘子见一见他。”</p>
谢长宁看向沈韫。</p>
沈韫道：“好。”</p>
卫歆道：“沈大人如今管女户之事，又要看军眷，河朔这一块迟早要碰。赵绍原既来，正好先听听卢龙怎么说。”</p>
谢白苏看了看沈韫，又看了看谢长宁，忽然道：“今日还在年里。”</p>
谢辛夷也道：“是啊，正月初四呢。你们这些人，怎么吃着吃着便能吃到成德牙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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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谢应府上设宴。</p>
说是两家凑在一起吃顿饭，其实从辰时起，谢宅后厨便没停过火。辽东谢氏虽以医药传家，京中宅院却一点不冷清。谢应这一支在长安多年，亲眷、门生、学生、药铺掌事、太医署人来来往往，逢年节尤其热闹。</p>
沈韫到时，谢宅前院已经停了好几辆车。</p>
春芜扶她下车，低声道：“娘子，今日人好像比谢大夫说的多。”</p>
沈韫看了一眼院门里传出的笑声：“他只说家中吃饭。”</p>
春芜道：“谢大夫这人说家中吃饭，和别人说家中吃饭，像不是一回事。”</p>
沈韫深以为然。</p>
她进门时，谢夫人已经迎了出来，握住沈韫的手，先看她脸色：“沈娘子前几日是不是又睡得不好？”</p>
沈韫还没答，谢长宁已从廊下过来。</p>
“她除夕守岁后睡得晚。”谢长宁道，“正月初一又被裴蘅、姜无咎他们闹了半日，初二初三也没能好好歇。”</p>
沈韫看他一眼。</p>
谢夫人也看他一眼：“我问沈娘子，又没问你。”</p>
谢长宁面不改色：“她自己说多半说睡了。”</p>
沈韫道：“我确实睡了。”</p>
谢长宁道：“睡了不到三个时辰。”</p>
谢夫人忍不住笑：“你倒管得很仔细。”</p>
沈韫神色很平，耳根却微微热了。</p>
谢长宁替她解围似的，抬手接过她肩上狐裘，吩咐小厮挂到暖阁里。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p>
谢夫人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再打趣，只牵着沈韫往里走。</p>
堂中已经坐了不少人。</p>
谢应坐在主位旁，正同崔寻说话。崔寻今日穿了件浅灰色新袍，手中捧着茶盏，许氏坐在谢夫人身侧，与谢白苏说着女医方子的事。崔嬷嬷没有入正席，只在屏风后坐着，谢夫人特意给她设了软座与暖炉，她推辞不过，也只好坐下。</p>
谢白苏的两个孩子今日也在。</p>
姐姐阿黎穿浅红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眼睛又黑又亮；弟弟阿芦，穿青色小袍，手里抱着一只木头小马，跟在姐姐后头寸步不离。</p>
沈韫刚一进来，阿黎便仰头同她打招呼。</p>
“二舅母过年好。”</p>
满堂一静。</p>
谢长宁脚步顿住。</p>
谢白苏扶额：“谢明黎。”</p>
阿黎一点不怕，继续看沈韫，认真道：“阿娘说，舅舅终于有人要了。”</p>
谢长宁闭了闭眼。</p>
堂中先是极短的寂静，随即笑声一下炸开。</p>
楼观笑得最响，拍着膝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p>
“阿黎说得也没错。”楼观道，“仲达这个脾气，确实不容易。”</p>
谢长宁淡淡看他：“姐夫今日少喝些。”</p>
楼观立刻正色：“今日年节，两家同席，岂能少喝？”</p>
谢白苏在旁边凉凉道：“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后来醉到抱着柱子叫它岳父。”</p>
阿芦抱着木马，小声问：“耶耶，柱子是谁？”</p>
这回连崔寻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p>
谢白苏的双胞胎妹妹谢辛夷也在席上。她与谢白苏生得相似，但气质更明快些，眉眼含笑，说话也更利落。她的丈夫卫歆是泾原军府掌书记，年纪三十上下，身形清瘦，言谈稳妥，眼神却很亮，像常年在军府案牍里磨出来的人。</p>
卫歆见沈韫入席，起身行礼：“久闻沈大人清名，今日终于得见。”</p>
沈韫还礼：“卫掌书记言重。”</p>
谢辛夷笑道：“他从泾原回来一路念叨，说长安如今账册、军眷、女户、清田，件件都能见沈大人的手。今日见着真人，倒又文绉绉起来。”</p>
卫歆道：“在外总要有些礼数。”</p>
谢白苏道：“你们军府的人说话都这样？”</p>
卫歆看了一眼谢长宁：“比不上仲达。仲达这样的大夫说话最省。”</p>
谢长宁道：“省些好。”</p>
沈韫坐在他身侧，听着谢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有些新奇。</p>
谢夫人看出沈韫在看什么，低声笑道：“仲达小时候话也少。旁人家孩子哭闹，他不哭，坐在那里看人。后来他兄长伯远说，这孩子是嫌我们吵。”</p>
沈韫忍不住看谢长宁。</p>
谢长宁面无表情地替她把面前那盏冰酪浆推远些，又换了盏热茶。</p>
沈韫道：“我可以喝一点。”</p>
“冷，而且太甜。”</p>
谢辛夷在对面听见，啧了一声：“长宁，你如今倒很像阿娘。”</p>
谢夫人笑着瞥她：“我可没有这样。”</p>
谢长宁仍然不动如山，只把一碟清蒸鱼往沈韫面前挪了些。</p>
许氏在旁边同谢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没说话，脸上却都是明白的笑意。</p>
宴席很快摆开。</p>
谢家席面与沈家不同。沈家偏襄阳味，菜色厚重，肉多，汤浓，带汉水一带的烟火气；谢家则因辽东药路与京中医家往来，席间有鹿筋、参鸡、药膳羹，也有北地风干肉与泾原带来的酪饼。谢应又让人开了几坛好酒，说是营州旧友送来的，藏了七年。</p>
谢长宁起初也没打算多喝。他酒量不差，与姜无咎不相上下，却素来克制。可今日架不住崔寻与卫歆一左一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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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歆从泾原回来，军府里的酒桌本事也不弱，敬酒敬得极有章法。</p>
谢长宁坐在中间，起初还能淡淡挡回去。</p>
后来长辈们劝酒实在是招架不住，崔寻几次都把酒盏递到他面前了。</p>
谢长宁沉默片刻，还是接了。</p>
沈韫看着他。</p>
他低头道：“只两盏。”</p>
后来显然不止两盏。</p>
楼观最先倒下。</p>
他起初气势很足，陪谢应喝了一盏，又陪崔寻喝了一盏，再同卫歆碰了一盏，第四盏刚入口，眼神就开始不对。</p>
谢白苏把他的杯子拿走。</p>
楼观认真道：“我还能喝。”</p>
谢白苏道：“你不能。”</p>
楼观转头看阿黎和阿芦：“阿黎，阿芦，你们说，阿耶是不是还能喝？”</p>
阿黎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果断道：“不能。”</p>
阿芦抱着木马点头：“阿耶会抱柱子。”</p>
堂中再次笑起来。</p>
楼观很受伤，扶着案几道：“我在孩子心里竟是这样的人？”</p>
谢白苏道：“你自己喝出来的名声，别怪孩子记性好。”</p>
片刻后，楼观果然被小厮扶到旁边醒酒去了。临走前还回头，郑重其事地对谢长宁道：“仲达，你替大姐夫撑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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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低声道：“给我的？”</p>
谢长宁点头：“你不吃？”</p>
“甜。”</p>
“那你收它做什么？”</p>
谢长宁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她给我。”</p>
阿黎见舅舅收了自己的蜜饯，十分满意，又跑去给沈韫拿了一块。</p>
“二舅母也吃。”</p>
沈韫接过来：“多谢。”</p>
阿黎仰头看她：“你以后真的会嫁给舅舅吗？”</p>
这孩子今日像是非要把所有大人都问倒。</p>
沈韫看了一眼身边的谢长宁。</p>
谢长宁也正看着她。</p>
他眼里带着酒意，明明还是端端正正坐着，神情却软得不像平日。他没有替她回答，只很安静地等她说。</p>
沈韫轻声道：“若六礼顺利，便会。”</p>
阿黎似懂非懂：“六礼是什么？”</p>
阿芦也抱着木马凑过来。</p>
沈韫想了想，道：“就是要很郑重地告诉两家人，我们想在一起。”</p>
阿黎点点头：“那你要告诉大声一点。舅舅平时话少，别人可能听不见。”</p>
谢辛夷笑得伏在案上。</p>
谢长宁也笑了。</p>
沈韫看着他，心忽然很软：“好，我会大声一些。”</p>
宴到后半，谢长宁到底有些醉了。</p>
他喝多后不吵，也不闹，只比平日更安静，笑意却一直没有散。旁人说话，他便慢半拍地看过去，听明白了也跟着笑。</p>
谢夫人叫他名字，他应得很乖；谢白苏伸手探他额头，他也没有躲，只低声说：“我没醉。”</p>
谢白苏道：“你十几岁说这句话时，通常已经开始背药方了。”</p>
谢长宁认真想了想：“我今日不背。”</p>
谢辛夷道：“看来是真醉了。”</p>
沈韫坐在旁边，忍笑忍得辛苦。</p>
谢长宁忽然转头看她：“你笑我。”</p>
沈韫立刻敛了笑：“没有。”</p>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笑了：“你有。”</p>
这时外头有小厮快步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p>
“二郎君，卢龙赵郎君遣人送来的，说是刚入京兆界，先递信到府上。”</p>
谢长宁抬眼。</p>
沈韫也看过去。</p>
小厮把信呈上。谢长宁拆开，酒意似乎退了些，神色比方才清明了几分。信并不长，他很快看完，递给谢应。</p>
谢应扫过一眼，道：“赵绍原正月初十到长安，十五入宫朝贺。”</p>
崔寻问：“卢龙节度使之子？”</p>
谢应点头：“正是。他与长宁自幼相识。卢龙今年遣他入京朝贺，想来也是要向圣人和中书卖些面子。”</p>
卫歆听到“卢龙”，神色也正了些。</p>
“河朔近来安静得太久，卢龙遣子入京，未必只是朝贺。”</p>
谢长宁道：“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病了。”</p>
堂中笑意淡了些。</p>
沈韫看向他。</p>
谢长宁手中还捏着信纸，眼底酒意仍在，却已经不再只是方才那个软软笑着的人。</p>
“赵绍原信中说，李宝臣入冬后病势反复。”谢长宁道，“成德牙兵已有异动。”</p>
谢应沉吟片刻：“他初十到，你初十一早带沈娘子见一见他。”</p>
谢长宁看向沈韫。</p>
沈韫道：“好。”</p>
卫歆道：“沈大人如今管女户之事，又要看军眷，河朔这一块迟早要碰。赵绍原既来，正好先听听卢龙怎么说。”</p>
谢白苏看了看沈韫，又看了看谢长宁，忽然道：“今日还在年里。”</p>
谢辛夷也道：“是啊，正月初四呢。你们这些人，怎么吃着吃着便能吃到成德牙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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