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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进奏院在崇仁坊西南角。</p>
门前挂着两只红灯笼，门额漆色半旧，石阶却扫得干净。赵绍原先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向门房报了三人姓名。</p>
门房入内通传，很快便有人出来引路。</p>
韩秉在内堂。</p>
窗外一株老槐，冬日叶尽，枝影落在案边。他穿一身旧青袍，鬓边已有白发，手边摊着一本旧簿。见三人进来，便合上簿子，起身相迎。</p>
“赵郎君一路辛苦。”</p>
赵绍原叉手：“韩使君。”</p>
韩秉问候过卢龙，又看向谢长宁。</p>
“仲达也来了。令尊令慈近来可好？前岁魏博秋疫，用过谢家递来的方子。后来送去的脉案，不知收到了没有？”</p>
“收到了。家母说几处营中用药有异，开春前会再回一封信。”</p>
韩秉点头，这才向沈韫道：“县君，久违。”</p>
沈韫上前行礼：“见过韩公。”</p>
小吏奉茶退下，韩秉请三人落座。</p>
韩秉没有再寒暄，赵绍原简要说过听来的几处成德消息后，韩秉细问起牙兵换防。</p>
沈韫道：“韩公疑心换防令未必出自李惟岳？”</p>
“也可能是在防他。”韩秉道，“老帅病重，总有人想先自保。”</p>
沈韫看了一眼案上合着的旧簿。</p>
“若李宝臣不讳，成德推李惟岳主事，朝廷肯认他，能不能先稳住？”</p>
韩秉没有立即答：“县君主张许他？”</p>
“我倾向于先许留后，再议授节。”</p>
“父死子继，长安未必肯再添一例。”</p>
“可一概不许，也不一定能立刻找到合适的人能去接他的军府。”</p>
韩秉端起茶盏：“李惟岳未必接得住。李宝臣这些年，为这个儿子杀过不少旧将。剩下的人未必是真心辅佐李惟岳。若只看请留后表上有多少名字，也看不出什么。”</p>
“朝廷不给名分，那些旧怨也不会因此消了。”沈韫道。</p>
“自然不会。只是有些人原先不肯服李惟岳，若长安要另派一个来，便又未必不肯拥着他。也会有人借朝命夺他的位子。”韩秉颔首，将茶盏放下，又问，“县君近日可有成都来信？”</p>
沈韫指尖微顿。</p>
“有。韦节帅还是时昏时醒，但清醒时尚能议事。”</p>
“二娘子还在成都？”</p>
“还在。”</p>
韩秉没有再问，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到廊口便轻了下来。</p>
过了一会儿，韩秉道：“各镇情形不同。”</p>
“是。”沈韫道，“所以还须逐处看。今日若把成德一案说成凡父死子继皆不可许，后头许多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p>
“县君是想把余地留下。”</p>
沈韫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能想到成都和襄阳；韩秉坐在这里，自然也不会只想镇州。</p>
赵绍原忽然道：“可若许得太快，牙兵往后又要觉得，自己推谁，长安便该认谁。”</p>
韩秉看了他一眼：“这也是要防的。”</p>
沈韫道：“承任与废立，不能并作一事。”</p>
“文书上可以分，军中未必肯分。”韩秉道，“今日若是旧帅遗命，军府照常奉表；明日若是牙将先杀了人，再另推一个来请。朝廷如何答，各镇都会记着。县君既主张许，便要把这几处想在前头。不要等名分给出去，再来问是谁替他作的主。”</p>
沈韫应了。</p>
谢长宁一直在旁听着，此时才问：“李宝臣病中，军府用药或许找过我家的药商，我会写信去问问。”</p>
“好。”韩秉看他一眼，便不再多说。</p>
告辞时，天色已经偏西。</p>
沈韫在廊下道：“我还要去一趟魏王府。今日所谈，若有涉及韩公之处——”</p>
“照实说便是。”</p>
“自然。”</p>
赵绍原正要开口，韩秉先问他：“给令尊报平安的信送出去了么？”</p>
“还没有。”</p>
“那就先回卢龙进奏院。”</p>
赵绍原笑了一下：“韩公怕我跟着去？”</p>
“你初入京就同去，旁人记下的便是卢龙遣子先与魏王议成德。”</p>
赵绍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叉手道：“我回去写信。”</p>
韩秉送他们到院门，没有再叮嘱。</p>
马车驶出崇仁坊，沈韫将记下的卷目重新看了一遍，收进文匣。</p>
到魏王府时，廊下已经掌灯。</p>
卢令仪坐在屏风旁的软榻上，腹部已经高高隆起，陈娘子在下首陪着。案上摆着几样年节点心，魏王面前却仍有一卷未合的奏报。</p>
沈韫行过礼，魏王便问：“怎么这时候来了？”</p>
“午间见了卢龙赵绍原，下午又去魏博进奏院坐了坐。有些成德的消息。”</p>
魏王将奏报合上：“就知道你不是来拜年的。”</p>
沈韫先说李宝臣的病讯，再说换防，将哪些出自赵绍原、哪些是韩秉的判断逐一分开。</p>
魏王指尖在案上停了一停：“韩秉在魏博掌兵多年，见过的事多。既肯说，听一听也好。”</p>
卢令仪看着沈韫：“你以为此事该如何？”</p>
“若凶问至，先按旧礼吊祭。李惟岳若奉表请命，不宜骤绝。能稳住军府，便可先认留后，余事再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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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没有立即应下：“你以为他能？”</p>
“尚须核实。但也不能只因不许，便指望成德自行安稳。”</p>
“孤只怕许了以后，事情还没完。名分到手，军中照样争；别镇再来援例，一桩一桩，最后都要朝廷认。”</p>
沈韫道：“此次所许只到承任。若有侵夺邻镇、擅改旧贡、军中杀帅，仍须各按其事处置。不能将这一道恩命写成以后都不再问。”</p>
卢令仪道：“眼下若还有得谈，先谈总比先把话说尽好。只是殿下不宜替成德担保。”</p>
“孤如何替它担保？”魏王语气仍旧温和，伸手将卢令仪身侧滑下的一角软毯拉好，才重新看向沈韫，“病势未核，将领未见，连表都还没有。能说的也只是眼下不宜骤然处置。”</p>
沈韫垂眼道：“是。”</p>
魏王又问：“你明日要去元府？”</p>
“早先递过拜年的帖子。”</p>
“那便带去。元衡比孤更知道圣人近来的意思。”他将短札还给她，“若事实确如所闻，缓一步没有什么不好。能让人照常递表、遣使，总省得彼此疑惧。只是哪些尚未核实，写清楚。”</p>
“臣明白。”</p>
陆观棋进来添灯，魏王看见他，顺口说道：“韩使君若得空，也请来坐坐。多年在京，年节总该有些往来。”</p>
他说完，便接过陆观棋递来的另一份帖子，没有再提河朔。</p>
卢令仪已经显出倦意，陈娘子扶她起身。魏王目送她走到屏风后：“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也忙了一日。”</p>
沈韫起身告退，到沈宅时，后厨还温着饭。</p>
梁睿已回房，留下一封尚未封口的家书，请她看过后同襄阳的文书一起寄去。沈韫拿起来，见他先问父母起居，后面写了近来所学，字比从前稳了些。</p>
她看完，将信放在文匣旁。</p>
谢长宁把饭摆到她面前，伸手拿走了她正要展开的短札。</p>
“吃完再看。”</p>
沈韫只好接过筷子。</p>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何替李家说话？”</p>
谢长宁抬眼：“你又不只替李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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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进奏院在崇仁坊西南角。</p>
门前挂着两只红灯笼，门额漆色半旧，石阶却扫得干净。赵绍原先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向门房报了三人姓名。</p>
门房入内通传，很快便有人出来引路。</p>
韩秉在内堂。</p>
窗外一株老槐，冬日叶尽，枝影落在案边。他穿一身旧青袍，鬓边已有白发，手边摊着一本旧簿。见三人进来，便合上簿子，起身相迎。</p>
“赵郎君一路辛苦。”</p>
赵绍原叉手：“韩使君。”</p>
韩秉问候过卢龙，又看向谢长宁。</p>
“仲达也来了。令尊令慈近来可好？前岁魏博秋疫，用过谢家递来的方子。后来送去的脉案，不知收到了没有？”</p>
“收到了。家母说几处营中用药有异，开春前会再回一封信。”</p>
韩秉点头，这才向沈韫道：“县君，久违。”</p>
沈韫上前行礼：“见过韩公。”</p>
小吏奉茶退下，韩秉请三人落座。</p>
韩秉没有再寒暄，赵绍原简要说过听来的几处成德消息后，韩秉细问起牙兵换防。</p>
沈韫道：“韩公疑心换防令未必出自李惟岳？”</p>
“也可能是在防他。”韩秉道，“老帅病重，总有人想先自保。”</p>
沈韫看了一眼案上合着的旧簿。</p>
“若李宝臣不讳，成德推李惟岳主事，朝廷肯认他，能不能先稳住？”</p>
韩秉没有立即答：“县君主张许他？”</p>
“我倾向于先许留后，再议授节。”</p>
“父死子继，长安未必肯再添一例。”</p>
“可一概不许，也不一定能立刻找到合适的人能去接他的军府。”</p>
韩秉端起茶盏：“李惟岳未必接得住。李宝臣这些年，为这个儿子杀过不少旧将。剩下的人未必是真心辅佐李惟岳。若只看请留后表上有多少名字，也看不出什么。”</p>
“朝廷不给名分，那些旧怨也不会因此消了。”沈韫道。</p>
“自然不会。只是有些人原先不肯服李惟岳，若长安要另派一个来，便又未必不肯拥着他。也会有人借朝命夺他的位子。”韩秉颔首，将茶盏放下，又问，“县君近日可有成都来信？”</p>
沈韫指尖微顿。</p>
“有。韦节帅还是时昏时醒，但清醒时尚能议事。”</p>
“二娘子还在成都？”</p>
“还在。”</p>
韩秉没有再问，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到廊口便轻了下来。</p>
过了一会儿，韩秉道：“各镇情形不同。”</p>
“是。”沈韫道，“所以还须逐处看。今日若把成德一案说成凡父死子继皆不可许，后头许多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p>
“县君是想把余地留下。”</p>
沈韫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能想到成都和襄阳；韩秉坐在这里，自然也不会只想镇州。</p>
赵绍原忽然道：“可若许得太快，牙兵往后又要觉得，自己推谁，长安便该认谁。”</p>
韩秉看了他一眼：“这也是要防的。”</p>
沈韫道：“承任与废立，不能并作一事。”</p>
“文书上可以分，军中未必肯分。”韩秉道，“今日若是旧帅遗命，军府照常奉表；明日若是牙将先杀了人，再另推一个来请。朝廷如何答，各镇都会记着。县君既主张许，便要把这几处想在前头。不要等名分给出去，再来问是谁替他作的主。”</p>
沈韫应了。</p>
谢长宁一直在旁听着，此时才问：“李宝臣病中，军府用药或许找过我家的药商，我会写信去问问。”</p>
“好。”韩秉看他一眼，便不再多说。</p>
告辞时，天色已经偏西。</p>
沈韫在廊下道：“我还要去一趟魏王府。今日所谈，若有涉及韩公之处——”</p>
“照实说便是。”</p>
“自然。”</p>
赵绍原正要开口，韩秉先问他：“给令尊报平安的信送出去了么？”</p>
“还没有。”</p>
“那就先回卢龙进奏院。”</p>
赵绍原笑了一下：“韩公怕我跟着去？”</p>
“你初入京就同去，旁人记下的便是卢龙遣子先与魏王议成德。”</p>
赵绍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叉手道：“我回去写信。”</p>
韩秉送他们到院门，没有再叮嘱。</p>
马车驶出崇仁坊，沈韫将记下的卷目重新看了一遍，收进文匣。</p>
到魏王府时，廊下已经掌灯。</p>
卢令仪坐在屏风旁的软榻上，腹部已经高高隆起，陈娘子在下首陪着。案上摆着几样年节点心，魏王面前却仍有一卷未合的奏报。</p>
沈韫行过礼，魏王便问：“怎么这时候来了？”</p>
“午间见了卢龙赵绍原，下午又去魏博进奏院坐了坐。有些成德的消息。”</p>
魏王将奏报合上：“就知道你不是来拜年的。”</p>
沈韫先说李宝臣的病讯，再说换防，将哪些出自赵绍原、哪些是韩秉的判断逐一分开。</p>
魏王指尖在案上停了一停：“韩秉在魏博掌兵多年，见过的事多。既肯说，听一听也好。”</p>
卢令仪看着沈韫：“你以为此事该如何？”</p>
“若凶问至，先按旧礼吊祭。李惟岳若奉表请命，不宜骤绝。能稳住军府，便可先认留后，余事再议。”</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魏王没有立即应下：“你以为他能？”</p>
“尚须核实。但也不能只因不许，便指望成德自行安稳。”</p>
“孤只怕许了以后，事情还没完。名分到手，军中照样争；别镇再来援例，一桩一桩，最后都要朝廷认。”</p>
沈韫道：“此次所许只到承任。若有侵夺邻镇、擅改旧贡、军中杀帅，仍须各按其事处置。不能将这一道恩命写成以后都不再问。”</p>
卢令仪道：“眼下若还有得谈，先谈总比先把话说尽好。只是殿下不宜替成德担保。”</p>
“孤如何替它担保？”魏王语气仍旧温和，伸手将卢令仪身侧滑下的一角软毯拉好，才重新看向沈韫，“病势未核，将领未见，连表都还没有。能说的也只是眼下不宜骤然处置。”</p>
沈韫垂眼道：“是。”</p>
魏王又问：“你明日要去元府？”</p>
“早先递过拜年的帖子。”</p>
“那便带去。元衡比孤更知道圣人近来的意思。”他将短札还给她，“若事实确如所闻，缓一步没有什么不好。能让人照常递表、遣使，总省得彼此疑惧。只是哪些尚未核实，写清楚。”</p>
“臣明白。”</p>
陆观棋进来添灯，魏王看见他，顺口说道：“韩使君若得空，也请来坐坐。多年在京，年节总该有些往来。”</p>
他说完，便接过陆观棋递来的另一份帖子，没有再提河朔。</p>
卢令仪已经显出倦意，陈娘子扶她起身。魏王目送她走到屏风后：“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也忙了一日。”</p>
沈韫起身告退，到沈宅时，后厨还温着饭。</p>
梁睿已回房，留下一封尚未封口的家书，请她看过后同襄阳的文书一起寄去。沈韫拿起来，见他先问父母起居，后面写了近来所学，字比从前稳了些。</p>
她看完，将信放在文匣旁。</p>
谢长宁把饭摆到她面前，伸手拿走了她正要展开的短札。</p>
“吃完再看。”</p>
沈韫只好接过筷子。</p>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何替李家说话？”</p>
谢长宁抬眼：“你又不只替李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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