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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长安热闹了整日。</p>
从午后起，各坊门前便陆续挂起彩灯。永兴坊沈家大宅外的两株老槐下，也悬了几盏新糊的兔儿灯。灯是春芜和宋砚昨夜带着几个小婢女糊的，兔耳朵一只高一只低，宋砚说是风吹歪了，春芜说是他手笨，两个人在廊下低声争了半炷香。</p>
沈韫在前堂坐着。</p>
今日入宫赴元宵宴，孝期刚过，终于能穿些带颜色的衣服，春芜便替她取了身深绯官服，腰间配银鱼袋，外罩玄色狐裘，发间簪着几支谢长宁先前送的小玉簪和白珠花。</p>
许氏替她理平袖口，轻声道：“今日宫宴人多，你少说话。”</p>
沈韫道：“我知道。”</p>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马蹄声。</p>
姜无咎和裴蘅到了。</p>
姜无咎一身窄袖胡服，披着深褐短裘，腰间佩刀，像刚从南衙马球场上下来。裴蘅穿水红色翻领胡服，外披灰狐裘，懒散坐在马上，手里还晃着一只宫宴帖子。</p>
“沈娘子！”姜无咎在门外喊，“再不走，宫门口就要堵了。”</p>
裴蘅下了马：“你这话说得像赶集。”</p>
“元宵入宫，不就是贵人赶集？”</p>
许氏听得眉心跳了跳。</p>
沈韫刚要出去，谢长宁从廊下过来。他今日来得比这两人还早，方才一直看着她吃东西。</p>
谢长宁把一只小药囊交到她手里：“参片，若头晕，先含一片。别人敬酒，以茶代。”</p>
她收进袖中：“知道。”</p>
姜无咎正好探头进来，笑道：“谢大夫放心，有我们在，谁敢灌沈大人酒？”</p>
谢长宁看他：“你也少喝。”</p>
裴蘅刚笑了一声，谢长宁的目光便转了过来。</p>
“你也是。”</p>
两人都没了话。</p>
梁睿和严稚从偏堂出来，沈韫招手叫他们跟上。</p>
门外车已经备好，裴蘅却倚在车旁道：“今日宫门前全是车，骑马反倒快些。”</p>
许氏看向谢长宁。</p>
“慢骑可以。”谢长宁道。</p>
他替沈韫牵过马，扶她上去，又压好狐裘边角。</p>
一行人出永兴坊时，街上灯火已起。</p>
坊墙下，孩童提着灯奔跑，贵人车驾从朱雀街方向一辆接一辆过去。远处宫城灯火铺开，像一片落在冬夜里的星河。</p>
姜无咎和裴蘅一路斗嘴，沈韫夹在中间两头拉架，梁睿和严稚跟在后面，严稚听了半路，终于小声问：“沈姐姐不嫌他们吵吗？”</p>
梁睿想了想：“有时候也嫌。”</p>
“那为何还让他们来接？”</p>
梁睿看着他们：“因为他们会来。”</p>
宫门前灯火更盛，诸道朝贺使、宗室、京官依次入内。几人在门外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沿宫道往里走。</p>
沈韫随众行礼，还未退开，上首已叫了她的名字。</p>
“沈韫。”</p>
她出列跪下：“臣在。”</p>
圣人看了她片刻。</p>
“听说谢家要下聘了？”</p>
“回陛下，拟二月纳征。”</p>
圣人淡淡道：“那便好，省的总有人想拿你婚事做文章。”</p>
这话看似随意，却隐约听着像在敲打谁。</p>
沈韫垂首：“多谢陛下关心。”</p>
圣人没有叫她起来。</p>
“清田之后，御史台派人去了襄阳，山南东道可有闹？”</p>
附近几席的说话声停了。</p>
沈韫低头道：“闹过。”</p>
太子席中有人目光一动，魏王也抬了眼。</p>
“御史入襄阳后，旧部之中确有人不满。庞司马骂了几日，说御史台不知山南东道旧田来历，不知军眷旧账如何养人。”</p>
“可有为难御史？”</p>
“没有。梁节帅亲自压住了，说清田是朝廷明令，御史奉旨核账，山南东道不得阻挠。庞司马虽仍不服，却没有再闹。”</p>
圣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p>
“倒算乖顺，起来吧。”</p>
“谢陛下。”</p>
退回席间时，她才觉出背上那层薄汗。</p>
赵绍原坐在对面偏北一席，穿玄色窄袖，腰间佩着礼刀。见沈韫望来，他略一点头，目光随即落到她身旁两个陌生人身上，停了片刻。</p>
席面摆开，梁睿低头替沈韫挑出鱼刺。</p>
沈韫看了看他：“谁让你们弄这个？”</p>
“谢先生说宫宴上鱼刺细。”梁睿道。</p>
裴蘅笑道：“谢大夫人虽不在，医嘱倒无处不在。”</p>
沈韫夹起那块鱼：“你若也想要，自己挑。”</p>
“我可不敢劳动梁小郎君。”</p>
姜无咎往嘴里送了一块酪饼，含混道：“你知道就好。”</p>
裴蘅正要还口，目光掠过席间，忽然道：“韦二若在，今日不知要怎么笑。”</p>
沈韫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在成都有正事。”</p>
“知道。”裴蘅低头转了转杯子，“就是少了个人。”</p>
乐声渐起，舞人入殿。独孤贵妃遣人来唤沈韫。</p>
沈韫行礼后，贵妃便抬手叫人取出一只锦匣。</p>
“听闻县君婚事将近，本宫也添一份喜气。”</p>
匣中是一对玉如意，玉色温润，柄端刻着祥云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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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跪谢：“臣不敢当。”</p>
“你父亲生前与独孤家交好，本宫便以长辈之意，添这一对如意，望你日后顺遂。”</p>
沈韫再拜，起身接过锦匣。</p>
回席时，裴蘅看了一眼，低声道：“这礼不轻。”</p>
沈韫刚坐下端起茶，太子席中已有一人走了过来。</p>
是东宫詹事左丘衍：“殿下闻县君婚事将近，特遣下官来贺。县君如今才名旧望皆为朝廷所重。殿下说，来日还望县君为中枢效力。”</p>
沈韫起身，端着茶盏行礼。</p>
“臣素有酒疾，不胜酒力。太子殿下厚意，臣以茶谢。”</p>
左丘衍笑道：“今日元宵佳节，一盏喜酒而已。沈修撰以茶代酒，倒显得太生分。”</p>
裴蘅从旁取过自己的酒盏：“太子殿下怎么会会强人所难呢。既是喜酒，我替她饮，如何？”</p>
左丘衍看他：“裴世子说笑了。”</p>
姜无咎也举起杯：“我也替一盏。东宫贺婚，喜气总不能落地。”</p>
两人先后饮尽。</p>
沈韫仍端着那盏茶，立在案前。</p>
左丘衍看了看两只空杯，笑意稍敛，终究道：“县君以茶谢便是。”</p>
沈韫向太子席一礼：“谢太子殿下。”</p>
左丘衍走后，姜无咎坐下来，低声问裴蘅：“如何？”</p>
裴蘅放下杯：“比你家那坛强。”</p>
沈韫没理会两人，只将茶饮了。</p>
不多时，楚王妃杜明华也过来了。</p>
裴蘅与姜无咎收了声，随沈韫起身见礼。杜明华亲手扶了沈韫一下。</p>
“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只是贺你婚事。”</p>
女使捧上一只小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清素端正，极合沈韫平日的喜好。</p>
沈韫接过：“多谢王妃。”</p>
杜明华看了看她手中的茶盏，笑道：“令仪还托我来看看，怕你席上推不过喝了酒。”</p>
“没有。”</p>
“那就好。皇嫂也记得你的婚事，只是今日席间不便过来。”</p>
沈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太子妃与身旁女眷正说着话，抬眼见她望来，轻轻颔首。</p>
沈韫欠身回礼，又向杜明华道：“也请王妃替我谢魏王妃。”</p>
“你谢她，便自己去。”杜明华道，“她如今月份大不能出来，心里很闷。”</p>
沈韫笑了一下：“好。”</p>
杜明华走后，姜无咎低声道：“楚王妃比楚王像好人。”</p>
裴蘅道：“你少在宫里给人评好坏。”</p>
沈韫低头合上簪盒：“她是。”</p>
裴蘅看她一眼，没有再说。</p>
上首召赵绍原献礼。</p>
他整衣出列，随鸿胪寺官员的宣读，呈上卢龙贡单。</p>
“卢龙节度使赵云亭，奉表问圣人万安。营州岁寒，边地尚宁。渤海使道今冬未阻，奚、契丹诸部各守旧约，未有大扰。臣父遣臣入朝，献边地土贡，愿圣人万岁，社稷长安。”</p>
圣人看着他：“你父亲可安？”</p>
“父亲尚安。只是北地风寒，旧伤偶发。”</p>
“卢龙守营州，押渤海、奚、契丹，辛苦。”</p>
“边臣本分。”</p>
圣人点了点头，又问：“河朔近来如何？”</p>
沈韫放下茶盏。</p>
赵绍原略停一息。</p>
“回圣人，卢龙所闻，平卢、淄青诸镇尚安。成德节度使入冬以来病势反复，卢龙与魏博皆有耳闻。河朔诸镇仍守旧防，未有兵报入卢龙。”</p>
圣人没有再追问，命他起身归席。</p>
乐声重新扬起。宫人捧着新酒穿过席间，方才停下的说笑声也渐渐续上。</p>
宴至后半，殿中暖意渐浓。沈韫只偶尔饮一口茶，裴蘅与姜无咎替她挡过几回酒，后来自己也喝开了，隔着案低声争论哪一坛更好。</p>
散宴后，众人按次序出殿。</p>
宫墙上的雪尚未化尽，灯火映得雪边微黄。严稚出了殿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梁睿偏头看他，两人相视笑了一下。</p>
姜无咎正在说宫里点心比沈家差远了，裴蘅忽然从后头跟上来，扯住沈韫狐裘一角。</p>
“沈韫。”</p>
“做什么？”</p>
裴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狐裘，改去拉她袖口：“头晕。”</p>
“活该。”</p>
“嗯。”他应得很乖，“活该。”</p>
姜无咎笑道：“你这酒量还敢替人挡酒？”</p>
裴蘅抬眼：“你闭嘴。”</p>
话刚说完，他脚下微晃，往沈韫肩侧靠了一下。沈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p>
“站好。”</p>
裴蘅站稳了，手却还没有松：“谢大夫的醒酒汤呢？”</p>
赵绍原从殿中出来，正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停：“沈大人。”</p>
沈韫抬头：“赵郎君。”</p>
赵绍原走近，先看她，又看了看裴蘅抓着她袖口的手。</p>
裴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慢悠悠松开，转身往姜无咎肩上一靠。姜无咎早有准备，抬手架住他。</p>
赵绍原看着两人，眉头微微皱起。</p>
宫门外，沈家的马车已经候着。</p>
谢长宁站在车边，披着玄色狐裘，手里提一盏风灯。孙伯在旁，拎着食盒。看见沈韫出来，谢长宁迎上前，灯光先照见她微白的脸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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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p>
“有一点。”</p>
他将风灯交给孙伯，伸手扶她：“没喝酒？”</p>
裴蘅在后头道：“真没喝。东宫敬的酒，是我和姜无咎替的。”</p>
谢长宁回头：“多谢。”</p>
裴蘅摸了摸鼻子，没接话。</p>
沈韫扶着谢长宁的手上车。梁睿与严稚也由护卫引着，去了后面的车旁。</p>
赵绍原往前半步，压低声音：“仲达。”</p>
“嗯？”</p>
他朝裴蘅那边看了一眼：“他方才拉着沈大人的袖子，一路不肯松。”</p>
谢长宁看过去。裴蘅低头拍了拍衣袖，仿佛没有听见。</p>
“他喝多了。”谢长宁说完，转身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小盏，递过去。</p>
裴蘅一愣：“我的？”</p>
“醒酒汤。”</p>
裴蘅低头看了看，接过来饮了一口，眉头便皱起来。</p>
姜无咎在旁边笑，笑到一半，面前也多了一盏。</p>
“我也有？”</p>
“你也有。”</p>
赵绍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手里的汤盏，半晌才道：“我的呢？”</p>
谢长宁抬眼：“你又没喝醉。”</p>
裴蘅险些呛着。</p>
姜无咎扶着车辕，笑得汤都晃了出来。</p>
赵绍原看了他们一眼，又看谢长宁，最终叹了口气。</p>
“行了，你先送她回去。”</p>
谢长宁应了一声，掀帘上车。</p>
沈韫正坐在车里笑：“笑什么？”</p>
“赵绍原。”</p>
谢长宁坐到她身旁：“他同你说什么了？”</p>
“他没同我说什么。”沈韫看着他，“不过，我大约知道他想同你说什么。”</p>
车外裴蘅与姜无咎还在拌嘴，一个嫌汤苦，一个说方才就不该喝那最后一盏。</p>
沈韫朝帘外看了一眼：“你不生气？”</p>
谢长宁低头看着她，然后轻轻吻了吻她的嘴角：“生什么气？”</p>
沈韫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顺势靠进他怀里。</p>
车外，裴蘅与姜无咎还在为那盏醒酒汤拌嘴。孙伯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动了，将宫门前的笑闹留在身后。</p>
车内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照着两人交叠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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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长安热闹了整日。</p>
从午后起，各坊门前便陆续挂起彩灯。永兴坊沈家大宅外的两株老槐下，也悬了几盏新糊的兔儿灯。灯是春芜和宋砚昨夜带着几个小婢女糊的，兔耳朵一只高一只低，宋砚说是风吹歪了，春芜说是他手笨，两个人在廊下低声争了半炷香。</p>
沈韫在前堂坐着。</p>
今日入宫赴元宵宴，孝期刚过，终于能穿些带颜色的衣服，春芜便替她取了身深绯官服，腰间配银鱼袋，外罩玄色狐裘，发间簪着几支谢长宁先前送的小玉簪和白珠花。</p>
许氏替她理平袖口，轻声道：“今日宫宴人多，你少说话。”</p>
沈韫道：“我知道。”</p>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马蹄声。</p>
姜无咎和裴蘅到了。</p>
姜无咎一身窄袖胡服，披着深褐短裘，腰间佩刀，像刚从南衙马球场上下来。裴蘅穿水红色翻领胡服，外披灰狐裘，懒散坐在马上，手里还晃着一只宫宴帖子。</p>
“沈娘子！”姜无咎在门外喊，“再不走，宫门口就要堵了。”</p>
裴蘅下了马：“你这话说得像赶集。”</p>
“元宵入宫，不就是贵人赶集？”</p>
许氏听得眉心跳了跳。</p>
沈韫刚要出去，谢长宁从廊下过来。他今日来得比这两人还早，方才一直看着她吃东西。</p>
谢长宁把一只小药囊交到她手里：“参片，若头晕，先含一片。别人敬酒，以茶代。”</p>
她收进袖中：“知道。”</p>
姜无咎正好探头进来，笑道：“谢大夫放心，有我们在，谁敢灌沈大人酒？”</p>
谢长宁看他：“你也少喝。”</p>
裴蘅刚笑了一声，谢长宁的目光便转了过来。</p>
“你也是。”</p>
两人都没了话。</p>
梁睿和严稚从偏堂出来，沈韫招手叫他们跟上。</p>
门外车已经备好，裴蘅却倚在车旁道：“今日宫门前全是车，骑马反倒快些。”</p>
许氏看向谢长宁。</p>
“慢骑可以。”谢长宁道。</p>
他替沈韫牵过马，扶她上去，又压好狐裘边角。</p>
一行人出永兴坊时，街上灯火已起。</p>
坊墙下，孩童提着灯奔跑，贵人车驾从朱雀街方向一辆接一辆过去。远处宫城灯火铺开，像一片落在冬夜里的星河。</p>
姜无咎和裴蘅一路斗嘴，沈韫夹在中间两头拉架，梁睿和严稚跟在后面，严稚听了半路，终于小声问：“沈姐姐不嫌他们吵吗？”</p>
梁睿想了想：“有时候也嫌。”</p>
“那为何还让他们来接？”</p>
梁睿看着他们：“因为他们会来。”</p>
宫门前灯火更盛，诸道朝贺使、宗室、京官依次入内。几人在门外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沿宫道往里走。</p>
沈韫随众行礼，还未退开，上首已叫了她的名字。</p>
“沈韫。”</p>
她出列跪下：“臣在。”</p>
圣人看了她片刻。</p>
“听说谢家要下聘了？”</p>
“回陛下，拟二月纳征。”</p>
圣人淡淡道：“那便好，省的总有人想拿你婚事做文章。”</p>
这话看似随意，却隐约听着像在敲打谁。</p>
沈韫垂首：“多谢陛下关心。”</p>
圣人没有叫她起来。</p>
“清田之后，御史台派人去了襄阳，山南东道可有闹？”</p>
附近几席的说话声停了。</p>
沈韫低头道：“闹过。”</p>
太子席中有人目光一动，魏王也抬了眼。</p>
“御史入襄阳后，旧部之中确有人不满。庞司马骂了几日，说御史台不知山南东道旧田来历，不知军眷旧账如何养人。”</p>
“可有为难御史？”</p>
“没有。梁节帅亲自压住了，说清田是朝廷明令，御史奉旨核账，山南东道不得阻挠。庞司马虽仍不服，却没有再闹。”</p>
圣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p>
“倒算乖顺，起来吧。”</p>
“谢陛下。”</p>
退回席间时，她才觉出背上那层薄汗。</p>
赵绍原坐在对面偏北一席，穿玄色窄袖，腰间佩着礼刀。见沈韫望来，他略一点头，目光随即落到她身旁两个陌生人身上，停了片刻。</p>
席面摆开，梁睿低头替沈韫挑出鱼刺。</p>
沈韫看了看他：“谁让你们弄这个？”</p>
“谢先生说宫宴上鱼刺细。”梁睿道。</p>
裴蘅笑道：“谢大夫人虽不在，医嘱倒无处不在。”</p>
沈韫夹起那块鱼：“你若也想要，自己挑。”</p>
“我可不敢劳动梁小郎君。”</p>
姜无咎往嘴里送了一块酪饼，含混道：“你知道就好。”</p>
裴蘅正要还口，目光掠过席间，忽然道：“韦二若在，今日不知要怎么笑。”</p>
沈韫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在成都有正事。”</p>
“知道。”裴蘅低头转了转杯子，“就是少了个人。”</p>
乐声渐起，舞人入殿。独孤贵妃遣人来唤沈韫。</p>
沈韫行礼后，贵妃便抬手叫人取出一只锦匣。</p>
“听闻县君婚事将近，本宫也添一份喜气。”</p>
匣中是一对玉如意，玉色温润，柄端刻着祥云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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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跪谢：“臣不敢当。”</p>
“你父亲生前与独孤家交好，本宫便以长辈之意，添这一对如意，望你日后顺遂。”</p>
沈韫再拜，起身接过锦匣。</p>
回席时，裴蘅看了一眼，低声道：“这礼不轻。”</p>
沈韫刚坐下端起茶，太子席中已有一人走了过来。</p>
是东宫詹事左丘衍：“殿下闻县君婚事将近，特遣下官来贺。县君如今才名旧望皆为朝廷所重。殿下说，来日还望县君为中枢效力。”</p>
沈韫起身，端着茶盏行礼。</p>
“臣素有酒疾，不胜酒力。太子殿下厚意，臣以茶谢。”</p>
左丘衍笑道：“今日元宵佳节，一盏喜酒而已。沈修撰以茶代酒，倒显得太生分。”</p>
裴蘅从旁取过自己的酒盏：“太子殿下怎么会会强人所难呢。既是喜酒，我替她饮，如何？”</p>
左丘衍看他：“裴世子说笑了。”</p>
姜无咎也举起杯：“我也替一盏。东宫贺婚，喜气总不能落地。”</p>
两人先后饮尽。</p>
沈韫仍端着那盏茶，立在案前。</p>
左丘衍看了看两只空杯，笑意稍敛，终究道：“县君以茶谢便是。”</p>
沈韫向太子席一礼：“谢太子殿下。”</p>
左丘衍走后，姜无咎坐下来，低声问裴蘅：“如何？”</p>
裴蘅放下杯：“比你家那坛强。”</p>
沈韫没理会两人，只将茶饮了。</p>
不多时，楚王妃杜明华也过来了。</p>
裴蘅与姜无咎收了声，随沈韫起身见礼。杜明华亲手扶了沈韫一下。</p>
“不必多礼。我今日来只是贺你婚事。”</p>
女使捧上一只小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清素端正，极合沈韫平日的喜好。</p>
沈韫接过：“多谢王妃。”</p>
杜明华看了看她手中的茶盏，笑道：“令仪还托我来看看，怕你席上推不过喝了酒。”</p>
“没有。”</p>
“那就好。皇嫂也记得你的婚事，只是今日席间不便过来。”</p>
沈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太子妃与身旁女眷正说着话，抬眼见她望来，轻轻颔首。</p>
沈韫欠身回礼，又向杜明华道：“也请王妃替我谢魏王妃。”</p>
“你谢她，便自己去。”杜明华道，“她如今月份大不能出来，心里很闷。”</p>
沈韫笑了一下：“好。”</p>
杜明华走后，姜无咎低声道：“楚王妃比楚王像好人。”</p>
裴蘅道：“你少在宫里给人评好坏。”</p>
沈韫低头合上簪盒：“她是。”</p>
裴蘅看她一眼，没有再说。</p>
上首召赵绍原献礼。</p>
他整衣出列，随鸿胪寺官员的宣读，呈上卢龙贡单。</p>
“卢龙节度使赵云亭，奉表问圣人万安。营州岁寒，边地尚宁。渤海使道今冬未阻，奚、契丹诸部各守旧约，未有大扰。臣父遣臣入朝，献边地土贡，愿圣人万岁，社稷长安。”</p>
圣人看着他：“你父亲可安？”</p>
“父亲尚安。只是北地风寒，旧伤偶发。”</p>
“卢龙守营州，押渤海、奚、契丹，辛苦。”</p>
“边臣本分。”</p>
圣人点了点头，又问：“河朔近来如何？”</p>
沈韫放下茶盏。</p>
赵绍原略停一息。</p>
“回圣人，卢龙所闻，平卢、淄青诸镇尚安。成德节度使入冬以来病势反复，卢龙与魏博皆有耳闻。河朔诸镇仍守旧防，未有兵报入卢龙。”</p>
圣人没有再追问，命他起身归席。</p>
乐声重新扬起。宫人捧着新酒穿过席间，方才停下的说笑声也渐渐续上。</p>
宴至后半，殿中暖意渐浓。沈韫只偶尔饮一口茶，裴蘅与姜无咎替她挡过几回酒，后来自己也喝开了，隔着案低声争论哪一坛更好。</p>
散宴后，众人按次序出殿。</p>
宫墙上的雪尚未化尽，灯火映得雪边微黄。严稚出了殿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梁睿偏头看他，两人相视笑了一下。</p>
姜无咎正在说宫里点心比沈家差远了，裴蘅忽然从后头跟上来，扯住沈韫狐裘一角。</p>
“沈韫。”</p>
“做什么？”</p>
裴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狐裘，改去拉她袖口：“头晕。”</p>
“活该。”</p>
“嗯。”他应得很乖，“活该。”</p>
姜无咎笑道：“你这酒量还敢替人挡酒？”</p>
裴蘅抬眼：“你闭嘴。”</p>
话刚说完，他脚下微晃，往沈韫肩侧靠了一下。沈韫伸手扶住他的胳膊。</p>
“站好。”</p>
裴蘅站稳了，手却还没有松：“谢大夫的醒酒汤呢？”</p>
赵绍原从殿中出来，正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停：“沈大人。”</p>
沈韫抬头：“赵郎君。”</p>
赵绍原走近，先看她，又看了看裴蘅抓着她袖口的手。</p>
裴蘅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慢悠悠松开，转身往姜无咎肩上一靠。姜无咎早有准备，抬手架住他。</p>
赵绍原看着两人，眉头微微皱起。</p>
宫门外，沈家的马车已经候着。</p>
谢长宁站在车边，披着玄色狐裘，手里提一盏风灯。孙伯在旁，拎着食盒。看见沈韫出来，谢长宁迎上前，灯光先照见她微白的脸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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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p>
“有一点。”</p>
他将风灯交给孙伯，伸手扶她：“没喝酒？”</p>
裴蘅在后头道：“真没喝。东宫敬的酒，是我和姜无咎替的。”</p>
谢长宁回头：“多谢。”</p>
裴蘅摸了摸鼻子，没接话。</p>
沈韫扶着谢长宁的手上车。梁睿与严稚也由护卫引着，去了后面的车旁。</p>
赵绍原往前半步，压低声音：“仲达。”</p>
“嗯？”</p>
他朝裴蘅那边看了一眼：“他方才拉着沈大人的袖子，一路不肯松。”</p>
谢长宁看过去。裴蘅低头拍了拍衣袖，仿佛没有听见。</p>
“他喝多了。”谢长宁说完，转身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小盏，递过去。</p>
裴蘅一愣：“我的？”</p>
“醒酒汤。”</p>
裴蘅低头看了看，接过来饮了一口，眉头便皱起来。</p>
姜无咎在旁边笑，笑到一半，面前也多了一盏。</p>
“我也有？”</p>
“你也有。”</p>
赵绍原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手里的汤盏，半晌才道：“我的呢？”</p>
谢长宁抬眼：“你又没喝醉。”</p>
裴蘅险些呛着。</p>
姜无咎扶着车辕，笑得汤都晃了出来。</p>
赵绍原看了他们一眼，又看谢长宁，最终叹了口气。</p>
“行了，你先送她回去。”</p>
谢长宁应了一声，掀帘上车。</p>
沈韫正坐在车里笑：“笑什么？”</p>
“赵绍原。”</p>
谢长宁坐到她身旁：“他同你说什么了？”</p>
“他没同我说什么。”沈韫看着他，“不过，我大约知道他想同你说什么。”</p>
车外裴蘅与姜无咎还在拌嘴，一个嫌汤苦，一个说方才就不该喝那最后一盏。</p>
沈韫朝帘外看了一眼：“你不生气？”</p>
谢长宁低头看着她，然后轻轻吻了吻她的嘴角：“生什么气？”</p>
沈韫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顺势靠进他怀里。</p>
车外，裴蘅与姜无咎还在为那盏醒酒汤拌嘴。孙伯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动了，将宫门前的笑闹留在身后。</p>
车内只有一盏小小的灯，照着两人交叠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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