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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回来时，天色已经沉了。</p>
进了前堂，沈韫才发现不止谢长宁。裴蘅歪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枚橘子；赵绍原坐在窗边，正研究案上的铜镇纸。</p>
“你们怎么都在？”</p>
“找谢仲达吃饭。”赵绍原道，“他说来等你，我便一起来了。”</p>
裴蘅将橘子放回碟中：“姜无咎在南衙当值。今日朝里如何？”</p>
沈韫坐下。谢长宁将手炉递给她，碰到她冰凉的指尖，顺手拢了拢她的袖口。</p>
她道：“成德表留中，明日再议。”</p>
今日大朝议，太子果然请驳李惟岳的表，说成德借病中代掌军务预定承袭，此次若许，往后诸镇都可先推人，再请朝廷追认。</p>
魏王请先遣使问疾，核清李宝臣病势与军府实情。殿中争了许久，圣人未下决断。</p>
赵绍原放下镇纸：“总算没当殿驳了。”</p>
沈韫点点头，刚要详说今日的事情，春芜便进来通传说殷亮回来了。</p>
他是来取回前些日子送来的摘目的，兵部今夜还要核对原册。</p>
行过礼，殷亮道：“东宫詹事府今日借了成德历年的岁末总目。礼部侍郎郑简又调了诸镇在京亲属的名册。成德总目很粗，兵额、军眷户数有几处连年沿抄。尚书命小曹先核，暂不向成德发文责问。”</p>
赵绍原脸色已经不太好看。</p>
沈韫已经皱眉：“沿抄？”</p>
殷亮道：“成德报牙兵一万八千三百，军眷六千七百二十户，此数连续四年不变。”</p>
裴蘅笑了一声：“四年不死人，也不添丁？”</p>
殷亮看了他一眼：“正是。”</p>
赵绍原道：“这账做得连遮都懒得遮。”</p>
殷亮道：“还有一事。今日兵部议旧册时，有人提及诸镇质子名册。除魏博外。其余四镇皆无嫡亲质子在京，只淄青早年送过一名旁支子弟入长安，后来病故。平卢和卢龙则是每年只遣人入京朝贺。”</p>
裴蘅嗤笑：“朝贺不就是来京吃席的？”</p>
赵绍原看他一眼：“赵某如今也是来京吃席的？”</p>
裴蘅笑道：“赵郎君吃得比旁人多些。”</p>
赵绍原：“……”</p>
沈韫听完，只点了点头：“你照常办差，有其他消息再同我说。”</p>
“下官明白。”</p>
春芜将摘目递过来。殷亮逐页点过，按原来的次序收好，起身告辞。</p>
沈韫看着他系纸包的手，忽然道：“在这里不必自称下官。”</p>
殷亮做校书郎和后来进内史馆在沈韫手下做事，总是自称属下。</p>
属下是进奏院的人，是沈韫的人。</p>
下官是兵部的人，是朝廷官署里按品级、按规程说话的人。</p>
沈韫忽而觉得手里放出去一只鸟，知道它该飞，仍会觉得掌心忽然冷了。</p>
殷亮的手停了一下。</p>
“是。”</p>
他垂眼结好绳子，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春芜出去了。</p>
裴蘅望着门口，半晌才道：“越来越像兵部的人了。”</p>
“是好事。”沈韫端起茶，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p>
春芜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短笺：“殷郎君走前留下的。”</p>
沈韫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p>
属下记得。</p>
她看了一会儿，将短笺夹进手边的旧牍，唇边轻轻动了一下。</p>
-----------------</p>
第二日，中书小议。</p>
元衡先问兵部尚书韦承佑：“成德近月的消息，核到了多少？”</p>
“旧档已调出。军府如今由谁代署，牙兵是否换防，仍须等回报。”</p>
元衡将东宫驳议放到一旁：“先遣使。留后的任命不急着给。”</p>
魏王道：“李宝臣尚在病中，朝廷先问一问，也免得使臣未至，成德便只听见撤换军府的消息。”</p>
元衡点头，提笔改了议稿中的几处字句。</p>
“亲属入朝之事，令使臣当面商议。成德既请授任，总得有所交代。”</p>
沈韫道：“也请将问疾与另择人主持军府分开。不能名义上去看病，到了节堂便要收印。”</p>
元衡抬眼：“李惟岳若已将军府握在手里，朝廷难道只能认？”</p>
“可以不认。但眼下尚无实报，不能先说无论查出什么，他都不可用。”</p>
元衡看了她片刻：“使还再议。”</p>
沈韫垂首应下。</p>
韦承佑将须随使询问的事项交给中书。元衡看过，没有再添，吩咐将病状与军府见闻分别具报。</p>
议至午前，圣人召元衡、魏王、韦承佑入内。沈韫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才见三人出来。</p>
魏王先向她点了点头。</p>
“准了。遣使问疾宣慰，成德表仍留中，待使臣回奏再议。”</p>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p>
沈韫慢慢吐出一口气。</p>
魏王却没有立刻走，压低声音道：“但中使人选，东宫已经先递了。”</p>
沈韫心里一沉：“谁？”</p>
魏王道：“内侍省右监门副使冯延寿。”</p>
沈韫不认得这个名字。</p>
魏王脸色不大好看：“太子的人。”</p>
元衡很快也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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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看沈韫一眼，便知道她已从魏王处听到。</p>
沈韫问：“北衙不能换？”</p>
魏王摇头：“问疾使走的是内侍省名义，北衙不好插手。”</p>
元衡道：“现在只能让谢应荐一个稳的太医。”</p>
沈韫立刻道：“我去太医署。”</p>
元衡看着她。</p>
“沈修撰，你今日是内史馆下属，还是谢家未来新妇？”</p>
沈韫：“……”</p>
魏王替她接道：“让谢长宁去。”</p>
午后她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赵绍原已经在了，他显然也听到了消息。</p>
四个男人正坐在前堂里打叶子牌。</p>
沈韫忍了忍，先说了正事，没开口骂他们。</p>
赵绍原脸色最难看：“太子的内侍去成德问疾？”</p>
“是。”</p>
赵绍原在堂里走了两步，冷笑一声：“河朔最烦什么，长安偏送什么。”</p>
姜无咎问：“中使？”</p>
赵绍原道：“还是指手画脚的中使。”</p>
他回头看沈韫。</p>
“沈大人，你们长安人是不是觉得太监奉诏入镇，军府就该跪着听？他们若只是传诏还好，若问疾时一边摸李宝臣脉案，一边训李惟岳该如何交权，牙兵今晚就能把他堵在驿馆。”</p>
姜无咎道：“问疾宣慰还没出门就已经很费劲了。”</p>
前堂里静下来。</p>
裴蘅慢慢道：“那就只能给他配几个不漏风的人。”</p>
沈韫低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谢长宁。</p>
谢长宁叹了口气，拿起桌边的谢应派人送来的小纸条：“伯父荐了太医署医正秦执。”</p>
沈韫问：“可靠吗？”</p>
“可靠。”谢长宁道，“四十七岁，博州人，之前去奉天时他也在。不怕见兵，也不会乱写脉案。临行前伯父会把李宝臣近年可能用药、常见风痹旧疾、牙兵伤病帐惯例写给他。”</p>
姜无咎看着他：“谢大夫，你这像给人上战场前塞护心镜。”</p>
谢长宁道：“本来就是上战场。”</p>
众人一时都没有笑。</p>
裴蘅道：“中使有了，御医有了。御史呢？”</p>
沈韫道：“听说是郑持钧选。”</p>
裴蘅皱眉：“郑持钧不是东宫那边的人？”</p>
赵绍原立刻道：“那完了。中使是太子的人，御史也是太子的人，成德还问什么疾？直接问罪算了。”</p>
沈韫摇头。</p>
“郑持钧这个人确实偏太子，许多时候他替东宫说话是因为太子本身就是储君，是正统，但此人清正，不会选一个歪人去成德。”</p>
裴蘅看她：“你倒信他？”</p>
“我信他不会拿御史名声开玩笑。”</p>
赵绍原仍然不放心：“清正的人有时候更麻烦。他们自以为公正，到了河朔看谁都像逆贼。”</p>
沈韫道：“所以要看他选谁。”</p>
魏王府下午递来消息，郑持钧荐御史台侍御史陆显随行。陆显出身不高，早年在鄂岳任过推官，查过军粮侵冒案，为人清硬，不附权贵。宗敬已准。西川也恰好送了信来。</p>
沈韫把纸条递放在桌上。</p>
裴蘅看完，道：“这名字听着像会把人逼疯。”</p>
姜无咎道：“但不像会收钱。”</p>
赵绍原勉强道：“行。比那种长安贵公子好。”</p>
沈韫又拆开西川来信。</p>
韦燕喜字迹却比往常更锋利，墨色几乎透到纸背。</p>
沈韫只看了前三行，神色便变了。</p>
裴蘅立刻坐直。</p>
她把信快速看完，递给裴蘅，又让春芜取来舆图。</p>
姜无咎凑过去：“她写什么？”</p>
裴蘅一边看，一边低声道：“她和薛涛已经基本控住军眷和幕府文官。成都府几处仓书、军眷名籍、军府文案，多数肯听她调。还有一个庶兄……韦燕归？”</p>
沈韫道：“平时管商队、货路和军府采买。”</p>
裴蘅看下去，眉梢一挑：“郑承谨把他撬过去了。”</p>
姜无咎道：“郑承谨在西川这么有用？”</p>
裴蘅道：“东川郑氏那可是一屋子狐狸，听说郑三在梓州就是管商路的。”</p>
沈韫看着舆图上的成都：“兵呢？”</p>
裴蘅脸色沉了些：“兵还在韦燕居手里。韦二说，她哥哥有帅才，但为人暴虐。以前韦九岳清醒时能压住他，所以成都只看得出他治军严厉。如今韦九岳时醒时昏，韦二又同他争，他就开始压不住了。”</p>
赵绍原皱眉：“怎么个压不住？”</p>
裴蘅没答，直接把信递给他。</p>
赵绍原看了几行，脸色也冷下来。</p>
信中写得克制，却仍能看出血腥气。</p>
韦燕居为查府中泄信，杖杀两名书吏；又以延误军粮为名，将三名仓曹绑在军府门前示众。薛涛派人去收尸，被韦燕居的人拦了一次。庶兄韦燕归愿意倒戈，是因为韦燕居开始怀疑商队、采买和货路，若不早换边，他迟早也会被清洗。</p>
屋中安静下来。</p>
成德李宝臣病重，其子李惟岳请留后。</p>
西川韦九岳时醒时昏，韦燕居与韦燕喜争权。</p>
父辈一旦不能坐镇，下面的人就会开始问谁来认账，谁来握兵，谁来继位。</p>
沈韫道：“西川不能轻授，圣人又越发忌惮父子传镇。张纪恒也不会轻易让韦燕居拿到留后。”</p>
但是继续拖下去，成都自己就要先炸。”</p>
沈韫看着桌上的纸，一样都是中使、御医、御史。</p>
看似周全。</p>
可只要其中一个人说错一句话，成德便可能听成驳斥；西川那边，只要韦燕居再杀几个人，军中便可能先动。</p>
裴蘅忽然道：“你要给韦二回信？”</p>
“让她守住军眷和幕府，暂时不要碰兵。若成都城内有变，先护薛涛、护军眷册、护韦九岳脉案。”</p>
姜无咎听得眉心一跳：“你这像在准备她哥哥动手。”</p>
沈韫道：“我希望用不上。”</p>
赵绍原冷冷道：“希望这种东西，军府里最不值钱。”</p>
谢长宁看向赵绍原。</p>
赵绍原却没有收回这句话。</p>
沈韫也没有生气，她把两封信放在案上：“二月要很难过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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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回来时，天色已经沉了。</p>
进了前堂，沈韫才发现不止谢长宁。裴蘅歪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枚橘子；赵绍原坐在窗边，正研究案上的铜镇纸。</p>
“你们怎么都在？”</p>
“找谢仲达吃饭。”赵绍原道，“他说来等你，我便一起来了。”</p>
裴蘅将橘子放回碟中：“姜无咎在南衙当值。今日朝里如何？”</p>
沈韫坐下。谢长宁将手炉递给她，碰到她冰凉的指尖，顺手拢了拢她的袖口。</p>
她道：“成德表留中，明日再议。”</p>
今日大朝议，太子果然请驳李惟岳的表，说成德借病中代掌军务预定承袭，此次若许，往后诸镇都可先推人，再请朝廷追认。</p>
魏王请先遣使问疾，核清李宝臣病势与军府实情。殿中争了许久，圣人未下决断。</p>
赵绍原放下镇纸：“总算没当殿驳了。”</p>
沈韫点点头，刚要详说今日的事情，春芜便进来通传说殷亮回来了。</p>
他是来取回前些日子送来的摘目的，兵部今夜还要核对原册。</p>
行过礼，殷亮道：“东宫詹事府今日借了成德历年的岁末总目。礼部侍郎郑简又调了诸镇在京亲属的名册。成德总目很粗，兵额、军眷户数有几处连年沿抄。尚书命小曹先核，暂不向成德发文责问。”</p>
赵绍原脸色已经不太好看。</p>
沈韫已经皱眉：“沿抄？”</p>
殷亮道：“成德报牙兵一万八千三百，军眷六千七百二十户，此数连续四年不变。”</p>
裴蘅笑了一声：“四年不死人，也不添丁？”</p>
殷亮看了他一眼：“正是。”</p>
赵绍原道：“这账做得连遮都懒得遮。”</p>
殷亮道：“还有一事。今日兵部议旧册时，有人提及诸镇质子名册。除魏博外。其余四镇皆无嫡亲质子在京，只淄青早年送过一名旁支子弟入长安，后来病故。平卢和卢龙则是每年只遣人入京朝贺。”</p>
裴蘅嗤笑：“朝贺不就是来京吃席的？”</p>
赵绍原看他一眼：“赵某如今也是来京吃席的？”</p>
裴蘅笑道：“赵郎君吃得比旁人多些。”</p>
赵绍原：“……”</p>
沈韫听完，只点了点头：“你照常办差，有其他消息再同我说。”</p>
“下官明白。”</p>
春芜将摘目递过来。殷亮逐页点过，按原来的次序收好，起身告辞。</p>
沈韫看着他系纸包的手，忽然道：“在这里不必自称下官。”</p>
殷亮做校书郎和后来进内史馆在沈韫手下做事，总是自称属下。</p>
属下是进奏院的人，是沈韫的人。</p>
下官是兵部的人，是朝廷官署里按品级、按规程说话的人。</p>
沈韫忽而觉得手里放出去一只鸟，知道它该飞，仍会觉得掌心忽然冷了。</p>
殷亮的手停了一下。</p>
“是。”</p>
他垂眼结好绳子，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春芜出去了。</p>
裴蘅望着门口，半晌才道：“越来越像兵部的人了。”</p>
“是好事。”沈韫端起茶，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p>
春芜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短笺：“殷郎君走前留下的。”</p>
沈韫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p>
属下记得。</p>
她看了一会儿，将短笺夹进手边的旧牍，唇边轻轻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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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中书小议。</p>
元衡先问兵部尚书韦承佑：“成德近月的消息，核到了多少？”</p>
“旧档已调出。军府如今由谁代署，牙兵是否换防，仍须等回报。”</p>
元衡将东宫驳议放到一旁：“先遣使。留后的任命不急着给。”</p>
魏王道：“李宝臣尚在病中，朝廷先问一问，也免得使臣未至，成德便只听见撤换军府的消息。”</p>
元衡点头，提笔改了议稿中的几处字句。</p>
“亲属入朝之事，令使臣当面商议。成德既请授任，总得有所交代。”</p>
沈韫道：“也请将问疾与另择人主持军府分开。不能名义上去看病，到了节堂便要收印。”</p>
元衡抬眼：“李惟岳若已将军府握在手里，朝廷难道只能认？”</p>
“可以不认。但眼下尚无实报，不能先说无论查出什么，他都不可用。”</p>
元衡看了她片刻：“使还再议。”</p>
沈韫垂首应下。</p>
韦承佑将须随使询问的事项交给中书。元衡看过，没有再添，吩咐将病状与军府见闻分别具报。</p>
议至午前，圣人召元衡、魏王、韦承佑入内。沈韫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才见三人出来。</p>
魏王先向她点了点头。</p>
“准了。遣使问疾宣慰，成德表仍留中，待使臣回奏再议。”</p>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p>
沈韫慢慢吐出一口气。</p>
魏王却没有立刻走，压低声音道：“但中使人选，东宫已经先递了。”</p>
沈韫心里一沉：“谁？”</p>
魏王道：“内侍省右监门副使冯延寿。”</p>
沈韫不认得这个名字。</p>
魏王脸色不大好看：“太子的人。”</p>
元衡很快也出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只看沈韫一眼，便知道她已从魏王处听到。</p>
沈韫问：“北衙不能换？”</p>
魏王摇头：“问疾使走的是内侍省名义，北衙不好插手。”</p>
元衡道：“现在只能让谢应荐一个稳的太医。”</p>
沈韫立刻道：“我去太医署。”</p>
元衡看着她。</p>
“沈修撰，你今日是内史馆下属，还是谢家未来新妇？”</p>
沈韫：“……”</p>
魏王替她接道：“让谢长宁去。”</p>
午后她回到山南东道进奏院时，赵绍原已经在了，他显然也听到了消息。</p>
四个男人正坐在前堂里打叶子牌。</p>
沈韫忍了忍，先说了正事，没开口骂他们。</p>
赵绍原脸色最难看：“太子的内侍去成德问疾？”</p>
“是。”</p>
赵绍原在堂里走了两步，冷笑一声：“河朔最烦什么，长安偏送什么。”</p>
姜无咎问：“中使？”</p>
赵绍原道：“还是指手画脚的中使。”</p>
他回头看沈韫。</p>
“沈大人，你们长安人是不是觉得太监奉诏入镇，军府就该跪着听？他们若只是传诏还好，若问疾时一边摸李宝臣脉案，一边训李惟岳该如何交权，牙兵今晚就能把他堵在驿馆。”</p>
姜无咎道：“问疾宣慰还没出门就已经很费劲了。”</p>
前堂里静下来。</p>
裴蘅慢慢道：“那就只能给他配几个不漏风的人。”</p>
沈韫低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谢长宁。</p>
谢长宁叹了口气，拿起桌边的谢应派人送来的小纸条：“伯父荐了太医署医正秦执。”</p>
沈韫问：“可靠吗？”</p>
“可靠。”谢长宁道，“四十七岁，博州人，之前去奉天时他也在。不怕见兵，也不会乱写脉案。临行前伯父会把李宝臣近年可能用药、常见风痹旧疾、牙兵伤病帐惯例写给他。”</p>
姜无咎看着他：“谢大夫，你这像给人上战场前塞护心镜。”</p>
谢长宁道：“本来就是上战场。”</p>
众人一时都没有笑。</p>
裴蘅道：“中使有了，御医有了。御史呢？”</p>
沈韫道：“听说是郑持钧选。”</p>
裴蘅皱眉：“郑持钧不是东宫那边的人？”</p>
赵绍原立刻道：“那完了。中使是太子的人，御史也是太子的人，成德还问什么疾？直接问罪算了。”</p>
沈韫摇头。</p>
“郑持钧这个人确实偏太子，许多时候他替东宫说话是因为太子本身就是储君，是正统，但此人清正，不会选一个歪人去成德。”</p>
裴蘅看她：“你倒信他？”</p>
“我信他不会拿御史名声开玩笑。”</p>
赵绍原仍然不放心：“清正的人有时候更麻烦。他们自以为公正，到了河朔看谁都像逆贼。”</p>
沈韫道：“所以要看他选谁。”</p>
魏王府下午递来消息，郑持钧荐御史台侍御史陆显随行。陆显出身不高，早年在鄂岳任过推官，查过军粮侵冒案，为人清硬，不附权贵。宗敬已准。西川也恰好送了信来。</p>
沈韫把纸条递放在桌上。</p>
裴蘅看完，道：“这名字听着像会把人逼疯。”</p>
姜无咎道：“但不像会收钱。”</p>
赵绍原勉强道：“行。比那种长安贵公子好。”</p>
沈韫又拆开西川来信。</p>
韦燕喜字迹却比往常更锋利，墨色几乎透到纸背。</p>
沈韫只看了前三行，神色便变了。</p>
裴蘅立刻坐直。</p>
她把信快速看完，递给裴蘅，又让春芜取来舆图。</p>
姜无咎凑过去：“她写什么？”</p>
裴蘅一边看，一边低声道：“她和薛涛已经基本控住军眷和幕府文官。成都府几处仓书、军眷名籍、军府文案，多数肯听她调。还有一个庶兄……韦燕归？”</p>
沈韫道：“平时管商队、货路和军府采买。”</p>
裴蘅看下去，眉梢一挑：“郑承谨把他撬过去了。”</p>
姜无咎道：“郑承谨在西川这么有用？”</p>
裴蘅道：“东川郑氏那可是一屋子狐狸，听说郑三在梓州就是管商路的。”</p>
沈韫看着舆图上的成都：“兵呢？”</p>
裴蘅脸色沉了些：“兵还在韦燕居手里。韦二说，她哥哥有帅才，但为人暴虐。以前韦九岳清醒时能压住他，所以成都只看得出他治军严厉。如今韦九岳时醒时昏，韦二又同他争，他就开始压不住了。”</p>
赵绍原皱眉：“怎么个压不住？”</p>
裴蘅没答，直接把信递给他。</p>
赵绍原看了几行，脸色也冷下来。</p>
信中写得克制，却仍能看出血腥气。</p>
韦燕居为查府中泄信，杖杀两名书吏；又以延误军粮为名，将三名仓曹绑在军府门前示众。薛涛派人去收尸，被韦燕居的人拦了一次。庶兄韦燕归愿意倒戈，是因为韦燕居开始怀疑商队、采买和货路，若不早换边，他迟早也会被清洗。</p>
屋中安静下来。</p>
成德李宝臣病重，其子李惟岳请留后。</p>
西川韦九岳时醒时昏，韦燕居与韦燕喜争权。</p>
父辈一旦不能坐镇，下面的人就会开始问谁来认账，谁来握兵，谁来继位。</p>
沈韫道：“西川不能轻授，圣人又越发忌惮父子传镇。张纪恒也不会轻易让韦燕居拿到留后。”</p>
但是继续拖下去，成都自己就要先炸。”</p>
沈韫看着桌上的纸，一样都是中使、御医、御史。</p>
看似周全。</p>
可只要其中一个人说错一句话，成德便可能听成驳斥；西川那边，只要韦燕居再杀几个人，军中便可能先动。</p>
裴蘅忽然道：“你要给韦二回信？”</p>
“让她守住军眷和幕府，暂时不要碰兵。若成都城内有变，先护薛涛、护军眷册、护韦九岳脉案。”</p>
姜无咎听得眉心一跳：“你这像在准备她哥哥动手。”</p>
沈韫道：“我希望用不上。”</p>
赵绍原冷冷道：“希望这种东西，军府里最不值钱。”</p>
谢长宁看向赵绍原。</p>
赵绍原却没有收回这句话。</p>
沈韫也没有生气，她把两封信放在案上：“二月要很难过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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