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蒙山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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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外的战事，在经历了首日惨烈的强攻与刘知远丧子病倒的剧变后，并未如许多人预想般立刻进入更狂暴的阶段，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充满暗流的对峙。
晋军并未在第二日拂晓继续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保持着严密的包围和频繁的小股袭扰，以及昼夜不休的佯动鼓噪，让城头守军始终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真正的杀招，在夜幕和伪装的掩护下，于东城墙外某处隐蔽的坡地后悄然展开。高行周与李守贞亲自挑选了数百名经验丰富的工兵和精锐士卒，按照皇帝的甬道之法，开始挖掘深沟，构筑土墙，架设顶盖。
工程进展不快，但极为隐秘，所有挖掘出的土方都被小心运走或伪装，夜间施工，白日则用树枝草席覆盖，远远望去，与周围地形无异。
石漱钰将具体的攻城指挥权全权交给了高行周。这位沙场宿将沉稳老练，既能坚决执行她的甬道奇策，也能灵活应对城头变化，主持正面佯攻，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而她自己，在交代完一应事务后，却做出了一个令身边近臣有些意外的决定。
“备马。朕要去蒙山看看。” 清晨，她对前来请示军务的石绿宛和石雪说道。
“蒙山？” 石绿宛一怔，“陛下，蒙山在晋阳西北二十余里，虽不甚高，但此刻两军交战，陛下轻骑离营，恐有危险。况且，去蒙山所为何事？”
“无妨。带内殿直随行护卫即可。” 石漱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去登高看看。赵匡胤呢？让他点齐五十名内殿直精骑，随朕同行。”
“是。” 石绿宛见皇帝意决，不再多劝，连忙去安排。
不多时，一行数十骑悄然离开大营，绕过晋阳西城，向着西北方向的蒙山驰去。石漱钰未着甲胄，只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胡服，长发束起，作男子打扮。
石绿宛、石雪紧随左右，赵匡胤率领五十名内殿直前后护卫。马蹄嘚嘚，踏过初春略显泥泞的官道，扬起淡淡烟尘。
蒙山并不算多么雄伟险峻，只是太原盆地西侧吕梁山脉向东延伸的余脉，山势平缓，林木葱郁。但对于从小在晋阳长大的石漱钰而言，这座山承载着一些久远而复杂的记忆。
一个时辰后，众人抵达蒙山脚下。将马匹交给部分内殿直看守，石漱钰带着石绿宛、石雪、赵匡胤及二十名亲卫，开始徒步登山。
山路不难行，春风拂面，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暂时驱散了战场上的血腥与肃杀。
登上山顶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晋阳城的轮廓尽收眼底。虽然隔着二十余里，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巨城横亘在汾水之滨，东、西、中三城相连，城墙如带，旌旗依稀可见，更有淡淡的烟尘在城池上空盘旋不去，那是连日战火留下的痕迹。
更远处，汾水如练，蜿蜒东去；西望，则是更为高峻连绵、笼罩在淡淡岚霭中的天龙山脉。
“陛下，登高俯瞰，晋阳城池布局，防御强弱，或可窥得一二。” 赵匡胤侍立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的城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认真与思索，
“末将观之，其东城临水，城墙似有修补新痕，当是防御重点；西城倚山，地势较高，恐有暗垒；中城勾连东西，最为关键，然也最易受两面夹击……”
他一边观察，一边低声分析，虽然略显稚嫩，但已能抓住要害，显示出过人的军事敏锐度。
石漱钰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她指了指远处的天龙山，对赵匡胤道：
“你看，蒙山离晋阳二十多里，在此处，我们既可望见晋阳全貌，亦可眺望天龙山势。天龙山是晋阳西面屏障，山中多有小径，可通城外。
刘知远若想遣奇兵袭我后方，或粮尽突围，天龙山是条路子。”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教导：
“赵匡胤，行军打仗，为将者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城一池。需登高望远，察地理，观形势，明敌我。
何处可攻，何处可守，何处可伏，何处可走，心中都要有数。
此番带你来，便是要你看看，真正的战场，不止是城墙下的血肉搏杀，更是这山川地势的较量，是双方主将对全局的把握与算计。”
赵匡胤肃然，躬身道：“末将谨记陛下教诲！必当用心观察，不负陛下期望！”
“好。” 石漱钰点点头，“你带几个人，去那边山脊看看，仔细瞧瞧晋阳西城与天龙山相接处的细节，看看有无蹊跷。半个时辰后，回来向朕禀报你的所见所想。”
“是！末将领命！” 赵匡胤精神一振，知道这是陛下对他的考较与栽培，立刻点了几名熟悉山地侦查的内殿直士兵，朝着更高的山脊处攀爬而去。
看着赵匡胤矫健的背影消失在林木之后，石漱钰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烟尘笼罩的晋阳城，眼中那抹属于帝王的锐利与深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疲惫。
“清泰元年……六月份。”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清泰，是后唐末帝李从珂的年号。
那一年，她刚穿越过来不久，灵魂还是一个来自后世的青年，被困在石敬瑭二女儿的身体里，对这个世界充满惶恐、好奇，以及一丝被命运捉弄的荒唐感。
“当时天气炎热得很。” 她继续说着，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缠着母亲和姐姐，非要来这蒙山上避暑。” 那时，石敬瑭还是河东节度使，镇守晋阳，与朝廷的关系已日趋紧张，但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她这个二小姐的日子，受几个哥哥的宠爱，十分快乐
“没想到，在山里遇见了山贼。” 她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嘲，
“七八个悍匪，冲出来拦路。护卫人少，一时慌了神。母亲和姐姐吓得面无人色。”
那惊险的一幕，即便过去多年，依旧清晰。刀光，喝骂，女眷的尖叫，混乱的人影……
“幸好，那段时间我因为好奇，也怕在这乱世无法自保，学了些粗浅箭术。当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或许是吓坏了，反而豁出去了，抢过一把弓，搭上箭，对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头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一箭射去，竟歪打正着，射中了他的咽喉。他当场就倒了。剩下的山贼见头目死了，又看我们这边护卫拼命，这才一哄而散。”
石绿宛和石雪安静地听着，这件事她们是知道的。当年二小姐陛下从蒙山回来，惊魂未定，是她们两个贴身侍女伺候安抚，才听她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只是当时只觉后怕，谁又能想到，那个在深闺中有些胆小、偶尔会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二小姐，日后会有如此际遇？
“现在想想，还真是……” 石漱钰轻轻摇头，没有说下去。若不是那一箭，或许她当时就死在蒙山了，哪还有什么后来的晋国监国公主，大晋皇帝？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陛下……是在怀念那时？” 石绿宛小心地问道。她注意到皇帝用的是我，而非朕，语气也不同于平日的威严肃杀，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在回忆来路。
“怀念？” 石漱钰怔了怔，随即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沧桑，
“唉……小绿，小雪，你说，要是当年李从珂不猜忌父亲，不对父亲步步紧逼，父亲是不是就不会被逼得谋反？
我是不是就不用跟着离开晋阳，去洛阳，再去汴梁，又从那血海里爬出来，走到今天？”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石绿宛和石雪都听懂了。
如果石敬瑭不反唐，或许会一直做他的河东节度使，或许后来也会在契丹与中原的夹缝中挣扎求存。
但至少，她这个二小姐，或许能嫁个寻常武将或世家子，过着相对正常的贵族女子生活，虽然可能依旧逃不过乱世的颠沛，但至少，不用手上沾满鲜血，不用时刻活在算计与恐惧之中，不用背负整个国家的重担，在生死线上反复挣扎。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心情可是雄心壮志，想当皇帝，也想统一。 她心中默默想着。
来自后世的灵魂，带着对历史的先知和对封建皇权的复杂观感，曾一度觉得，既然来了这乱世，又有这样的身份，何不搏一把？
改变历史，终结乱世，青史留名！多么热血，多么穿越的梦想。
现在确实成功了一半，当上了皇帝。
可是……
“但是好累啊……”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那股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心底涌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才穿越过来八年时间，自己仿佛经历了半辈子。 不，是比普通人几辈子还要惊心动魄、还要沉重的经历。
阴谋、背叛、杀戮、战争、病痛、孤寂……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无数次做出冷酷乃至残忍的抉择。
那张龙椅，是无数白骨垒砌而成，上面不仅沾着敌人的血，也浸着她自己的泪与魂。
石绿宛看着皇帝苍白消瘦的侧脸和眼中那瞬间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倦怠，心中猛地一酸。她上前一步，轻声道：
“这说明陛下是天命所归。非常之人，方能行非常之事，承非常之重。陛下是真龙天子，注定不凡，要结束这乱世，还天下太平的。”
石雪也连忙附和：
“是啊，陛下。若非天命在身，岂能一次次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从晋阳到汴梁，从监国到登基，从击退契丹到北伐幽云，再到如今兵围晋阳……这桩桩件件，岂是常人所能为？陛下定是上天选定，来拯世济民的。”
听着两个心腹侍女真诚的安慰，石漱钰心中那冰冷的疲惫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真实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用回了朕，也收起了那瞬间的脆弱，“你们说得对。朕既在此位，便当行此事。累是累了些，但路，总要走下去。”
她转头，不再看晋阳城，而是望向蒙山深处，语气恢复了平静：“朕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有个大佛阁，应该是叫开化寺。八年前，朕跟着母后在那上过香。”
那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贵族女眷进香。母亲李氏信佛，每年都会来开化寺祈福。
她当时刚穿越，心神不宁，也跟着母亲在佛前跪下，懵懵懂懂地磕头，心中祈求的，不过是平安，是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或许，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期盼。
“没想到再来，已经是八年后了。” 她低声说着，举步向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去里面看看吧。”
开化寺并不大，藏在山坳林木之间，红墙斑驳，显出岁月的痕迹。
寺内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僧在洒扫，见突然来了一队甲士护卫、气度不凡的贵人，都吓了一跳，连忙合十行礼，不敢多问。
石漱钰让内殿直守在寺外，只带着石绿宛和石雪步入大殿。殿内佛像庄严，香火气息淡淡。她抬头，望着那悲悯垂目的佛像，怔怔出神了片刻。
八年前，她跪在这里，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与一丝侥幸的期盼。
八年后，她站在这里，已是手掌生杀予夺、背负万里江山的帝王。
她缓步上前，从石雪手中接过三炷已经点燃的细香，在佛前默默站立片刻，然后躬身，将香插入香炉。
没有许愿，也没有祈祷。只是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对过去时光的、无声的告别。
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庄严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眼中瞬间闪过的、极其复杂难明的情愫。
“走吧。” 她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出了佛殿。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属于帝王的平静与冷冽。
赵匡胤此时也已侦察归来，正在寺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禀报观察所得。石漱钰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心思似乎已完全回到了战事之上。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下山，骑马返回大营。蒙山之行，仿佛只是大战间隙一个短暂的插曲，一段无人知晓的怀旧与喘息。
但只有石漱钰自己知道，那山巅的远眺，佛前的静立，仿佛为她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继续前行的力量，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来时的路，和必须走下去的方向。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血火交织。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向前。
而更远的未来，那统一天下的漫漫长路，也还在等着她，一步一步，去丈量，去征服。疲惫或许会有，但绝不能倒下。
因为她是皇帝，是这乱世中，自己为自己加冕的、唯一的天命。
晋阳城外的战事，在经历了首日惨烈的强攻与刘知远丧子病倒的剧变后，并未如许多人预想般立刻进入更狂暴的阶段，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充满暗流的对峙。
晋军并未在第二日拂晓继续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保持着严密的包围和频繁的小股袭扰，以及昼夜不休的佯动鼓噪，让城头守军始终绷紧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
真正的杀招，在夜幕和伪装的掩护下，于东城墙外某处隐蔽的坡地后悄然展开。高行周与李守贞亲自挑选了数百名经验丰富的工兵和精锐士卒，按照皇帝的甬道之法，开始挖掘深沟，构筑土墙，架设顶盖。
工程进展不快，但极为隐秘，所有挖掘出的土方都被小心运走或伪装，夜间施工，白日则用树枝草席覆盖，远远望去，与周围地形无异。
石漱钰将具体的攻城指挥权全权交给了高行周。这位沙场宿将沉稳老练，既能坚决执行她的甬道奇策，也能灵活应对城头变化，主持正面佯攻，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而她自己，在交代完一应事务后，却做出了一个令身边近臣有些意外的决定。
“备马。朕要去蒙山看看。” 清晨，她对前来请示军务的石绿宛和石雪说道。
“蒙山？” 石绿宛一怔，“陛下，蒙山在晋阳西北二十余里，虽不甚高，但此刻两军交战，陛下轻骑离营，恐有危险。况且，去蒙山所为何事？”
“无妨。带内殿直随行护卫即可。” 石漱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朕去登高看看。赵匡胤呢？让他点齐五十名内殿直精骑，随朕同行。”
“是。” 石绿宛见皇帝意决，不再多劝，连忙去安排。
不多时，一行数十骑悄然离开大营，绕过晋阳西城，向着西北方向的蒙山驰去。石漱钰未着甲胄，只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胡服，长发束起，作男子打扮。
石绿宛、石雪紧随左右，赵匡胤率领五十名内殿直前后护卫。马蹄嘚嘚，踏过初春略显泥泞的官道，扬起淡淡烟尘。
蒙山并不算多么雄伟险峻，只是太原盆地西侧吕梁山脉向东延伸的余脉，山势平缓，林木葱郁。但对于从小在晋阳长大的石漱钰而言，这座山承载着一些久远而复杂的记忆。
一个时辰后，众人抵达蒙山脚下。将马匹交给部分内殿直看守，石漱钰带着石绿宛、石雪、赵匡胤及二十名亲卫，开始徒步登山。
山路不难行，春风拂面，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暂时驱散了战场上的血腥与肃杀。
登上山顶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晋阳城的轮廓尽收眼底。虽然隔着二十余里，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巨城横亘在汾水之滨，东、西、中三城相连，城墙如带，旌旗依稀可见，更有淡淡的烟尘在城池上空盘旋不去，那是连日战火留下的痕迹。
更远处，汾水如练，蜿蜒东去；西望，则是更为高峻连绵、笼罩在淡淡岚霭中的天龙山脉。
“陛下，登高俯瞰，晋阳城池布局，防御强弱，或可窥得一二。” 赵匡胤侍立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的城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认真与思索，
“末将观之，其东城临水，城墙似有修补新痕，当是防御重点；西城倚山，地势较高，恐有暗垒；中城勾连东西，最为关键，然也最易受两面夹击……”
他一边观察，一边低声分析，虽然略显稚嫩，但已能抓住要害，显示出过人的军事敏锐度。
石漱钰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她指了指远处的天龙山，对赵匡胤道：
“你看，蒙山离晋阳二十多里，在此处，我们既可望见晋阳全貌，亦可眺望天龙山势。天龙山是晋阳西面屏障，山中多有小径，可通城外。
刘知远若想遣奇兵袭我后方，或粮尽突围，天龙山是条路子。”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教导：
“赵匡胤，行军打仗，为将者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一城一池。需登高望远，察地理，观形势，明敌我。
何处可攻，何处可守，何处可伏，何处可走，心中都要有数。
此番带你来，便是要你看看，真正的战场，不止是城墙下的血肉搏杀，更是这山川地势的较量，是双方主将对全局的把握与算计。”
赵匡胤肃然，躬身道：“末将谨记陛下教诲！必当用心观察，不负陛下期望！”
“好。” 石漱钰点点头，“你带几个人，去那边山脊看看，仔细瞧瞧晋阳西城与天龙山相接处的细节，看看有无蹊跷。半个时辰后，回来向朕禀报你的所见所想。”
“是！末将领命！” 赵匡胤精神一振，知道这是陛下对他的考较与栽培，立刻点了几名熟悉山地侦查的内殿直士兵，朝着更高的山脊处攀爬而去。
看着赵匡胤矫健的背影消失在林木之后，石漱钰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烟尘笼罩的晋阳城，眼中那抹属于帝王的锐利与深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疲惫。
“清泰元年……六月份。”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清泰，是后唐末帝李从珂的年号。
那一年，她刚穿越过来不久，灵魂还是一个来自后世的青年，被困在石敬瑭二女儿的身体里，对这个世界充满惶恐、好奇，以及一丝被命运捉弄的荒唐感。
“当时天气炎热得很。” 她继续说着，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我缠着母亲和姐姐，非要来这蒙山上避暑。” 那时，石敬瑭还是河东节度使，镇守晋阳，与朝廷的关系已日趋紧张，但表面上还维持着平静。她这个二小姐的日子，受几个哥哥的宠爱，十分快乐
“没想到，在山里遇见了山贼。” 她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嘲，
“七八个悍匪，冲出来拦路。护卫人少，一时慌了神。母亲和姐姐吓得面无人色。”
那惊险的一幕，即便过去多年，依旧清晰。刀光，喝骂，女眷的尖叫，混乱的人影……
“幸好，那段时间我因为好奇，也怕在这乱世无法自保，学了些粗浅箭术。当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或许是吓坏了，反而豁出去了，抢过一把弓，搭上箭，对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头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一箭射去，竟歪打正着，射中了他的咽喉。他当场就倒了。剩下的山贼见头目死了，又看我们这边护卫拼命，这才一哄而散。”
石绿宛和石雪安静地听着，这件事她们是知道的。当年二小姐陛下从蒙山回来，惊魂未定，是她们两个贴身侍女伺候安抚，才听她断断续续说了经过。
只是当时只觉后怕，谁又能想到，那个在深闺中有些胆小、偶尔会露出与年龄不符的二小姐，日后会有如此际遇？
“现在想想，还真是……” 石漱钰轻轻摇头，没有说下去。若不是那一箭，或许她当时就死在蒙山了，哪还有什么后来的晋国监国公主，大晋皇帝？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陛下……是在怀念那时？” 石绿宛小心地问道。她注意到皇帝用的是我，而非朕，语气也不同于平日的威严肃杀，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在回忆来路。
“怀念？” 石漱钰怔了怔，随即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沧桑，
“唉……小绿，小雪，你说，要是当年李从珂不猜忌父亲，不对父亲步步紧逼，父亲是不是就不会被逼得谋反？
我是不是就不用跟着离开晋阳，去洛阳，再去汴梁，又从那血海里爬出来，走到今天？”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石绿宛和石雪都听懂了。
如果石敬瑭不反唐，或许会一直做他的河东节度使，或许后来也会在契丹与中原的夹缝中挣扎求存。
但至少，她这个二小姐，或许能嫁个寻常武将或世家子，过着相对正常的贵族女子生活，虽然可能依旧逃不过乱世的颠沛，但至少，不用手上沾满鲜血，不用时刻活在算计与恐惧之中，不用背负整个国家的重担，在生死线上反复挣扎。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心情可是雄心壮志，想当皇帝，也想统一。 她心中默默想着。
来自后世的灵魂，带着对历史的先知和对封建皇权的复杂观感，曾一度觉得，既然来了这乱世，又有这样的身份，何不搏一把？
改变历史，终结乱世，青史留名！多么热血，多么穿越的梦想。
现在确实成功了一半，当上了皇帝。
可是……
“但是好累啊……”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那股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心底涌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才穿越过来八年时间，自己仿佛经历了半辈子。 不，是比普通人几辈子还要惊心动魄、还要沉重的经历。
阴谋、背叛、杀戮、战争、病痛、孤寂……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无数次做出冷酷乃至残忍的抉择。
那张龙椅，是无数白骨垒砌而成，上面不仅沾着敌人的血，也浸着她自己的泪与魂。
石绿宛看着皇帝苍白消瘦的侧脸和眼中那瞬间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倦怠，心中猛地一酸。她上前一步，轻声道：
“这说明陛下是天命所归。非常之人，方能行非常之事，承非常之重。陛下是真龙天子，注定不凡，要结束这乱世，还天下太平的。”
石雪也连忙附和：
“是啊，陛下。若非天命在身，岂能一次次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从晋阳到汴梁，从监国到登基，从击退契丹到北伐幽云，再到如今兵围晋阳……这桩桩件件，岂是常人所能为？陛下定是上天选定，来拯世济民的。”
听着两个心腹侍女真诚的安慰，石漱钰心中那冰冷的疲惫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真实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用回了朕，也收起了那瞬间的脆弱，“你们说得对。朕既在此位，便当行此事。累是累了些，但路，总要走下去。”
她转头，不再看晋阳城，而是望向蒙山深处，语气恢复了平静：“朕没记错的话，这附近有个大佛阁，应该是叫开化寺。八年前，朕跟着母后在那上过香。”
那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贵族女眷进香。母亲李氏信佛，每年都会来开化寺祈福。
她当时刚穿越，心神不宁，也跟着母亲在佛前跪下，懵懵懂懂地磕头，心中祈求的，不过是平安，是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或许，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期盼。
“没想到再来，已经是八年后了。” 她低声说着，举步向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去里面看看吧。”
开化寺并不大，藏在山坳林木之间，红墙斑驳，显出岁月的痕迹。
寺内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僧在洒扫，见突然来了一队甲士护卫、气度不凡的贵人，都吓了一跳，连忙合十行礼，不敢多问。
石漱钰让内殿直守在寺外，只带着石绿宛和石雪步入大殿。殿内佛像庄严，香火气息淡淡。她抬头，望着那悲悯垂目的佛像，怔怔出神了片刻。
八年前，她跪在这里，心中充满对未知的恐惧与一丝侥幸的期盼。
八年后，她站在这里，已是手掌生杀予夺、背负万里江山的帝王。
她缓步上前，从石雪手中接过三炷已经点燃的细香，在佛前默默站立片刻，然后躬身，将香插入香炉。
没有许愿，也没有祈祷。只是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对过去时光的、无声的告别。
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庄严的面容，也模糊了她眼中瞬间闪过的、极其复杂难明的情愫。
“走吧。” 她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出了佛殿。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属于帝王的平静与冷冽。
赵匡胤此时也已侦察归来，正在寺外等候，见她出来，连忙上前禀报观察所得。石漱钰认真听着，偶尔提问，心思似乎已完全回到了战事之上。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下山，骑马返回大营。蒙山之行，仿佛只是大战间隙一个短暂的插曲，一段无人知晓的怀旧与喘息。
但只有石漱钰自己知道，那山巅的远眺，佛前的静立，仿佛为她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继续前行的力量，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来时的路，和必须走下去的方向。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血火交织。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向前。
而更远的未来，那统一天下的漫漫长路，也还在等着她，一步一步，去丈量，去征服。疲惫或许会有，但绝不能倒下。
因为她是皇帝，是这乱世中，自己为自己加冕的、唯一的天命。